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外头的马夫忽然吆喝了一声:“成公子,前头不远就要到平江府了,公子此行是去城外还是城内?”

    叶小舟听他说完,脸上的颓丧顿时荡然一空,他越过成晓风,脱口便抢答道:“去城内,在平江叶府停。”

    “公子可是这叶老爷的亲戚?”那马夫在外头应声道,“我夫人便是这姑苏人,上回我陪她回平江省亲,叶老爷的名号倒没少听,茶庄、镖局、钱庄,都叫这叶老爷一手包办了,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商人,那可真是富可敌国。”

    叶小舟平时也没少听别人巴结他父亲,只是如今在一个他乡的马夫嘴里听到,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倒也没有到可敌国的地步。”叶小舟说道。

    “那公子你们还真是叶老爷的贵客啦?”那马夫笑道,“那我向公子再讨个赏,不过分吧?”

    叶小舟习惯了这样的奉承,脱口便道:“只要到了叶府,赏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成晓风都不用看,也知道外头的马夫笑得必定是眉飞色舞的,他和陈梦初无声地对视了一眼,一致认为叶小舟就是个人傻钱多的胖头鱼。

    “不是与你说过了吗?”成晓风压低了声音,“没到你家之前,都不要暴露身份,避免惹上麻烦。”

    叶小舟无辜地眨了眨眼,小声辩解道:“我这不也没说我是叶家少爷嘛。”

    陈梦初倒是对马夫方才说的话很感兴趣,兴奋地问叶小舟:“你爹这么有钱啊?那你家是不是很大?是不是那种有很多间屋子的大宅院?你家有几间房?你平时是不是想睡哪便睡哪?”

    叶小舟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给问懵了,只思虑着答道:“大也不算太大,半个时辰左右便就可以逛完,还有一些别院置在别处,我也不常去。至于有几间屋子……我也没仔细数过。”

    成晓风与陈梦初又对视了一眼,分别都从对方脸上品尝到了惊愕的表情——他们家的院子,半晌便能走到头,要半个时辰才能全逛完的家宅,那得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们这是走的什么狗屎运,捡了一个什么人的儿子?

    叶小舟接着道:“你们放心,我爹很大方的,只要他知道了是你们帮我回家的,你们想要什么宅子、土地、银钱,他都会给的。”

    两人着实有些受宠若惊,要说实在的,其实是他们利用了叶小舟。一是想为今后谋条出路,二是借他的家世来逃过那三个人牙子背后之人的报复,所以就只是持着最朴实的想法——在叶府做个家仆。

    没想到叶小舟这条大腿竟然这么粗!

    等这马车驶向了叶府门口,立刻便有叶府的侍卫冲了上来,将他们截下。

    “什么人?”那侍卫很凶地说道,“这儿不许车马过路。”

    那马夫立刻赔笑道:“这里头坐着的是你们叶府的贵客。”

    “胡说,我们老爷从没提过今日有位贵客要来……”那侍卫的眼神一转,忽然看见了从马车里钻出来的叶小舟,而后便面色一变,整个人楞在了原地,“少……少爷。”

    这侍卫原先是在叶小舟院子里伺候着的,叶小少爷任性私奔后,叶弘方责难下来,就把他们这一批看管不力的侍卫都发配去看门了。

    所以叶小舟这张脸,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哪怕他身上穿着平时从来不会穿的衣裳,他也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奴才立刻去叫老爷,”那侍卫激动地都快哭了,看大门的薪酬可比保护叶少爷少多了,他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少爷回来,“您可算回来了,您知不知道您走后,老爷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成日里郁郁寡欢的,人都清瘦了许多。”

    还要扣他们的薪酬,那侍卫在心里默默吐槽。

    叶小舟听他这么说,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想到自己的父亲为自己做的蠢事而难过,叶小舟就愧疚地想给自己抽上两个大嘴巴子。

    “不必叨唠我爹了,”叶小舟此时心虚得不行,只想着先回去换身体面的衣裳,别叫他爹看出来他这一路受了苦,“你先别告诉他。”

    成晓风和陈梦初二人直到走进叶府,才知道他们的想象力还是太匮乏了,叶府的规模已经远远不是“富贵”二字可以概括了,他们见到那满园子的假山、奇花异草、奇珍异兽,只觉得皇帝的行宫大抵也不能比这更气派了。

    路过叶夫人的故居时,两人瞥见院内有一处不同凡响的建筑,那是叶小舟囚着叶弘方修的,是他奠念亡母的杰作。

    叶小舟有心炫耀,于是便领着他们去看。

    叶夫人信佛,叶小舟就在她院里修了一处缩小版的西方极乐世界——有七宝池、功德池,池底皆以金沙铺地,阶梯以金、银、琉璃铺就,池内有金叶莲花、银铸荷叶。上置一个小楼阁,也是由金银二色雕铸而成的。

    这回两人是真的看呆了,他们从没想过这世上有人能奢靡到这个地步。又想到从小在这样优渥的环境下长大的叶小舟,居然能放下身段与他们一路上同吃同住,简直算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朵莲花了。

    与此同时,得知宝贝儿子回家的消息的叶弘方,携着江抚柳紧赶慢赶地来了。

    此时还是清晨,他难得连半点体面也不顾,衣衫不整的,头发也披散着,疯疯癫癫地便跑来了。

    见到叶小舟的第一眼,叶弘方眼前便模糊了,叶小舟实在消瘦了太多了,肉眼可见地脱了形。但他碍于脸面,强忍着没过去抱他,反而违背本心,努力恶声恶气道:“你还有脸回来?”

    叶小舟见到叶弘方的第一眼,还不等他反应,眼泪便已经不争气地落了下来,他扑将上去,一头撞进了叶弘方的怀抱,便哭便说:“爹,小舟错了。”

    他一哭,叶弘方的鼻子就更酸了,一个没忍住就原谅了他。

    他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背:“在外头受了委屈,才知道家里的好——你还知道你还有个爹!”

    叶家的管事人精,立刻便道:“老爷,既然少爷回来了,那奴才这就去让厨房备下好酒好菜,好给少爷接风洗尘。”

    叶弘方一挥手,让他去了。

    “怎么瘦成这样了?”叶弘方心疼地问道,“他们家没给你饭吃?”

    问完他又瞧了瞧叶小舟身上的衣裳,这料子还不及叶府下人身上的好。

    “你这衣裳又是怎么回事?走的时候不是带了几套衣裳去的吗?”

    叶小舟抹了一把眼泪,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江抚柳,哭得更凶了:“爹,你不知道,那与我私奔的侍卫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前走失的阿旼,他是为了报复我,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第25章 和离

    叶弘方一开始还没意识到阿旼是谁,这个名字在他生活中显然已经消失得足够久了,但立在他身侧的江抚柳却再清楚不过了,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面上并无惊讶,只是悲恸。

    “你……你早知道,”叶弘方气得呛了口口水,转身捉住江抚柳的手腕,猛得咳了起来,“他那么常在小舟身边出现,我不信你就没认出来,那是你儿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江抚柳的面色煞白,只是不住地摇头:“我以为他是回来报复我的,是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