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己剑?他认真的?”

    “傅克己倚它成名, 爱惜如命,绝不会同意!”

    程千仞看向傅克己,后者眉峰微蹙,不知为何, 竟没有反驳。

    众人已安静下来, 等待他回应。

    程千仞淡淡道:“名剑在前, 我无珍奇,更无法器,没有彩头与之相配。”不如作罢。

    原下索摆手朗笑:“此乃剑客之争,何必拘泥俗物,千金万金不值一文,你手中之剑足以!”

    一言既出, 豪气干云,众学子听得热血澎湃。

    “好气魄!”

    不管什么剑,有何来历价值,拿在他们手中,此时此地,都是平等的。

    程千仞瞳孔微缩,下意识握紧神鬼辟易。

    兜兜转转,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且慢!”

    顾雪绛转向湖畔寒柳,略行一礼:“南渊学院禁赌,还请裁决示意。”

    众人目光随之移动,今日由执事长亲自担任场边裁决,只见他抚须笑道:“不扫你们年轻人的兴致,可。”

    他想,万一赢了,拿下克己剑,大赚。就算输了,赔进去一把旧剑,学院出钱给程千仞买把好的便是。

    大部分人都如此作想,欢呼四起,原下索微笑不语。

    程千仞低着头,神色莫测。

    骑虎难下。

    这不是暗算,是明谋,对方光明正大地出招,偏让他们奈何不得。

    程千仞:“等我送人登船。”

    他不愿让朋友们一起承受目光与压力。

    徐冉再傻也看出不对,却毫无办法。林渡之亦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渡口小舟中,顾雪绛拦住他:“等等,你出去打算说什么?”

    “这是东家的剑,我无权以它为彩。”

    顾雪绛:“那原下索肯定反问,你既不是剑主,也不是澹山山主,凭什么拿这把剑?他早知道剑的来历,今日却当众重提……”

    “神鬼辟易一旦现世,八方惊动,不出一日,半个大陆都会逼问你宁复还和宋觉非的下落……我们还没做好准备。”

    程千仞想了想,依然起身向外走:“事已至此,无路可退。我得赢。”

    剑不能给,剑的来历不能暴露,东家的事不能说。

    “你说赢就赢,你以为你是谁啊?冷静点,大家再想想别的办法。喂,等一下!程三!——”

    却见程千仞足尖点水,袖袍风满,身形倏忽远逝。

    湖畔响起震天欢呼,裁决的声音远远传来:“以剑为彩,开始吧。”

    徐冉:“他就这样走了?!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二点燃烟枪:“……祈祷傅克己急症发作?”

    林鹿有点想哭。

    青灰色天空阴云密布,夏日浓艳的半湖荷花早已凋零,只留下一大丛枯黄茎干,在萧瑟西风中支棱着。从高处望去,像一支支残破的剑戟。

    藏书楼顶层的酒肉牌友们,破天荒没有上牌桌,而在临窗位置摆了矮几,煮一壶好茶,四个脑袋凑一起进行‘秋兴’,也就是斗蛐蛐。

    红泥小火炉咕嘟嘟冒着热气,瓮中蟋蟀乱叫,蹬腿鼓翅,像两位凶悍将军准备决战沙场。

    “他们拿神鬼辟易做彩头,你不急?”北澜刘副院长道。

    胡先生用一根热草引逗蛐蛐:“该来的躲不过……小孩子们闹得再大,还能把天戳破?”

    太液池水域辽阔,岸边楼阁林立,视野最好的观湖楼被来自宗门世家、军部州府的大人物们占据。几只棠木舫停泊渡口,船上坐着今年双院斗法表现优异的学生们。

    顾雪绛等三人独占一条船,五六丈之外,便停着原下索与邱北的船。

    其余众人围聚湖边,没了演武场的层层石阶,能望见多少全凭运气。

    程千仞不禁怀疑,对方选在这里,就是不想让人看清。

    他乘一叶扁舟,自东渡口入湖。小舟被真元催动,向湖心驶去。

    几道水纹随之漾开,打破琉璃镜般的湖面。喧嚣人声渐远。

    他的对手从西渡口御舟破水。

    相逢之前,他们各自平静心境,为拔剑蓄势。

    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程千仞什么也没有想。

    关于剑阁剑典,关于克己剑,关于取胜,那些从前思考过无数遍的问题,无论有没有答案,都消散在荡荡湖风中。

    水波摇晃,乳白色晨雾背后,锋锐剑意逐渐迫近,从几十丈,到十余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