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止铭感觉肺部都要气炸了,在西子枫关门的动作里,越发的躁郁起来。

    这是他的房子, 那是他的床!

    他们兄妹俩这是鸠占鹊巢!

    艹——!

    西子枫是没打算和玥玥一起睡的,数百年了,他没有和人同寝的经历和习惯。

    只是大抵因为他之前不告而别了,即便他再三表示自己今晚不会走,玥玥也一直不肯松开他的手,但凡他一动,眼眶立马就泛红,跟只小兔子似的。

    西子枫于心不忍,打算陪她到她入睡。

    半躺在玥玥身侧,西子枫一手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背,心里的感触很是陌生。

    这是被人眷恋和依赖的感觉吗?

    有种受限的不自由感,但……好像并不糟糕。

    就像是一直无拘无束的在天地间漂浮了很久,忽然踩在了实在的地面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嗯。

    安心。

    然而,往常睡眠质量挺好的玥玥,却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只要西子枫的手打算抽离,她立马就会迷迷糊糊的要睁开眼来。

    西子枫继续拍抚她的背,温声重复:“我在,不走。”

    玥玥的确睡得不好,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西子枫会离开,更因为她陷入了冗长而真实的梦境里。

    梦里,她看到了西子枫,五六岁左右的西子枫。

    梦里,她好像住进了他的眼睛,她有着他的视角,能感受到他的喜怒情绪,甚至能感应到他的想法。

    灼灼烈日下,他奄奄一息的躺在了炙热滚烫的青石板上,刚经历了鞭笞,他裂开的衣服渗出条条骇人的血迹。

    身体因为疼痛而无法控制的抽搐,他面色惨白,眼里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他不会哭。

    他早就麻木了。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努力抬眼看向台阶立在屋檐上锦衣华服刚刚鞭打过他的父亲。

    “杀了我。”

    他很勉强的才发出了这三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微弱,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更不用提远在台阶上的人了。

    意外的是,父亲读懂了他的唇形。

    刚刚才因为鞭笞西子枫散去的火蓦地又涌了上来,他变得愈发的怒不可遏,“你在威胁我?!你竟然敢威胁我!”

    西子枫很想摇头否认,可他没有力气,甚至脖颈都快坚持不住,他的头在下垂。

    这不是威胁。

    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自他有记忆起,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喜他,大家称呼他为“祸子”,他身为戊城城主之子,却只会给戊城人民带来厄运和灾难。

    他出生之时,父亲最宠爱的长子命丧前线,戊城内乌云密布,黑云压城,狂风暴雨席卷了城内,戊城大涝,变成了一座水城,长达半月的降水让遗体无法顺利运回,父亲悲伤欲绝。

    彼此天灾人祸具降,父亲连一眼都不想看到他。

    洪涝过后城内的百姓尚未缓过神,紧接着便是大旱,遭受苦难的人,总需要一个说辞来解释如此离奇古怪的天象。

    西子枫便成了众矢之的,他被冠上“祸子”的称号。

    既然他的存在是错误,是戊城的诅咒,那么就让他死掉吧。

    好过日日夜夜在这人间炼狱里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可父亲即便是恨他入骨,也不会动手了结他的性命。

    民怨要有宣泄口,所以父亲会不时鞭笞他,但以”仁、德”来标榜自己的父亲,不会做出“杀子”令人诟病的事。

    父亲语罢,抬手示意仆人去捡不久前才被他狠砸在地上的鞭子,一旁的母亲终于出声制止,“逐出戊城,把他逐出戊城吧。”

    模糊的视线里,西子枫只看到了母亲的裙摆,他看不到她的表情,而父亲几次大喘气后,点头应允。

    西子枫却仿佛终于解脱了,强撑着抬起的脑袋,重重的砸落到地板上。

    如此甚好。

    许是命不该绝,他在城外的荒郊野岭躺了一天一夜,被路过的高人捡了回去,收他为徒,带他修道。

    很多很多年后,他得知戊城被入侵的消息。

    师父长叹了口气,“若是放不下,便去看一眼,出手相助也可,冷眼旁观也罢,了却心结,再潜行向道。”

    那晚他在冬夜的山顶坐了一夜,拂晓时,睫毛上都是晶莹的晨霜。

    他选了前者,拂袖下山。

    可惜的是,他还是去晚了,入侵者大胜,毫无人性的屠城,而他的归来出现,在戊城人的眼里,是和敌人一派,处心积虑的复仇。

    罢了。

    戊城从来不是他的归处,这里的人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他素白的衣摆上染着血,在他们仇恨的目光和凄厉的质问里,他丧失了解释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