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愈见过少夫人。”早愈手中端着一盆热水,“大公子正念叨着少夫人咧。已是大公子擦身的时候了,早愈斗胆请少夫人帮大公子擦身可好?”

    年知夏知晓傅南晰喜洁,晨间得擦身,夜间得沐浴,但他从未动过手,都是早愈做的。

    他这个娘子当得委实不称职,非但不伺候枕席,还不为夫君侍疾。

    这早愈先前并未就此事对他说甚么,从早愈的神情判断,其人并不是想躲懒,而是想撮合他与傅南晰。

    他想了想,颔首道:“好,由我来罢。”

    “大公子定会很开心的。”早愈欢欣雀跃地端着水盆,冲进了卧房,途中洒出了不少水。

    年知夏跟着早愈进得卧房,行至床榻前,朝傅南晰福了福身:“夫君,我从娘家回来了。”

    傅南晰满面病容,一手支着后脑勺,关切地道:“‘知秋’,你为何现下方才回来?可是遇到甚么事了?”

    未待“年知秋”作答,他柔声道:“‘知秋’,我虽然起不得身,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我定会尽力护你周全。”

    年知夏既心虚且愧疚,他宁愿傅南晰与其母一般对待他。

    “我并未遇见甚么事。昨夜,叔叔忙于公务,误了时辰,我便在娘家多待了一夜。”

    他清楚傅北时并非忙于公务,以致于过了亥时,而是为他找冰糖葫芦去了。

    关于此事,他并不想向傅南晰透露,一则,这乃是他与傅北时的秘密;二则,免得傅南晰多心,误会了他与傅北时的清白。

    他确实想与傅北时有染,但迄今为止,他与傅北时尚是清白的——除了傅北时醉酒,误将他当做卫明姝的那一夜。

    不过傅北时仅仅是误将他当做了卫明姝,本质上,他们依旧是清白的。

    傅南晰不疑有他:“你无事便好。”

    年知夏微笑道:“多谢夫君。”

    早愈见大公子夫妇说话,早已乖觉地出去了,正在门外头守着。

    好一会儿,他听不到动静了,方才叩了叩门。

    傅南晰有气无力地道:“进来罢。”

    早愈恭声道:“大公子,该擦身了。”

    在早愈的提醒下,年知夏紧紧地阖了阖双目,一不做二不休地覆上了傅南晰的衣襟。

    傅南晰按住了“年知秋”的手:“勿要勉强自己,早愈,还是由你来罢。”

    这卧房内分明烧了地龙,年知夏一身秋衣甚至微微出汗了,可傅南晰的手却像是适才从冰窖里头捞出来的,未及解冻。

    “得罪了。”傅南晰猛然收回了手。

    “无妨。”年知夏的手指向下而去,掠过傅南晰病弱的胸膛,解开了系带。

    傅南晰长叹一声:“何必勉强自己?”

    “我……”年知夏抿了抿唇瓣,“诚如你所言,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算不得勉强。”

    “随你罢。”傅南晰配合地被剥下了上衣。

    年知夏从未见过旁的男子光裸的上身,害羞得不敢直视。

    傅南晰低声道:“由于男子无需喂养儿女,胸脯与女子长得不同。”

    这事乃是常识,可傅南晰却会耐心地说与他听。

    傅南晰实在是个好人,奈何遭了天妒。

    年知夏吸了口气,抬起首来,并接过早愈递过来的绞干的帕子,一寸肌肤一寸肌肤地擦拭着。

    傅南晰年长傅北时十岁,业已三十又一。

    这胸膛绝不是三十又一的壮年男子该有的胸膛,犹如枯草,肌理衰败,肋骨突出,一丝光泽也无。

    傅南晰捂唇咳嗽了一声,才道:“吓着你了罢?”

    年知夏摇了摇首,发问道:“夫君病了几年了?”

    傅南晰明明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几日,几个时辰都记得,为了佯作自己并不在意,答道:“十来年罢。”

    “十来年……”年知夏怜悯地道,“夫君这十来年很不好过罢?”

    “习惯了便好。”习惯了自己动不了武了便好,习惯了自己拉不开弓了便好,习惯了自己骑不了马了便好,习惯了自己走不了路了便好,习惯了自己提不起笔了便好,习惯了自己下不了床榻了便好……

    随着失去的身体机能愈来愈多,傅南晰已不在意残余的机能了,左右迟早会丧失殆尽。

    总有一日,他会食不下咽,吐息不能,一命呜呼。

    “夫君当真觉得习惯了便好?”年知夏自幼拥有一副好身体,未曾被病魔纠缠过,不懂这为何能习惯。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又不是傅南晰想习惯的,而是傅南晰不得不习惯的。

    他当即道:“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不打紧。”傅南晰凝视着“年知秋”,“‘知秋’毋庸往心里去。”

    “嗯。”年知夏为傅南晰将上身擦拭了一遍,将手中的帕子递予早愈,探过手去,却是被傅南晰阻止了:“不必了,接下来由早愈为我擦拭便可。”

    见“年知秋”欲要争辩,傅南晰对早愈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同少夫人说。”

    待早愈出去后,傅南晰语重心长地道:“‘知秋’,我大抵好不了,当不了你真正的夫君。你只是来为我冲喜的,我认为还是由早愈来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