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铮看着她那根指着北狄的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

    “池小姐,那是边陲守城,燕都的律法鞭长莫及,沙城里的城守就是一方之主,城里的芝麻大小的事都逃不出他们眼睛。”

    “好啊,你的意思是我白掏的那些银两都进里那城守的腰包里?”

    这里她倒是理解领会的很快。

    冯铮都要以为她是不是选择性收听,把他真的想告知她的事情当耳边风。

    “末将送小姐回帐,剩下的事就交给隆才就好。”

    池虞气鼓鼓看着那个做请的手势,转身就走。

    卸磨杀驴、得鱼忘筌。

    在池虞心里也合该拉去浸猪笼!

    ****

    霍惊弦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他感觉自己身陷在一滩水里,脸都浸得冰凉一片。

    他几次想要挣脱泥泞一样的沉梦却怎么也醒转不来。

    直到月落參横,天光乍亮,他方睁开惺忪睡眼。

    秋风飒飒,帐外远处那片金色滔海已经鼓动着声响,猎鹰长啸,他又回到了乾北大营。

    霍惊弦撑身而起,伸手在脸旁一抹,还能捻出些粉粒,再一摁枕头,还有潮湿水迹。

    他的枕头居然被哭湿了。

    霍惊弦盯着那湿枕半响,眉头微微一蹙,最后拎着枕头出了门。

    冯铮和挞雷背着晨曦的柔光也正往主帐的方向走来。

    “将军!”

    “世子。”

    霍惊弦扫视二人,提了枕头慢慢问道:“昨日,谁欺负她了?”

    挞雷不知粮草的事,没心没肺道:“没啊,昨日她把将军交代的事做的好后,我见她一路兴致都挺高的,没有人欺负她啊!”

    “没人欺负?”霍惊弦眼睛从挞雷身上移至冯铮脸上,声音透着没有睡足的倦怠。

    “没人欺负,她能把我枕头哭湿?”

    冯铮立即后退一小步,单膝跪地,一个抱拳,“冯铮领罪。”

    挞雷吓了一跳,跟着往后一跳,垂头惊道:“铮哥,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欺负她做什么?”

    霍惊弦把枕头一甩,搭在背上,“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是。”冯铮低头,把昨晚的事和盘托出。

    说罢,他抬头对着霍惊弦再抱拳道:“是冯铮处置不当,让池小姐蒙受委屈了。”

    挞雷眉头一拧,瞪着眼道:“就这?这有什么好哭的。”

    冯铮也是如此觉得,所以压根没料想到池虞气呼呼跑了后竟然能哭一晚上。

    霍惊弦还提着沉湿的枕头,微侧过头。

    他那半张脸上还残有枕头的印记,湿漉的发丝粘在他的脸颊,显出一分颓然凌乱的俊逸。

    “倒是我的错了?”

    若非是他让她插手,原本也生不出这些事来。

    “将军?”挞雷立即打抱不平,“怎么会是将军的错,都是那池小姐太矫情了。”

    “都是冯铮说话太重,不知分寸,与世子无关。”冯铮连忙用更高的音量压下挞雷的话。

    周围路过的兵卒不知详情,但是远远望着都十分惊诧,冯副将居然会被责罚。

    “罢了,我知晓了。”霍惊弦挥了挥手,“你们晚些再过来,粮草的事冯铮你先盯着。”

    “世子,我——”

    霍惊弦已经转身,背着手挥了挥,打断他的话。

    挞雷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抬腿踢了踢一旁还跪着不起的冯铮小声道:“锋哥,你有没有觉得将军好像忘说了什么。”

    冯铮抿着唇,并不搭腔。

    但这也阻不了挞雷自说自话,“是了,以前将军虽然会罚,可是也会宽慰你几句的,今个怎么了,难道那位贵女哭很严重吗?”

    冯铮暗呼出一口闷气。

    挞雷这个性子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粗神经,粗到皮糙肉厚,完全免疫精神伤害。

    冯铮站起身,缓缓说:“她哭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严重的是我们。”

    “我们?”

    “ 或许说是我吧。”冯铮苦笑。

    燕都贵女骄矜,而他们偏见。

    挞雷的偏见是放在嘴上,但是他们的是放在了心里。

    他们在通州韬光逐薮多年,所谋所想的仅仅是威镇一方太平吗?

    不,他们要的是彻底的铲除北狄的战力,让他们无力再对大周用兵。

    一雪前耻。

    霍惊弦为何不愿回燕都成婚,便是因为一旦他回去,就会立即被斩下双翅关进那金丝牢笼。

    从此兵权和战马,他再不能触碰。

    而那置于华堂之上的宝珠,远远看着极美,赏心悦目。

    当拿在了手上时,却要时刻担心它会不会损坏,还要担心碎了后是否会伤害那持珠人。

    池虞现如今就是那易碎的宝珠,于世子、于乾北军百害无一利。

    她与世子每日交换位置,在尚没战事的时候还可以糊弄过去,倘若等世子领兵出战的时候可怎么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