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迅速反应过来,摇头,“不是。”

    “我随口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完之后又觉得刚才那句话,解释是解释不好了。于是肩膀一垮,也不端着了,如实道,“好吧,是有点紧张。”

    “为什么?”

    “因为我白天对你很不客气。”

    已经超出了两个不熟悉的人之间该有的对话范畴。

    陆景沉似乎并未在意这种事,语气也很随意,“没关系。”

    “当事人觉得有关系。”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有些事不是那么好过去的。”

    总有人说初意在大部分事情上都可以得过且过,但总会在一些小事情上钻牛角尖。

    比如此刻,明明陆景沉已经表明了态度。反复说过白天的事情无所谓,没关系时,她却始终无法从尴尬的氛围中走出。

    因为她自己清楚,对他种种情绪的来源,并不仅仅是因为周子易。还有更多的,来自之前的,陆景沉本人并不知道的原因。

    她给这些情绪总结归纳,在心里给予了最真实的定义。

    是暗恋多年,滤镜破碎后的悔不当初。是无法克制自己对着一张帅脸心动的怒其不争。是清楚感知到两人阶级差距后的恼羞成怒。

    归根结底,总是带些不光彩的。

    越是知道这些,她就越尴尬。以至于对他突然施舍的好意感到坐立难安。

    “我确实有做的不妥当的地方。”

    他指的是“欺负”周子易一事?

    那也不算什么不妥当了,毕竟她为这种事情感到不爽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卑心理。

    因为敏感,才会把很多事情放大,在别人看起来可能还有些上纲上线。

    “不是你不妥当,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初意轻轻丢下这句话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目光扫向车内路线导航,距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九十公里。

    还没有上高速,陆景沉始终将车速控制在七十以内。这对归心似箭的人来说,确实有些缓慢了。

    但初意现在竟然有点平静,焦灼感也散去了不少。

    人的情绪也许总能在激烈起伏过后归于平静,心态发生改变时,甚至还能在这样的时候直视自己的内心。

    初意一开始觉得,被陆景沉亲自送回家这件事挺虐的。现在倒觉得也还好。

    毕竟以后也不会见面了,有些事坦白了放在明面上来讲,也算是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做了个了结。

    “其实……”

    她深吸一口气之后,连语气也变得轻松了,“就是今天来了这种场合有些不适应。或许你不知道,我的世界跟你们的世界是不同的。我的家庭很普通,所以今天在听到一些,见到一些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情之后,心情会有些复杂。”

    她将话说的很委婉,但几乎都是肺腑之言。只不过在提到周子易的时候,故意绕开了两个人不清不楚的关系,“这种情况下,我只能感觉周子易和我暂时身处同一个世界。所以看他被呼来唤去,是有那么点不爽的。但不是冲你,只是我自己萌生的一种自卑心理。”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原因。和你没关系,也不是你的错。即便是你说了没关系,我也一直感到很抱歉。”

    初意说这些话的时候,垂下了眼帘。

    没什么底气的样子,确实和记忆中那个勇敢、横冲直撞的女孩有了很大的出入。他始终记得她和自己表白的那天,声音很小,也是这样低着头,看起来怯生生的,但眼里却有光。是无知无畏,勇往直前,是大胆的。

    和现在不同。

    她比曾经成熟,会和其他人划清界限也可以理解。毕竟这是成年人世界里的准则。但他总觉得初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像一道看不到的门槛。无声地将他隔绝在外,将自己包围起来,是一种防御姿态。

    在陆景沉过去二十几年顺风顺水的生活里,自卑情绪是什么他并不能感受到。但在这种未涉及的领域,也能足够理解。

    只不过,有一点他确实不理解。

    究竟是什么会把一个人眼神里的光芒给打磨干净,让她从里到外透露着一股丧,一股对自己和未来毫无期待的丧。

    如果说岁月会改变一个人曾经的样子,陆景沉总觉得转变不会这么大。

    他想这些年,她是要经历了些什么的。

    “至于周子易,也很抱歉,他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吧。”

    污蔑他,攀附他,烦的像只苍蝇一样。

    陆景沉听闻这句话,从沉思中回过神。

    相比较于客套的问候,夜晚的交心。他更认为初意的上一句话像替自己不争气的男朋友跟他道歉。

    而他陷入沉思的这段时间,想的考虑的统统都是她。

    这大概是个脑海与心的岔路口,将两个人的思维,阴差阳错地支到不同人身上。

    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再度涌上来。

    陆景沉没有立刻搭腔,也是过了很久之后,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情绪不太高涨的样子,对于这个话题似乎也并不想继续下去了。在她看来甚至有点冷淡,来得突如其来。

    这对一个在语言上几乎是零天赋的人来说,有点难办。

    “他这个人就这样的,有点吵,有点幼稚。”

    “嗯。”

    “但没什么坏心思。”

    “嗯。”

    “我有时候也挺无奈的,但是又没办法。”

    陆景沉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哦。”

    初意:“……”

    很奇怪。

    陆学长为何突然这样?

    明明是他叫自己坐到副驾驶,陪他聊天的。这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初意沉默了一阵,再来她最后一句,他不接就算了。

    反正她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要是怕尴尬大不了就装睡。管他奇奇怪怪的情绪从哪来,男人真麻烦。

    初意清了清嗓子,“我这个人,对过去的事是容易纠结。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郑重其事道个歉。”

    果然是替男朋友给他道歉。

    这次陆景沉没有选择冷淡对待,反而扫了她一眼,平静开口,“你说你喜欢纠结过去的事。”

    车轮压过地面,路灯扫过车窗,所有的事物都在平稳的车速中一闪而过。唯独他的话,轻描淡写说出来,却在初意心上重重击了一下。

    他说,“那不如聊聊以前的事情吧,比如,我们的高中。”

    “……”

    你还不如做个哑巴呢。

    初意刚刚还觉得自己心如止水,这会儿又重新开始如坐针毡。

    她甚至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跳到这上面来的,心想陆学长你到底是不一般,思维跳脱得简直不像个正常人。

    高中的事情?她要怎么说?

    她傻了吧唧地暗恋他,从小升初,到高一一整年?和众多女生争先恐后送水送饭送药,还以为自己又行了。偷看他的时间比看卷子还多,情书字数比作文字数还多,以至于成绩一直在班级后数。

    因为攒钱送他奶茶和小蛋糕,自己才饿瘦像个竹竿子一样,高中一直在发育不良和即将饿死的边缘来回试探。

    活脱脱就是一个失去自我的恋爱脑,满心都是男神给予她的青春校园爱情剧光环。

    过去,这种可笑的过去,对她来说,却是一整个青春。

    别人听起来多半要一笑而过的过去,要怎么开口才好?

    等等,也许他的意思并不是这个。

    毕竟他也没有说,叫她讲讲暗恋他的故事,作为同窗,他也可能只是简单的回忆以往。

    初意在心里千回百转了一番,随后挺了挺背,以一种谈笑风生的语气说,“校门口那臭豆腐挺好吃的。”

    “……不是臭豆腐。”

    “哦烤面筋也不错。”

    陆景沉知道她在绕弯子,故意去避开那些敏感的话题。

    他也懂得怎样去照顾女生的情绪,知道有些话也许放到现在来说,会引起当事人的尴尬。他也应该顺着她的意思,去避开,去另起一个话题。

    但他不想。既然选择主动提起,就没想过要一笔带过。

    陆景沉没有拐弯抹角,重新将话题引了回去,“高中的时候,我对你印象算是比较深刻。”

    初意脑子里充满了糖葫芦羊肉串,还想着待会得说点什么新颖的话题来分散陆景沉的注意力。

    结果一秒就破功。

    他果然不是冲着怀旧,他是没想过放过自己!

    初意开始抠起了手指,干笑了两声,“哈哈,是吗?但是我班同学都说我家境普通,成绩一般,平平无奇,属于那种毕业了就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

    陆景沉并未在意她再度试图故意岔开话题,反而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有在认真回忆关于初意的那一部分,“其实我一直记事不记人,对你的印象大概是从毕业典礼那天开始。”

    “……”

    可不就是吗,默默无闻在他身后暗恋多年,也就是那天才勇敢站出来告白的。

    “但是你一开始还没说自己的名字,我是隔天晚上才……”

    “诶诶诶!”初意忍不住发出了鹅叫声。

    别说了!

    不能再说了!

    再往后说起来就全都是禁忌话题了!

    初意连忙开口阻止他继续回忆,“对了,陆学长,我一直想问问你,今天为什么会亲自送我啊?”

    这个话题听起来也不太妙,但是总比他继续回忆要好得多。

    她强行打断,思维跳脱的也很突然。叫陆景沉一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蹙了下眉,初意又把话接了过来,开启自问自答模式,“我知道了!”

    “是因为你人好。”

    “高中谁不知道你品学兼优啊,见人淋雨就送伞,见人受寒就递衣服。太善良了,那时候很多女生暗恋你都是因为你人好。不过我没说你是中央空调啊,我没这个意思。”

    “你肯定是习惯了,条件反射做好人。又或者,是不是到市中心有点什么事刚好顺路啊?我上次听你助理说你还挺忙的。”

    “这么忙还亲自开车捎我一程,确实好人。”

    她一心想着赶紧把话题岔开,说到后来也开始口不择言。狂发好人卡不说,还一度内涵他是中央空调。

    就在话题逐渐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时,陆景沉平静地说了句,“我送你,不能是因为我想送吗?”

    “……”

    初意直接打了个嗝。

    陆景沉问她,“你怎么了?”

    初意:“饿了。”

    话音刚落,一路上平稳行驶的车子,忽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慢慢悠悠停在了路边。

    初意:“我回家再吃也可以的。”

    陆景沉:“不是。”

    他试图重新启动车子,踩刹车,踩油门,结果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难免出现了一丝困惑。

    半分钟后,在初意不明所以的注视下,他渐渐释然,拿起手机,叫了秘书。

    “定位发你了,车子抛锚了。”

    初意:“……”

    敢相信吗?

    四百万的车平地熄火,没经历风吹没经历日晒,甚至连几滴毛毛雨都没下。就这样栽倒在路边,在沉着冷静的大总裁眼皮子底下,一蹶不振。

    不过……

    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初意倒是习惯了。

    总裁固然是有光环的,但也要看副驾驶坐的是谁。

    是她,初意,外号初霉霉。

    别说豪车熄火了,马上插上翅膀上天都是有可能的。

    她见怪不怪了。

    不过这次的倒霉事件,倒让初意觉得恰到好处。突如其来的熄火,让两个人本不该继续的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

    简直妙啊。

    陆景沉挂了电话,那边估算了下时间,开车来这边接人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再送初意回家,怎么也要接近凌晨。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抱歉,路上发生这样的意外。”

    初意看起来倒还挺轻松的,回答起来整个人还是乐呵呵的,“没事,习惯就好。”

    说完,又摇头,“我的意思是,人生总是处处充满意外和惊喜,我们要习以为常。”

    陆景沉注视了她一会,又道,“稍等。”

    之后,开门,下车。

    室外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幸好他车门关的很及时。

    人朝着不远处走去,初意也没问他要去哪里。

    她觉得人家忽然遇到这种事,可能多少会觉得挺怀疑人生的,去抽支烟冷静一下也未尝不可。

    坐在车里等待的时候,甚至和夏白萱聊起了微信。

    今天的事情说来话长,她掐头去尾,把自己和陆景沉在车里的对话讲了一遍。

    而夏白萱的重点只在——

    “孤男寡女共处一车?”

    “你陆学长还亲自送你?这已经够明显了吧霉霉。”

    “你还不懂吗?我觉得他想泡你啊!”

    “呸!”初意打了个字过去,“你快停止脑补吧。”

    “这不是我脑补,人家那话说的已经够明确了。就差点着你脑门告诉你了。所以,初霉霉,和男神恋爱,哪怕是一夜情,有无兴趣?不是我教坏你啊,我就是觉得那种段位身价的,上了不算亏。”

    “但你遵循内心,你不愿意就拒绝到底。讲真,车子抛锚也许是演的,友情提示,夜车play,有钱人喜欢玩的。你时刻保持警惕,有事打我电话。”

    夜车paly什么的,可真不是什么好词。

    初意比夏大编剧更擅长脑补,人家只是动动嘴皮子,她已经联想出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了。

    先解领带,再解衬衫。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然后一扯。

    大片白皙的皮肤尽收眼底。

    配合着那张禁欲感十足的脸,哦,他戴眼镜的时候其实看起来更欲。

    ……停!

    初意已经面红耳赤,戳着屏幕对夏白萱义正言辞道,“是这样,我今年二十五,是个成年人。虽然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人,但我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陆景沉条件是非常不错,如你所见,谈个恋爱,哪怕睡一夜我也不亏。可是,他是海王,是让我滤镜破碎的原罪。或许除我之外,他还有无数个备胎在排队,在暧昧。这才是我不能接受的原因,我对他,已经不会动心了,不会动心,就不会有性,你能理解吗?”

    夏白萱:“哇!!!”

    “我发誓我就是随口说说的,开玩笑成分占了百分之九十。”

    “你怎么这么认真?”

    “认真得好像天桥上的贴膜男孩哦!”

    初意看着这一连串的回复,沉默了。

    她没空去想接下来怎么和陆景沉聊天或是相处了,她想坐直升飞机回市里把夏白萱手指头掰断。

    因为她恼羞成怒了。

    初意盯着屏幕,脸上红通通,气鼓鼓。正思忖着如何回击,耳边传来敲车窗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抬眼望过去,陆景沉就站在车外,示意她开下车门。

    是他下车前锁了车,从车外开不了,避免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打扰她。

    初意连忙把手机藏进包里,探了探身子。一只手扇着红热的脸颊,另一只手替他开了车门。

    陆景沉坐上了车,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给。”

    初意手上动作顿了顿,问,“这是……?”

    她接过来,翻了翻,都是一些便利店买来的零食。

    有饭团有果汁,还有些薯片巧克力。

    “你不是饿了吗,这附近也没什么吃的,那边来人还要一小时,先吃点将就一下。”

    初意愣了下。

    她也没想到自己为了打断他的话,随口胡扯自己饿了,竟然被他记在了心上。

    他是善良,是对别人很好,但是对每一个备胎都要这么上心细心的吗?

    陆景沉目光扫向她,又问,“你脸怎么这么红?”

    初意:“……”

    她回过神,继续用手掌扇风,“是啊,车上有点热,有点闷。透不过气诶,我想下车走走。”

    她伸手摸向车门,一推开,夏日夜晚的闷热再次朝她劈头盖脸扑过来。

    她瞬间就是一脸的汗。

    初意又把门关上了,“忽然又不热了。”

    她笑了两声。

    晚上十点钟。

    两人仍然坐在车里,面面相觑。

    初意觉得车里太安静了,吃了个饭团,喝了几口果汁。

    等待的过程中,陆景沉打电话催过两次,对方的声音在话筒里无限被放大,台词每次都很统一,“好的陆总,我会尽快。”

    于是初意真的有在胡思乱想,会不会夏白萱说的是真的。抛锚是假,要泡她是真?

    直到半小时后,助理将车子开了过来。

    获救了。

    上了新的车,陆景沉将手机放在支架上,重新导航。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七十公里,高速堵车,一路红到发紫,预计三小时后抵达。

    到家起码要凌晨一两点了,这个时间是有那么点尴尬。

    而且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又堵车?今天明明是星期一,你们这群社畜大半夜在高速上晃什么,明天不上班的吗!

    陆景沉看着导航,切换了几次路线,结果都是堵车。

    初意想着,这就是天意吧,要么然明天再走……也成。

    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婶婶的电话打了过来。

    起因还是半小时前,初意给初铭发了条微信:“叔叔,我没有带钥匙,晚点回家,帮我留个门。”

    她该猜到的,给叔叔发微信也没用,早晚要被婶婶看到。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跟周子易好好在外面玩,别想着回家!”

    “门不给你留了你听见了没,别回来了!”

    于静慧的嗓门是出了名的大,稍微与车内安静的氛围结合起来,不难猜到通话内容多半是会被陆景沉听到的。

    但他没戳破。

    初意的脸上倒是一阵红一阵白,又在他切换了几次导航路线后,初意开口,“那个……”

    与此同时,陆景沉也开了口,“今天有点堵,不然跟我回去吧?”

    他语气很平静,带着哄似的,在这种安静的夜里,乍一听上去甚至还有点温柔缱绻。

    “过了今晚,你想回来随时,任何时候我都可以送你。”

    听听,这有谁能顶得住吗?

    要是从前的初意,肯定要放着鞭炮跟着他走了。

    但是她很理智,不能被眼前的人所迷惑,他是海王,他是中央空调。她需要保持足够的理智。

    陆景沉看向她,又补了一句,“我保证,不会再欺负周子易。”

    他在示弱,他竟然在示弱。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初意心里一软。

    好像藏的最好的一部分被用力戳了一下。

    初意松了口,“我也觉得路况不大好,开车送我过去也蛮辛苦的,今晚就先回去吧。”

    ……

    车子调头,朝来时的方向疾驰。

    不知道是不是初意的错觉,她总觉得车速怎么那么快,比来时好像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悄悄瞄了一眼速度表,开到一百二了。

    ……

    陆总这时候油门踩的倒是挺利索啊。

    回去的路上,陆景沉确实没再拉着她说一些尴尬的事情了。

    都是些有的没的,近几年发展怎么样,学习忙不忙。他不怎么说自己的状况,只是一点一点试探性地问一些有关初意的事情。

    并非情感上的。介于熟人与不熟之间的话题,聊起来也不叫人反感。

    初意对于自己的事,觉得没什么可掖着藏着的。只不过触及到那些不愿意提起的过去时,她的话都只说了一半。

    比如,“没有去香港上学,当时随口说说的。就是家里遇到了些变故,我呢,学了两年。不然早就应该毕业啦。”

    “这个专业不是我选的,是我婶婶选的。我现在住她家呢,放假的时候会回来帮帮忙,开学就回宿舍了。”

    “也就再过一周就开学了,最后一学年,读完就可以去找工作赚钱了。在校期间,连工作都不好找,只能做做兼职。经济不独立还是挺难受的,有时候我也会羡慕你们这些工作稳定的人。”

    陆景沉听得很认真,听到这句话时,侧了侧头,“或许,你可以来我公司实习。”

    说到这里,多少又觉得话里有些不妥。

    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子,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所以他的这句话,对她来说很有可能是一种施舍。

    初意却道,“哇!什么岗位?月薪多少?”

    恒润控股。

    她搜过资料,能进去工作的都是双一流研究生以上学历。

    当然,人才自然会有人才的待遇。

    恒润的福利是出了名的好!

    以她这种资质想进去,最多最多是个保洁,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有后门可以走,简直美滋滋。

    初意没有半分别扭的情绪在里面,今时不同以往,她是提到钱就两眼放光,只爱钱,不爱尊严的初霉霉。

    陆景沉对她给出的态度还有一点意外,但也是一闪而过。

    公司招人这种事他从不过问,连助理秘书都是行政部的人负责层层筛选,他不需要费一点心思。

    然而此刻,他真的有在认真根据初意的专业和兴趣爱好来帮她选公司里面合适的岗位。

    不是岗位挑人,而是人挑岗位。

    实实在在地走后门,走的还是顶头boss的这扇大门。

    在听到陆景沉给她归纳了几个适合的职位时,初意承认那一刻是有点飘的。

    但是很快又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如果她走了这个后门,是不是说明他们以后就要一直见面,无休止,无尽头。

    这一来二往的,保不齐就要来点什么行业潜规则。

    他能一直潜她还好,万一潜腻了,给她辞退了怎么办?陆学长不会这么没有下限吧?

    不对啊初意,你在想什么,你这是物化自己!这是不对的!

    就在陆景沉正经给她分析职位的时候,初意心里已经有好几个小人在掐架了。一方说,远离陆景沉,立刻马上。保留那一点做人的尊严,靠自己,请你独自美丽。另一方说,来潜我吧,求你了。千载难逢的入职好机会,又不是年少无知,别总活在象牙塔里,做人现实点有什么不好呢?

    不行。

    初意最终挣扎了几番之后,强迫自己从这旖旎的遐想中清醒过来。

    她得拒绝。

    稍作犹豫后,缓缓开口,“我觉得,我还是……”

    “稍等。”

    陆景沉看向支架上的手机,来电显示是妈妈。

    这是梁又真今天第n次打来的电话。取代车内导航的声音,电话铃声没完没了地响了起来。

    他抬手,想再度挂断。

    初意了然,“我来吧。”

    她知道陆景沉正在开车不方便,于是“贴心”地帮他点了接听。

    甚至在接听后,微笑着示意他,聊吧,就当我不存在。

    初意拆了一包薯片,一边嚼一边看向窗外。做起了看起来根本不在场的透明人。

    陆景沉:“……”

    声音是外放,梁又真接通后,对着陆景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

    “小陆啊小陆,一天没接我电话了,你要造反呐?”

    初意:“噗……”

    她实在没想到陆学长的母亲和他的对话时这样的,一时间有些没忍住。

    她略带歉意地朝他点了下头,随后又转过头看向窗外。

    陆景沉沉吟片刻,低声道,“我在开车,什么事?”

    “我微信跟你说过的,我朋友家的女儿,照片也发你了,周末你好歹也去见一面。”

    陆景沉下意识扫了初意一眼,发现她雷打不动,真的和没听见一样。

    他压低声音,“再说。”

    “再说什么再说!我告诉你啊,必须去!听到了吗?我这小姐妹的女儿可漂亮了,你看看照片就知道了,我什么时候坑过你啊?是不是。”

    陆景沉还是那两个字,“再说。”

    陆妈妈似乎对他平静而平淡的反馈早已经习惯了,对让他去相亲的事还保留着百分百的热情。话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说到最后,甚至有点兴奋了。

    “你要不满意,你就年底前找个女朋友过来,以后我绝不逼你相亲。你要找不到,就乖乖听我的。”

    “还有,我警告你啊小陆,这次不要再找什么群演了。你那点小把戏我都看在眼里,这次要再搅黄,看我怎么收拾你。”

    初意动了动耳朵,捕捉到关键字,群演。

    什么群演?是她想的那种群演吗?

    她听得入神,薯片嚼的飞起。

    梁又真停顿了一下,“谁在吃东西啊?你身边有人?”

    初意被呛了一下,捂住薯片口袋疯狂摇头。

    陆景沉看她憋的满脸通红,抬手将电话挂断了。

    初意这才咳了起来。

    “咳咳咳,对不起陆学长,咳咳,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咳咳咳……”

    陆景沉抽出一只手,将果汁递了过去。

    出了这种事,说不窘迫是假的。但,似乎也无妨。

    初意喝过了果汁,气也算是理顺了。

    她摸着胸膛,后知后觉开始懊恼,初意你怎么能听陆学长的墙角呢,你可真是太不应该了。

    陆景沉对这件事倒是显得不甚在意,语气平静,依旧体面。

    “抱歉。”

    他竟然还在跟她说抱歉,只为了刚刚发生的小插曲。

    “我妈最近催的有点紧,让你见笑了。”

    “哪有。”初意摆摆手,“不过我没想到你也有被家里人催婚的烦恼啊。”

    这不是屁话吗?

    她一开始可不就是代替顾思思去跟他相亲吗?

    “嗯。”

    从回国起就没断过。

    一开始总要想些理由拒绝,后来懒得拒绝了,直接找起了群演。

    他也没想到梁又真的小姐妹竟然能那么多。保守的来算,一个月起码能叫他去相上一个。

    吓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层出不穷的。

    想到这些事,他还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初意对这事儿还表示挺理解的,怎么说呢,她是听过顾思思讲过自己的苦衷。原来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也有那么点不为人知的苦衷。

    “那你就没有一个相中的吗?”她认真地问。

    她见过顾思思,挺漂亮的,总觉得这些富家千金不会差到哪里去。

    “没有。”

    陆景沉想到什么似的,勾了下唇,“不怕你笑话,为了推掉相亲,确实找过几个演员来砸场。”

    初意顿悟了。

    她脑海中下意识想到自己之前见到的那一幕。

    一个女人说,“陆景沉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你不是只爱我一个的吗?”

    另一个女人说,“说好的缠缠绵绵到天涯,你却忽然变了卦。”

    额,听起来是有那么点批发台词的味道了啊。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这可真是个微妙的误会……

    当时她怎么就没听出来呢?

    怎么说呢,初意有点愧疚。对于她误会了他这么久,甚至好几次忍不住对他说话夹枪带棒。

    或许,他并不是真的海王。

    是她误以为自己进了他的鱼塘。

    初意心情复杂了起来。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拉着陆景沉开始“交心”。

    “我挺能理解你的,我有个朋友就是,专门替别人相亲。做的虽然不是群演,也算是个专业演员了。”

    陆景沉闻言,迅速扫了她一眼。见她说得认真,还有那么点共情的意思。他扬了下唇,眼里的笑意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那正好,把你朋友介绍给我,叫她跟我回家?”

    初意心中警铃大作。

    “不行。”

    “不合适。”

    双重拒绝后,她解释道,“我那朋友,金盆洗手了。”

    “这样啊。”

    陆景沉尾音拖得有点长,语气是意味深长。

    初意心虚,背上开始冒汗。

    于是连忙转移话题,“那阿姨这么着急,你这么多年怎么没谈个女朋友?”

    “太忙,没时间。”

    主要还是因为一些不知名的原因,他似乎对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朋友都看不惯,经常形容他,陆总万事俱备,就差个欲字。没什么想要的,没什么喜欢的,整个人看起来清心寡欲。要不是有大好的前程和家产等着继承,出家最适合他。

    所以他不是很喜欢出席人多热闹的场合,因为总有居心不良的人试图接近,他要体面,应付起来难免麻烦。

    但是对初意,却完完全全是个例外。

    他和初意以“顾思思”的身份告别后,曾经在夜晚沉思过几次。他并不是将初意视为玩物,只不过她确实能提起他全部的兴趣。

    新奇的,新颖的,出其不意的。毫不例外地成为了他这么多年平静生活里的唯一惊喜。

    像个从天而降的意外。

    所以他也很意外,自己会不自觉因为她出席一些场合,挥霍掉一些本该用来忙碌工作的时间。甚至,在看到她和周子易谈恋爱之后,不择手段邀请两个人来参加户外的活动。

    对他来说,一切都很反常。

    一开始他极力克制,克制到后来,干脆放了手。隐忍的人生,他过了太久,偶尔也想要放肆。只因为那个对他来说与众不同的人。

    “再忙也要谈恋爱的嘛。”

    “以后会尝试。”

    也许是交谈过一路之后,气氛逐渐变得轻松了起来。两个人都不似之前那么拘谨,话说多了,总有点熟悉。初意不知怎么的就开始苦口婆心了起来。

    但又不想逾越,“也不是说非要尝试,恋爱不是每个人的必修课。也许你们的生活我大概也是无法理解,真的有那种忙到抽不开身去谈恋爱的生活也说不准。”

    初意叹了口气,“我就不行了,上学的时候还能心无旁骛。放假期间嘛,总有那么几天会无所事事。想些乱七八糟的。”

    比如重逢男神学长之后,脑补出来的十万字言情小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不刚刚还在脑补夜车play?

    知道男神并不是海王的那一刻,不夸张地说,确实有点心神荡漾。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滤镜又被修补好了。

    陆景沉重点却偏了,“所以和周子易谈恋爱了。”

    初意蹙了下眉头,下意识想说,谁跟那傻狍子谈恋爱了?

    话还没说口,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下,“……是!”

    谎是她撒的,还跟着当事人来参加这种场合了,骗了陆景沉那么久,现在吃了吐?不合适,实在不合适。

    “噢。”

    陆景沉只回了这么一个字。

    话题绕来绕去,总要回归到一开始不大愉悦的某件事上。

    初意看他冷冷淡淡的,又是一头问号。

    什么情况啊,男神为什么忽然又这样?

    请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你是不是喜欢我。如果你不是喜欢我,情绪反反复复,那你一定是精分。

    初意觉得后者可能性大一点。

    出色帅气的男神总得有点性格缺陷。

    想到这里,她有点痛心疾首。

    -

    半小时后,两人重新返回到了城郊别墅区。

    此刻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灯没熄。初意刚踏进前院,便闻到浓浓的烤肉香气。

    陆景沉抬手看了眼腕表,又转头看她正四处打量,试图寻找味道的来源。便主动开口解释道,“刚问了,午夜场,他们在准备烤肉。要吃点吗?”

    初意想了想,“也行。”

    晚上没吃饭,路上光嗑零食了,这会儿确实有点饿。

    陆景沉带她去了另一幢独栋别墅。

    气氛有点热闹,原来有钱人的夜生活如此美妙,大半夜竟然都不睡觉。

    初意放眼望去,只想在心里来一段freestyle。

    派对开在泳池旁。

    几对男女穿着泳衣套着游泳圈,手拎酒杯正谈笑风生。

    不远处台子上有人弹吉他,看起来像是在驻唱。

    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场地的正中央,围了一桌,正在吃烧烤。

    周子易也在。

    他不瘸了,也不瘫了。

    绕场跑来跑去,一会烤串,一会端盘子送菜,一会劈柴。

    ……劈柴?

    是真的在拎着斧头,撅着屁.股,卖力地劈着脚下的几块木头。

    说实在的,这画面有点美。

    周子易就算不是跟陆景沉他们是同一阶层的,但好歹算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长得白白嫩嫩,一看就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类型。

    忽然来这做起了苦力看起来实在有点虐。

    注意到初意和陆景沉,周子易先是搓了搓眼睛,随后放下手中斧头,朝两人跑过来。

    蜜蜂似的,围着他们转来转去。

    “意意你回来了,意意你不是回家了吗?”

    “意意你别生我的气了,你累不累,你饿不饿?”

    “我准备了很多烤肉,不然你先坐下来吃点?”

    初意看着他被炭火熏的有点发黑的脸,想笑,但是有那么一点笑不出来,就觉得有点惨。

    周子易又道,“我保证以后不骗你了,你别生我气了,行不行?”

    初意还没回答,周子易后知后觉般,视线在陆景沉和初意身上扫了个来回。

    “啧”了一声,有些不解道,“诶?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出现?”

    初意也不知道突如其来的紧张来自什么地方,她总觉得这时候应该划清界限,来填补心里那一丝丝心虚,于是连忙道,“我消气了,不生你的气了。”

    周子易一听,露出一排小白牙,笑了。

    也顾不得刚刚发出的疑问了,作势就要拉着初意入座。

    刚一伸手,陆景沉低沉着嗓音提示他,“脏。”

    周子易低头一看,又是劈叉又是烧烤的,两只手黑漆漆,十足的黑手党。

    行吧,他又缩了回去。

    对着初意贱兮兮地笑着,“等我洗干净了再牵你。”

    初意皮笑肉不笑,以沉默应付他。

    心里想的是,你敢牵,我就敢剁你的手。

    一直沉默的陆景沉,语气里明显多了些不耐烦,他又提示周子易,“你该去劈柴了。”

    周子易忙不迭地答应,“诶,好嘞!”

    说着,一边拎起斧头,一边回过头朝初意笑,“陆学长说了,用柴火烤出来的烤肉特别香,意意你快去尝尝。”

    初意一脸黑线。

    陆学长说的,陆学长什么时候说的?

    她跟着陆景沉入座,周围人见到是陆景沉,又开始蠢蠢欲动往上凑。

    只不过凑上来,又被陆景沉一个眼神劝退。

    陆总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投过来眼神的时候,眼皮半掀着,唇线微抿,就差把“别惹老子”写在脸上了。

    少见的当众黑脸。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大家还是默契地选择躲远点。

    偌大的餐桌吃到最后就只剩零星几个人,坐得离初意和陆景沉都挺远。

    羊肉串,牛里脊,烤蔬菜。

    一样又一样堆在初意的盘子上。

    周子易还在不远处卖力地劈着柴,初意吃几口,总要投过去一个同情的目光。毕竟这是周子易辛勤劳作的成果。

    而她时不时就要抬头送个眼神,这种举动。在陆景沉这边看来,就是挂念担心。

    他慢条斯理地举起酒杯,晃了晃,送了一口酒进嘴中。

    今天的红酒较比以往喝的都要涩,细品还微微泛着苦,他不是很喜欢。

    开口时,难免也就带了些酸涩的语气,“好吃吗?”

    他问她。

    初意猝不及防被这样问,也没摸清他的用意,下意识回答,“还挺好吃的。”

    “毕竟周子易烤的,周子易劈的柴。”

    提到劈柴,初意咬了口烤蔬菜,歪了歪头,问,“他说是你告诉他柴火烤的好吃的,我想这不是扯吗?你一整晚都跟我在一块……”

    “昂。”

    陆景沉语气淡淡的,“是我说的。”

    他看向她,像是在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发消息让别人转达的,你觉得好吃吗?”

    初意与他对视,眨巴眨巴眼睛。

    不自觉吞了口口水。

    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背后就那么一凉。

    她想起陆景沉在路上曾经对她说过,不会再欺负周子易了。

    没记错的话,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非常认真,更像是在对她做的一种保证。

    啊这……

    所以您欺负他到底是为了啥呢?

    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吗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