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丫鬟垂着眼摇了摇头:“若不看着您喝完,王爷那不好交代。”

    叶小舟实在不想喝什么补汤,眼见这小丫鬟实在执拗,于是便软磨硬泡道:“反正他也看不着这么远,只要我不说,没人知道……对吧?”

    小丫鬟还是不肯:“空盒子要带去给王爷过目,这才算交了差,奴婢不敢对王爷说谎,殿下若是现在不想喝,奴婢可以等。”

    叶小舟暗自嘀咕了一句:“都什么毛病……”

    眼看这小姑娘就站在这儿不走了,叶小舟根本没心情下笔,于是便只好妥协了,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道:“行行行,打开吧,给我盛一碗。”

    那食盒中的瓮罐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叶小舟便闻见了扑鼻而来的参味与微苦的中药味。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有多嗜甜,就有多怕苦,闻见这种苦味便想逃。

    但想着今日若不喝了,只怕这小丫鬟便能站在他床边看他睡觉,于是便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这才发现苦味其实不那么重,用勺子一翻,才发现是下头搁了些许枸杞与蜜枣中和了苦味。

    “回殿下的话,”那小丫鬟忽然道,“王爷知道您怕苦,故而再三强调,让厨子搁些不破坏药性,又能中和苦味的东西进去。”

    叶小舟:……

    他什么时候开口问了?

    等叶小舟终于喝完补汤后,那小丫鬟便提着空了的食盒往前头走去,韩修平见她过来,便往前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问道:“都喝完了?”

    小丫鬟点了点头。

    “我教你说的话也说了?”韩修平追问道。

    “奴婢全说了,王妃没问的话,奴婢也硬说了。”

    韩修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夸赞道:“你做的很好。”

    若是叫宁王知道,他刻意藏着掖着的事全别韩修平“好心”地替他全掏了底,一准得火冒三丈,亲自动手抽他个一百鞭才能解气。

    但韩修平倒是很自我感动,对着天上挂着的那轮明月低声笑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真乃我韩均灵是也。”

    第47章 纸条

    叶小舟整日掐着手指算, 他爹若是真像景旼所说的,三日后便能醒转,而宁王又说是将他安置在了南面沿海的偏僻山庄, 那信即便是长了翅膀, 寄到洛京也要一天一夜, 而且这封信还得藏着掖着,不能从明面上走。

    宁王府里总是很静, 没人敢在王爷的院子里喧哗吵闹。

    叶小舟在自己的屋子里宅了两日, 没事可干, 都要闲得长出毛来了, 他这才开始考虑皇帝那日说的让他入朝为官的事。

    他如今寄人篱下, 攀附着阴晴不定的景旼生存,到底是不能长久的。

    他琢磨着到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若是要做决断, 也该是时候了。

    但没经过景旼的同意,他也不敢贸然给皇帝答案, 毕竟叶小舟也看出来了,他两关系并不怎么好, 见了面都要互相别着。

    他都能想象到景旼为此勃然大怒的模样,一定是冷冷地睨着他, 而后吐词:“滚去地牢,别让本王再看到你。”

    叶小舟叹了口气, 但他又不想见到景旼,于是便写了一张小纸条, 招呼着陈梦初过来:“梦初,你替我把这张纸条送去给宁王吧。”

    “这……”陈梦初还记得上次的被提溜到宁王面前的噩梦,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奴婢不敢,不如奴婢替少爷找别人吧?”

    叶小舟不太信任这府中的其他家奴,思忖片刻后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不如你把纸条交给韩修平吧,他会转交给景旼的。”

    听见韩修平的名字,陈梦初眼前一亮,不过一息之间便改了主意,半抢半夺过叶小舟手中的纸条:“好吧,那奴婢这就去了。”

    叶小舟自然是看出了这小姑娘的心思,但却没有戳破,只是笑笑道:“早去早回。”

    彼时景旼还坐在前厅之中,几个朝臣借着来探病名号来与景旼私下议事。

    一个雪鬓霜鬟的老者习惯性摸了摸自己那留了小半寸长的须胡,叹息道:“王爷听说了吗?灵山的山火烧了三天三夜,怎么扑都扑不灭,还牵连到了孝仁皇帝的陵寝,好在太上皇的棺椁倒是救了出来,只是那硕大的陵寝,终究是付之一炬。”

    “王爷,您知道外头都怎么说的吗?”另一位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口中却压低了声音道,“都说是当今那位德不配位,才招致上天震怒啊。”

    景旼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似笑非笑道:“是吗?刘大人也觉得皇兄德不配位吗?”

    刘浩被他这一笑,额角都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不知该怎么答,于是只能赔笑道:“王爷这问题可真是难为卑职了,配不配位自然不是我们这些芝麻小官说了算的,自有皇天与天下百姓做决断。”

    “刘大人说的不错,配不配位不是咱们这些人说的算的,”景旼眼中的笑意渐浓,而后忽然又道,“但这山火,本王觉着也未必是上天纵的。”

    那须发斑白的老人家掩面咳了咳,而后略微有些吃惊道:“王爷的意思是……这或许是人为纵的火?”

    刘浩难掩面上惊疑之色:“可那灵山四面常年皆有重兵把手,不得皇旨不得入内,更别说那皇家陵寝了,咱们这些人想进去祭拜都难如登天,谁有那样的能耐能在里头纵火?”

    景旼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那把折扇,漫不经心地笑道:“谁知道呢?”

    那白发老者复又叹了口气道:“当年若非遭遇逯难一劫,陛下虽按礼法立了大皇子为太子,但天子资质平平,其实陛下原是最属意九皇子的,只是九皇子尚且年幼……”

    “您这位‘陛下’如今已经是孝仁皇帝了,”景旼面不改色地笑道,“老师真是有些老糊涂了,若叫本王那位大哥听见了,只怕要疑您心存不轨,而且——九皇子如今,已经是个残废了,残废没资格坐龙椅,老师最清楚不过了。”

    翟子昂一连又叹了好几口哀长的气,看向景旼的目光中既有惋惜又有不甘。

    “王爷是聪明人,不必老夫多说,想必也明白老夫的意思,”翟子昂又捋了捋有些稀疏的白胡子,覆着一层白翳的眼中仿佛有光闪动,“那位近来一直打压我们这些前朝的旧人,听信韩远思妖言惑众的变革之道,那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叫砍得体无完肤。”

    “老夫也曾教过他的,有多少斤两,就做多大的事,如今他是胃口大了,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

    景旼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如果翟子昂知道,灵山是他让人纵火烧的,韩远思也是他的人,这位死守仁义道德与古法旧制的老头,会不会气得一命呜呼?

    但这毕竟是他的老师,景旼即便心存这样玩味的恶念,也不可能真的付诸实践,而且翟子昂若是真死在这儿了,他也不好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