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诗婉刚过完14岁生日,再有一年及笄。

    比她小不到半年的二妹妹,去年就定了夫家。

    订婚的对象是新科状元,两个人郎才女貌,羡煞可京城的贵女。

    秦诗婉也有幸见过那状元一面,确实有几分潘安之姿,心里也着实羡慕。

    二妹妹是继母所生。

    秦诗婉出生5个月的时候,生母过世。

    父亲说母亲过世的原因是染上了风寒,不治而亡。

    之后没多久继母嫁了进来。

    没过几个月又给她添了一个小妹妹。

    秦诗婉明白事情明白的晚,她算了几次,她和二妹的生日只差了6个月。

    都说十月怀胎,她算来算去也没弄明白,二妹妹到底是继母什么时候怀上的。

    有时候她甚至想,父亲可能和她一样不懂算数。

    也是怪可怜的。

    二妹妹多半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可父亲也养了这么多年。

    如今二妹妹出嫁,父亲还要搭上很多嫁妆。

    继母时常念叨家里生计艰辛,父亲不擅经营,让她省着点使银子。

    过去秦诗婉年纪小,确实很担心家里的生活。

    这一年除了换季的时候做身新衣服,平时除了必要的花销,一分银子都舍不得浪费。

    直到她渐渐的大了,看见二妹三妹,随便买一支发钗都要几钱银子。

    出去玩一趟,随手就是二三银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当时心疼的都在滴血。

    而弟弟的衣食住行就更加奢靡了。

    别的不说,光为了去国子监读书,继母就拿出了五千两银子打点。

    秦诗婉听到这事的时候,没见过世面的她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家里从来不缺银子。

    缺的只是她那一份。

    哪怕节衣缩食,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但只要她花一分,在父亲和继母眼里,都是浪费。

    从那以后,秦诗婉做什么都留个心眼儿。

    免得哪天自己被继母拿去换了银子。

    这事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前几天老王爷的第13任夫人死了,继母跟父亲说了好几次,把她送过去做续弦。

    老王爷今年都六十多岁了,为人凶残,行事嚣张,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

    听说13任夫人都是被他虐待死的。

    甚至,还有传言说老王爷有什么怪癖,有几任夫人都是在床上死的。

    秦诗婉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

    想来老王爷身体还挺好,不知道用了什么酷刑。

    一开始老王爷娶继室,都是按照王妃的礼仪举办的。

    后来皇上嫌麻烦,也嫌丢人,就下令严禁老王爷再娶王妃。

    所以后边的这些都只能算是夫人。

    因为秦诗婉的父亲是尚书,女儿尊贵,老王爷才拍着胸脯保证了,一定请皇上下旨,封她为王妃。

    秦诗婉知道,继母早就运作好了,就等她点头嫁过去了。

    其实也不用她点头。

    自古以来儿女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连一点主都做不了。

    倒是她那个尚书父亲嫌弃丢人,还一直迟疑着。

    想来继母一直吹耳边风,父亲早晚是会同意的。

    “老爷,”卧房里,秦诗婉的继母杨氏一边给秦尚书捏着肩膀,一边柔声道,“老王爷是老了点,可这也不是没好处。”

    “大姑娘嫁过去,只要嘴甜着点,很快不就能做主了么。”

    秦尚书冷着脸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老王爷要是死了,大姑娘能做主又有什么用。”

    杨氏被训了,也不恼,继续劝道:“这个老王爷虽然行事怪了点,可毕竟是皇上的亲叔叔,这么多年,皇上一直尊着他。”

    “你这个尚书,这几年一直不受皇上待见,最近越发的疏远了,再不想点法子,今年秋天大考保不准会有什么变故。”

    杨氏虽然是妇人见解,但秦尚书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对。

    他和皇上的很多政见相左,只怕用不了多久,皇上就容不下他了。

    可用女儿去换自己的前途,尤其对方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生性残暴,祸害死了好几个小姑娘,还是让他抬不起头来。

    越想越心烦,他推开杨氏冷声道:“这事,再说吧。”

    杨氏说了这么久,秦尚书都不为所动,也有些恼了。

    “我这一天天的帮你伺候几个子女,还要为你操心前途的事,你不体谅我就算了,还给我脸色。”

    杨氏坐在床边掩着面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秦尚书心疼杨氏,到底说道:“这事等我再探探风声,不行就按你说的,给大姑娘张罗去吧。”

    杨氏听了这话,立马高兴了。

    帕子扔了,眼泪也没了,“好,我这就准备着,只等你的信了。”

    杨氏和秦尚书屋里密谋的事,秦诗婉自然是听不见的。

    可第二天二妹妹过来道喜,她还是知道了。

    想来父亲也不会心疼她,为了她的终身考虑拒绝这门亲事。

    只会因为有可能被人戳脊梁骨,下不来面子,才没有马上定下来。

    但早晚的事。

    秦二妹衣着光鲜,明艳照人。

    相比较而言,秦诗婉穿的比府里的婢女好不了多少,又没什么点缀,小脸还没长开,看起来土里土气的。

    秦二妹道完了喜,觑着眼睛把秦诗婉打量了一番,无比嫌弃的说道:“能嫁给老王爷,也算是便宜你了。”

    秦诗婉嘴笨,又碍于继母的威慑,从小到大,从不敢和秦二妹吵嘴。

    听说要嫁给老王爷后,她心里憋着气,今天也是豁出去了。

    她也学着秦二妹的样子觑着对方,道:“这样的便宜给你,你要不要?”

    秦二妹:“……”

    这是秦诗婉第一次跟她顶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向顺从的人,忽然忤逆了她。

    这口气怎么能忍得下来。

    秦二妹嚯的抬起手臂,指着秦诗婉道:“你个丑八怪,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不是疯了?”

    秦诗婉已经顶过一次嘴了。

    她看着对方穿着最时尚的圆领袄子,胸前还戴着一支明晃晃的金项圈,眼里莫名的掀起一股无名之火。

    破罐子破摔的回击道:“凭什么不敢?”

    “在这府里,我是老大,你还得喊我一声姐。”

    “真要嫁给老王爷,那我就是王妃了,以后见我一次,你给我跪地磕一次。”

    凭什么,家里那么有钱,她从小过的和婢女似得。

    事事委屈自己,如今还要嫁给一个残暴的老王爷。

    而二妹妹却可以花银子如流水,还和新科驸马定了婚。

    这一刻,秦诗婉心里充满了嫉妒。

    这嫉妒让她看起来无比狰狞。

    不过,她也第一次感觉到了反击的爽快。

    总是唯唯诺诺任人欺负,她以为就可以在这府里平安活下去。

    到现在,她才明白,她错的离谱。

    那些人,不利用完她最后一点价值,是不可能收手的。

    秦二妹显然没想到秦诗婉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她红着眼睛,浑身充满了刺,既狰狞,又恐怖。

    哪里有一点女孩子的温柔劲。

    这让秦二妹心里充满了恐惧。

    她手指着秦诗婉,颤颤巍巍的说道:“果然丑女难缠。”

    “平时大家都骂你丑的时候,我还想着,怎么也是自己的姐姐,怎么也要站在你这边。”

    “可是今天我好心好意的来给你道喜,竟然听到了你这么一番指责。”

    “原来,你不光人丑,心也是丑的。”

    她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面铜镜,放到秦诗婉面前:“你自己看看,这世上还有比你再丑陋的女孩子吗?”

    秦二妹说完这话,扔下铜镜哭着跑了出去。

    秦诗婉怔怔的站在屋里,注意到铜镜里的自己。

    头发因为生气的缘故,有一部分炸了起来。

    眼睛红肿不堪。

    这几天天气干燥,她没有胭脂了,脸上什么都没敷,这会也有了细微的裂纹。

    而一双秀气的嘴唇,被她咬坏了一块,带了些血渍。

    此刻的她就像说书人口中的怪物。

    丑陋至极。

    又透着一股戾气。

    秦诗婉从不怀疑自己的相貌。

    继母时常看着她这张脸感叹,世上怎么能有她这么丑的姑娘。

    偶尔有人称赞她的样貌,也被她当成客气的恭维。

    毕竟全家人,不管继母还是妹妹,全都喊她丑姑娘。

    父亲对此从没发表过意见。

    可她长得丑,就活该被人欺负?

    就活该嫁给一个凶残的老王爷?

    就活该没有生路?

    14岁的秦诗婉不知道怎么反抗。

    从小没有母亲的她,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保全自己。

    可这不代表她就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

    也不代表,她不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寻找活路。

    秦诗婉翻了翻自己的箱子底。

    自从知道弟弟为了进国子监花了五千两银子后,她就藏了个心眼,平时有了银子,再也不会想着补贴家用,而是全部收起来藏在了这里。

    攒了小半年,她算了算,差不多有五两银子了。

    不知道这五两银子能不能雇一辆马车,把她拉出京城。

    可是逃出京城后,她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想要生存下去,也是一件难事。

    万一路上遇到坏人,就凭她这副小身板,想来也没什么自保的能力。

    秦诗婉是个外表温柔,内心坚毅的女孩子。

    既然决定了不会嫁给老王爷,用自己的力量寻找活路,就一定会想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