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爹不要你做什么宁王妃,也不要再做大叶家的生意,”叶弘方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看着叶小舟的眼睛,笃定道,“你放心,爹会想办法的。”

    叶弘方许诺给叶小舟的话,从来便没有食言过,叶小舟听了他的话,很受感动地点了点头。

    “你这一路缺衣少食的,想必也饿了,先回席去与那两个孩子用午饭去吧,”叶弘方对他说,“爹和你江姨有话要说。”

    叶小舟便乖顺地转身走了。

    等他一转过身子,背向叶弘方他们的时候,他面上强撑起的从容乐观一下子便垮了,他很想哭,但叶府里的家奴太多了,他不想叫别人看见,因为一定会传到他爹耳朵里。

    他不想看见叶弘方皱眉愁思的模样,于是他故意装出一副没心没肝的天真模样,故意满脑子里还只是装着吃喝玩乐,仿佛那场悲剧般的欺骗不过是一场噩梦,他还是天真而乐观的叶小舟。

    叶小舟还以为他们很快又能回到从前那样快乐的生活里去。

    可是这该死的宦官送来的这一封该死的圣旨却把什么都给毁了。

    “该死的皇帝,”叶小舟在心里大逆不道地骂道,“该死的宁王爷!”

    另一边的叶弘方依然是愁眉不展,他对倚在门边的江抚柳道:“算命的说这孩子命里必有一难,我那时还觉得那混蛋是在诓骗我,让人把他乱棍打了出去。”

    他叹了口愁苦的气,继续道:“从小我就很惯着他,没叫他吃过半点苦头,他哪里知道什么天高地厚,若是真嫁进了那规矩繁多的王府,想必是要受欺负的,我舍不得。”

    江抚柳静静地听完,而后又静静的抬眼:“老爷想说什么?”

    “咱们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叶弘方说道,“有些事你可以瞒着我,我也不会过问,可这回已然是要害了我家小舟了,抚柳,你能不能和我透个底?”

    “阿旼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缘何小舟才回来,这指婚的圣旨便到了?”

    第27章 冲喜

    江抚柳沉着眼,她面上脂粉未敷,薄唇苍白,面无血色:“老爷多想了,阿旼他只是抚柳的儿子。”

    “我还记得……十几年前那日,得了肺病的叶赉找到我,求我收留你们母子,他父母从前念我年幼便成了孤儿,时常接济于我,而我顾念着他家的恩情,问也不问,便收留了你们,”叶弘方的目光落在她素丽的面容上,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也怪我贪心,一见你的模样,便不只是想收留你们了。”

    江抚柳静静听着,面上不露悲喜。

    “我知你身上藏着秘密,外头好像有人在寻你们母子,我便假做新纳了美人的模样,收养了阿旼,让他改姓了叶,也叫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上学,”叶弘方的语速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回忆往昔,“我想假戏真做与你好,那时你却总是不肯。”

    “你说你有丈夫,我有妻子,如此实在违背纲常伦理,我告诉你我与怜雪只是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她心里一直都有别人,我也只是拿她当做亲人,但你还是不肯。”

    “后来直到怜雪离世之后,我们才有了夫妻之实,我知这份感情来之不易,故而也不敢问你,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读过许多书,熟知各种礼仪,分明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为何沦落到带着孩子无家可归的地步?”

    江抚柳依然垂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老爷多想了,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恰巧有些天赋罢了。”

    叶弘方深深地望着她:“你还是一句都不肯说——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难道不值得你开口告给我半句真相吗?”

    “是我们母子害了你和小舟,”江抚柳低下头,叶弘方几乎要看不见她的眼睛了,“弘方,我已为你物色好了一位端庄贤惠的妻子,无父无母,家世清白,往后倘若有人问起,你便说她就是你在叶夫人走后扶正的夫人。”

    叶弘方实在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他忽然脾气就上来了,十分气闷地说道:“是,你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了,早就谋划着要走了,可是你考虑过我吗?端庄贤惠又如何?你凭什么私自决定让谁陪我度过我的后半生?还有小舟,你让小舟怎么办?我怎么忍心看着他嫁到那不知深浅的宁王府去?”

    江抚柳沉默了许久,到最后她瘦弱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逃不过的,小舟他逃不过的,阿旼他……就是宁王。”

    叶弘方目瞪口呆,他只猜到阿旼可能与皇室有些牵扯,却没料到他就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逯岭之难里唯一活下来的亲王。

    “那你是……你便是宁王在逯岭之难中殉难的生母淑贵妃?”

    江抚柳面容苍白地笑了笑,那笑中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既是痛苦,又有解脱。

    “怪不得……怪不得。”叶弘方也苦笑了起来,他竟然娶了个侍奉过先帝的女人,还收养了一个亲王做继子。

    这真是再荒谬没有了。

    “逯难时,匈奴与康王联手,三日便拿下了上京城,孝仁帝携宫妃与皇子出逃,准备南下避难,谁知途中竟叫那匈奴军队围堵,好在孝仁帝半路时便心有不安,让我带着阿旼与太子走往了另一道小路。后来孝仁帝果真不幸遇难,叫他们给掳去了,我们母子二人与太子路遇康王一党,便四散逃去,这便离散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一路上护着我与阿旼二人的禁军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背着阿旼找到云溪村的,只听他们说我是背着阿旼晕倒在谁家田里,又碰巧被谁给救了,后来我们母子便在云溪长住了下来。”

    “只是天不遂人愿,康王余党还是找到了云溪村,那时候太子正与叛党对峙,孝仁皇帝还在匈奴人手中,康王怕匈奴言而无信,便想留一招后手,实在不成,便拥立阿旼为帝,他便为摄政王,至少名分上说得过去,”江抚柳闭了闭眼,“只是我不愿阿旼成为一个傀儡,更何况阿旼只是康王为自己留的后手,只要匈奴没有和他撕破脸,他便只会杀了阿旼后,自己坐上皇位。”

    于是江抚柳便带着阿旼逃走了,好在从前的宫内侍卫叶赉救了他们,还将他们秘密送进了叶府。

    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叶家这颗大树根基深入平江地底,任凭康王派人将平江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这对暗藏在叶府中的母子。

    江抚柳:“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匈奴反水与太子联手,康王被捉,凌迟而死。匈奴将掳走的孝仁帝送回,只是孝仁帝毕竟已经年过四十,又被掳去了苦寒的西北荒漠,被送回来时已经害了重病,太医诊治后都说命不久矣。”

    “后来我听说新帝遵循太上皇的托愿,开始到处找失落民间的九皇子与淑贵妃,我便托人将阿旼送去了上京城。”

    叶弘方静静呆立着,一言不发地听她说着。

    江抚柳像是忽然泄了气,倚在门边的身子一软,失去支撑力一般滑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阿旼他很聪慧,也很有野心,他不可能一辈子窝藏在平江,可他这层身份,注定让他不可能去参加科举,不可能有所建树,否则一旦他这层身份败露,便会连累整个叶府。”

    叶弘方当然明白,那皇帝若是查清真相之后,定然不会搭理他叶弘方当初收留这对母子是出于好心还是坏心,他只会为了顾及皇室的颜面,秘密将他们一整个叶家族灭。

    “原本我是要与他一起走的,只是我太贪恋这里了,我舍不下这自由,舍不下这无须终日勾心斗角的生活,也舍不下你,”江抚柳的眼睛红了,从来温柔的声调忽然高了起来,“所以我让他一个才刚满十岁的孩子独自去了上京城,后来我听说……宁王的双腿在猎场摔断了,听说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措,弘方……我好后悔,我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过着安逸的日子,他却独身一人呆在上京,每日如履薄冰,我太自私了,不是个好母亲。”

    叶弘方坐在她旁侧,忽然伸出手来,抚了抚她的背,安慰道:“谁说为人父母,对孩子就一定要无私呢?况且你那时候即便是在上京城,只怕也帮不了他什么。”

    “是我没教好他,”江抚柳伏在膝上,泪滴落下来,“此番指婚一事,想必他并非只是想报复小舟……宁王忽然求皇帝将千里之外的一人指给他为妃,皇帝必然奇怪这位叫宁王‘倾心’的人是谁,这便定然会派人去将叶家查个一干二净,而后皇帝便会发现,叶府里还有我这个本该殉难的太妃。”

    叶弘方的神色冷了下来:“所以你说要和离,其实只是想离了叶府去寻死,是不是?”

    他一下便明白了,能让皇帝放过叶家的法子,恐怕也只有这位江太妃真的死了。

    江抚柳不置可否。

    “你当我是什么?”叶弘方怒道,“你就想这样藏着掖着一死了之了,你倒是快活了,我的小舟怎么办?你留下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平江,你要我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