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来,花枝发出簌簌的声响。

    “将来,我也必然埋于此。”

    池虞喉咙哽咽住了,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乾北军,没有温情与诗意。

    只有铮铮铁骨和豪情壮志。

    或许他们觉得为军令而死,死得其所。

    挞雷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怪过她的莽撞,没有指责过她的任性妄为。

    “……是我害了他们。”池虞却紧紧握住他的手臂,潸然泪下。

    “所以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平静地接受,然后平静地生活。”

    除了第一日的悲戚,随着第二日的太阳升起,整个乾北军就只有她还在哭泣。

    就连冯铮也神色如常的开始协助霍惊弦处理军务,并没有一点失去十年至交好友的伤感。

    他们对生死的习以为常已经到了冷酷的地步。

    仿佛所有的悲伤就浓缩在她一人身上,逐渐将她压垮。

    她找不到宣泄的地方,又无法原谅自己。

    就像是一个不断被压抑巨物,不在宁静中爆发,就在宁静中自毁。

    “你若死在那里,我也会彻底崩溃。”霍惊弦把脸侧贴像她的脖颈,“幸好,还有你回来了,不让我一无所有,输得彻底。”

    失去挞雷、同袍战友,霍惊弦不是不痛,只是他已经在无数次地失去之中找到了放置悲伤的地方。

    不让那些负面的情绪把他打倒。

    他将无数次告诫自己的话,缓缓说给池虞听。

    “放过自己,好好活着。”

    池虞哭得身子微颤,点了点头。

    ——“活着。”

    也是挞雷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对于自知将死的人,活着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它就像是一件昂贵的宝石,被搁在难以触及的地方,直到有人慷慨大方地让与她。

    她是要扔掉,还是紧紧握住?

    她自然是要紧紧握住。

    ——活着。

    *

    转眼,春去秋来。

    早春埋下的种,迎来第一波硕果。

    肥沃的土壤加上品种优良的黍米种,是让人惊叹地丰收。

    流民们欣喜若狂,忘我地奔向硕果累累的粮田,在金黄的谷粒中打滚欢笑。

    处处洋溢着让城守气炸了的欢快喜庆。

    这比起刚过去的新年还要热闹!

    当然。这也是理所应当。

    有了这些粮,他们就能饱腹,多余的甚至还可以卖出换取银两。

    甚至因为有了田,他们也能在沙城有落脚的地方。

    原本是暴民,如今都成了勤勤恳恳的良民,甚至还有不少应招接受了乾北军的训练,自发担当起守护良田的重任。

    而这一切都在池虞的努力之下,将原本一盘散沙的流民慢慢梳理,摘出那些爱挑事的刺头,剩下的都是愿意服从管理的。

    她再通过当初掌管池府的手段,将这些人分门别类的安排下去。

    人人有事可做,人人有粮能收。

    谁还愿意做那些作奸犯科的坏人,整个沙城自然变得井然有序。

    “世子妃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关律在门口守着的时候,不由和大月感慨了一声。

    大月也忍不住点头,“小姐真得变化很大。”

    她变得更坚强了。

    折骨的伤痛让雏鹰拥有可以翱翔九天的双翅。

    锥心的哀伤也让池虞有了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

    她没有毁灭,而是重生了。

    乾北军能做的事,她或许办不到。

    但是她能做的事,别人或许也无法办到。

    在池府,池老夫人多年的历练之下,池虞对于处理家族的生意也算得心应手,所以她也自发接下了替他们处理多余粮食的事。

    她从池府带来的奴仆个个也被她训练地精明能干,分担下了她许多的工作。

    而她就如在池府那般,只需要盯着账簿,时不时去视察一二。

    今日她就特意来到了百谷铺,曹娘子与她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对她是越发敬佩了,不敢怠慢,连忙请她坐下,又让小厮捧来账簿供她查看。

    在她审查的时候,曹娘子就在一旁不安地搓着手指,满脸纠结地看着她。

    池虞抬起眼眸,“曹娘子有话要说?”

    曹娘子咬了咬唇,半响才下定决心问道:“自从小姐答应和北狄人通商起,我就左思右想心中忐忑,不知道小姐是否有别的打算?”

    毕竟卖粮给北狄人,这和背着她夫君帮助敌人,好似没有多大区别一样。

    “不碍事,世子知晓的。”池虞见她是问这个,微微一笑。

    曹娘子更惊了,亏她这一个月来还小心翼翼藏着捏着,生怕被乾北军的人看出端倪来。

    “他们缺粮,我给他们粮。”池虞手指轻轻敲在账簿上,漫不经心道:“他们依靠于我,日后总会有求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