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双手被缚,又借着简陋木架子跪在中间的满身血痕的男人想来便是那位传说中的宁王了,即便受了那样重的伤,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很直,乌黑的发髻没乱,半点也称不上狼狈。

    坐在最上首的景泠满脸沉痛,语带惋惜道:“阿旼,朕一直待你不薄,见你年幼丧亲,便对你百般呵护,你要什么朕便给什么,可你缘何……要做出这样的傻事来?”

    景旼冷冷一笑,一开口却猛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了一条血线:“别演了陛下,弟弟看着恶心极了——台下若有哪个识货的戏班子,趁早将我哥哥带走,说不定大器晚成,也能将他养成一代名伶呢。”

    皇帝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但这人多口杂,他自不好对这个即将要被斩首的亲弟当面发作,不然又有人要骂他不仁厚。

    于是站在他身后的贴身内侍便替他脱口道:“你这逆王,都到这时候了还是不肯悔改?忤逆兄长,这是不孝;枉顾圣颜,这更是大不敬!”

    “那本王的好兄长呢?”景旼反问道,“毒害亲父,谋害先皇,还请余公公给说说,这又是什么罪?”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那内侍被气的怒目圆睁,直指着他道:“你!”

    景泠冷眼看着他:“朕看阿旼是昏了头了,你空口无凭便说朕谋害先皇,你是有几条命嫌多了吗?”

    那内侍立刻附和道:“没有证据便想污蔑圣上,你这逆王真是疯得不轻!”

    他话音刚落,便听下头忽然传来了马蹄声,一个斥候打扮的人坐在马上,口中大喊着:“让让,让让!”

    见现场这盛况,他只好从马上下来了,好在有官兵帮忙开道,他还是很快地来到了皇帝面前。

    他照例跪下叩拜,而后才抬头疾声道:“陛下,边关告急!匈奴暗桩刺杀了驻守在边境的陈将军,边关如今已无大将坐镇,现下那匈奴军队又攻陷了云中,此刻正在一路南下!”

    景泠狠厉的目光立刻便落在了兰涉身上。

    兰涉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陛下,卑职若是背叛了您,那此刻便不在这了。您知道父兄与卑职向来不合,卑职早已被逐出天狼了。”

    景泠微微阖眼,而后沉声道:“行山,朕命你立刻领兵,速速北上应敌。”

    说完他又看向景旼,恰好对上了那人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冷着脸低声道:“多留他一时,只怕便要多生事端,还是提早行刑吧。”

    那刽子手得令,立刻便饮下了一碗烈酒,而后尽数喷洒在了手中的屠刀之上,然而还不等他举刀,便听台下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一人喊道:“慢着!”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台下便已经有人爬上了行刑台,而后他又转身伸出手,一个身披长袍,带着黑色兜帽的人立刻借力爬了上去。

    只见那人取下了兜帽,那黑色兜帽下是一张苍白而冶艳的脸。

    景泠远远瞧见他,心里便是一紧,立刻便喊道:“别管他,行刑!”

    那刽子手一得令,即刻又举起了砍刀,而叶小舟现下与十一此时还在一丈开外的地方,身前又有一批禁军拦着,根本来不及冲上去。

    他抬头便能看见那把仍在往下滴水的砍刀,在阳光下散着银白的光,叶小舟的瞳孔骤然一缩,失声喊道:“景旼!”

    却见那原本残着两条腿的宁王忽然往前一挣,侧身躲过了那把长刀,而后一个闪身,又一脚将那刽子手踹翻在地。

    这变故着实太快了,景泠几乎惊的说不出话来:“你……你的腿?”

    随后,景泠又听到坐在自己下首的萧行山忽然开了口,他命令自己驻守在刑场上的将士道:“保护宁王和宁王妃。”

    皇帝此时面上的神情毫不亚于五雷轰顶,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哪里还有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不可置信地指向萧行山:“萧行山,你……”

    十一拔刀,护着叶小舟冲到了景旼身边。

    被皇帝鞭笞了一夜,景旼此时也是强弩之末,见叶小舟向自己奔来,他还是强撑着对他笑了笑,而后一把抱住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叶小舟身上了。

    叶小舟只觉得身上一沉,而后下意识地伸手将他抱住了。

    “人还没到齐呢。”景旼忽然道。

    “让开、让开!”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人带着一队兵马挤上了行刑台,他满头大汗地笑道,“王爷,这儿好热闹阿。”

    景泠几乎要将嘴唇咬破了,他张了张口,几不可闻地恨声道:“成平侯。”

    紧接着,他身后的军士们又带上了许多朝臣,景泠略略一扫,这满朝重臣几乎都来齐了。

    成平侯依旧是没个正形地向或被押来或被半推半就骗来的那些朝臣赔礼道:“对不住了各位,今日唐突地请各位前来,只是这场宴席,各位不吃不成阿。”

    接着他便看向了景旼:“上菜吧王爷?”

    只见一个与叶小舟打扮并无二致的灰袍人走上前,解下了兜帽,暴露在光下的是一张极其可怖的脸,这人没有眼珠子,面上烧伤严重,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像是个怪物。

    见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这边,叶小舟只好一边扶着景旼,一边道:“此人正是从前伺候孝仁皇帝的老太监,因着先帝留下遗诏,点名道姓要他守陵,他才逃过了一死,但陛下却命人挖去他的双眼,毒哑了他的嗓子,药聋了他的双耳,又剁下他的十指,陛下以为这样便能叫十年前自己犯下的那桩罪埋进土里……”

    景泠几乎已经失控了,他失声骂道:“你闭嘴!”

    此时十一也提步上前,奉出了他贴身带着的那件亵衣,在场的只要是上了点年纪,便都认得出来那是孝仁皇帝的亲笔。

    景泠知道自己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了,他恨得满眼通红,几乎要站不住了:“景旼,你可真是处心积虑,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景旼微微抬头,朝他淡淡然笑了笑:“从我见陛下的第一眼开始。”

    “为什么?”

    “你看起来很讨厌。”景旼漫不经心地丢给他一句话。

    第66章 落定

    事已至此, 景泠已经不想再和景旼纠结了,他见事情败露,垂首飞速思索了一番, 但景旼已经将他能想到的所有道路封死了, 他竟然真的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了。

    再抬头时, 景泠已是目眦尽裂:“他是朕害死的又怎样?若不是朕,这天下早已不是景氏的天下了, 他景桓便死在匈奴人手中了, 还有你们这些人, 哪个没有受过朕的恩惠?”

    成平侯缓缓转身, 嫌恶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陛下真当夺回洛京全是自己的功劳?那是本侯无数兄弟, 一脚一个血印子替景氏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