合上眼睛之际,意外地望见床边花瓶里插着白色的风信子,干净清透,开得正盛,和他刚才抱来的一模一样。

    “终于回来了?”床的另一端传来了下陷的触感,陌生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路西法猛然扭过头,防备地跳了起来,而后细细地端详陌生人的眉眼,神色落到那枚眼下的美人痣上从惊疑到笃定:“海德拉!你是海德拉吧!你没有走还变成人啦?”

    海德拉没有接话,定定地望他路西法的额头,眉头皱起:“你的角断了?”

    恶魔的角和翅膀一样是重要的魔力来源,也是与灵魂最近的地方。

    疼痛自是不避强调,断角给恶魔带来的羞辱也很大。

    过去在大魔对决之后,胜方可以斩断败方的恶魔角,也基本预示着未来败方的能力也绝无可能高过自己。少数恶魔断角之后,灵魂受损,连带着感觉和反应都会更不敏锐。

    “是父魔打断的?”海德拉没想到老恶魔可以这么无情,忍不住去摸那个断面。坚韧的黑色外壳层层包裹着被整齐斩断的暗红色血痂。

    见路西法不吭声,他又问:“因为你偷了恶魔之刃?”

    “嗯。”路西法闷闷地点头了,怕海德拉徒增担心解释道,“你放心,我没告诉他你的事,我就说是我自己想玩才拿的。”

    海德拉失笑。你傻头傻脑的,怎么瞒得住你老子呢?

    但路西法脸上讨要奖赏的得意劲儿和试探的可怜劲儿都太明显,似乎在逼迫他夸上几句。

    海德拉叹了一口气:“说了你别不高兴。为我去偷东西,没必要。”

    “不偷你会死的呀——而且我听说这角有办法恢复,要拿些药养着。”纵使听了这些话不大高兴,路西法还是埋下头解释了。

    “这药家里有吗?”海德拉看他的神情,就猜得七七八八八,恶魔角可以恢复多半是他随口杜撰的,因此附和得颇为无奈,“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找。”

    “那花是你带回来的?连水带泥的,怎么往地上扔?”海德拉进门就注意到了地上四散的花,一下就猜到路西法带花回来为了什么,甩了一地又是在恼些什么。

    路西法瞧见满满当当的花瓶,找到了理由。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找不到地方放。”

    海德拉不拆穿他,起身收起地上的花攒成一簇,走到窗前对比着看了看,煞有介事地说:“确实比我的好看,我的蔫了。正好,刚想着换换。”

    路西法盯着海德拉高大宽阔的背影和修长的手臂,盯着他把那些分明开得挺漂亮的花从花瓶里抽出来烧成了一缕细烟,从窗口吹出,又盯着他姿态优雅地把沾着露水的花修剪整齐,在瓶中插出协调的层次。

    书上说的没错,蛇生来就是诱惑人的。变成人之后的海德拉太迷人。

    路西法的眼睛挪不开,又怕被他发现了。于是装作垂眼望着神色地板上均匀的影子出神,眼神在一个地方放置久了,多日被伤痛纠缠的疲惫感就把他卷进了梦里。

    路西法的眼神不加遮掩,被凝望着的人自然会有所察觉,就像羽毛轻轻在后背搔痒。海德拉一举一动刻意放慢,做得板正,挑不出错。

    过了一会感受不到路西法的注视了,一回头发现这小孩睡着了,后脑勺枕着菲姬,怀里抱着枕头。

    “竟然睡着了。”海德拉忍俊不禁,敷衍地插好花,坐到床边端详这张许久未见的脸。安定也好,喜悦也有,在心里绿芽似地冒头,这样看来应该算是想念的吧。

    毕竟屋子里也没有住过两个人,空旷到讲话有回声的房间没有第二张床。

    海德拉想了想,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没躺多久,他感觉背后响起细簌声,毛茸茸的触感压到他后背上,又宽又长的床就显得局促了。

    是习惯独睡的路西法陷入深睡,大大咧咧地张开了翅膀。

    不敢轻易压着,谁知道弄掉一片两片会不会给让这笨蛋恶魔不完整的灵魂雪上加霜呢?

    海德拉在小角落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扭过头去看路西法被遮挡在羽翼里的乖巧睡颜。其实第一次有心设计的相遇里,海德拉就被他的五官惊艳了一把。细想之下也合情合理,他几乎站在恶势力的顶峰,主角就该有主角的长相。

    但现在比他好看外表更惹眼的是那只断角,日后被人瞧见,“无所不能的路西法”这类赞扬恐怕会被耻辱取代。

    海德拉真心实意地为他的谎言懊悔了,然而把这些事讲给这傻孩子听,他只怕也不会放在心上。对恶意毫不介意,看到一点点亲近就喜出望外,海德拉都弄不清这种性格算不算美德了。

    路西法睡得不安稳,眉间微皱又翻了一个身,差点跌下去。海德拉眼疾手快,一条碧色的大尾巴甩到了另一侧轻巧地把人拨回了床里。

    这下海德拉费心在两人之间留下的空隙就彻底不存在了。而路西法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睡姿,甚至往海德拉凉飕飕的臂弯里窝了窝。

    海德拉扯了扯嘴角,想起龙类囤积宝藏总喜欢拿尾巴圈着,生怕露出半点宝石的光彩而被人觊觎。他在这时候竟然有了同感,环着路西法就环着一窝宝藏没什么差别。

    两人皮肤贴着皮肤,一冷一热的温度也逐渐拉平,心脏跳动和呼吸起伏从接触的部位传来也渐渐一致起来。

    海德拉在别扭的姿势里睡熟了,梦见自己是条蚯蚓,给鸟儿抓去没成为口粮,用他来筑巢,把他砌进了满是羽毛树枝的粘土窝里。

    路西法前夜睡得安稳,后半夜也开始做梦,梦见沉进海底,四肢厥冷,胸口也被压得喘不过气,后来被一条人鱼拉上岸才重见天日。

    梦毕,他睁开眼睛见到海德拉和自己面对面睡着,一双带笑的桃花眼也勾人地回看他。

    海德拉此刻已经收回了尾巴,绝不会留下能够证明是他尾巴压了路西法大半夜的蛛丝马迹。

    路西法也收起了翅膀尖角。

    他哥说成人之后就不能把翅膀轻易给人看,至于头上的角,他怕海德拉看到难过。

    路西法昨天累极了,没顾得上仔细研究海德拉的皮囊,现在有闲工夫凑近看了个痛快,也就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了。他咧着嘴傻笑道:“你好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你也很漂亮。”海德拉说的是大实话,接在对方不加掩饰的赞扬后面倒像是客气。

    路西法像撸宠物一样揉了揉他的脸,感慨道:“你竟然真的没走。”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走?”毕竟他从没有在路西法面前提起过自己的打算。

    路西法无意瞒着他:“其实我生来就能看到别人心里的想法——也不是我想看的,但是总能看到。”

    这点倒在海德拉的意料之外:“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我是故意的?”

    “呃,差不多吧。”路西法摸摸鼻子,觉得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又会变得尴尬。

    “你看着我。”海德拉把他的脸掰向自己,眼珠转了一圈然后问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你在想中午吃什么。”路西法一板一眼地回答,“你不喜欢吃面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