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莫澜和卫济离开回鸾阁,执明见慕容离紧裹着他的外袍,知慕容离是淋了雨身上发冷,于是问道:“阿离,本王让人去备些热水。你沐浴一下,身上会暖和些,好不好?”

    他见慕容离点了头,就吩咐内侍去准备浴水。小安子十分赶眼色,早就把浴水备下了,一直添着热的,随时可用。

    执明站在屏风外,看着慕容离的影子映在屏风上。他将湿衣除下,踏进浴盆中,激起一小片水花漾动之声。

    待慕容离入了浴,屏风上影影绰绰越发瞧不清楚。水声也渐渐消失。一定是慕容离安静地坐在浴水中没有动。

    执明自然是不敢走到屏风里面去,其实他连屏风上的影子都不太敢看。只偷偷瞧了一眼,便觉得喉结滚烫,越发不知所措。这时候要是回寝宫吧,十分放心不下慕容离。要是留在回鸾阁吧,难道就这么一直站在屏风外面等着吗?而且喉咙越来越烫了,照这样下去,都不知能不能挨到慕容离出浴。

    若是能和阿离说说话就好了,虽然隔着屏风,也不至于太尴尬。哎,还是算了。喉咙这么难受,说不定说话的声音也会变得很奇怪。

    忽听水花儿微荡,慕容离隔着屏风轻唤了一声:“王上……”

    “啊,阿离。怎么了?”执明揉着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水声又停了。过了良久,屏风那边一直都不再有动静。

    这下可糟糕了。今日千不该万不该言语轻佻。也不知怎么搞的,胡说八道了之后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奇怪了。阿离怎么可能不生气。只是,要怎么解释才不会越描越黑呢?

    正当执明纠结万分的时候,又听慕容离道:“王上,就不问我去哪儿了么?”

    “阿离想去哪儿都好。”执明听慕容离似乎没生气,总算稍微松了口气。接着一叠声说道:“只是,你下次出去的时候,最好是带些护卫保护你。噢,你要是不喜欢有人跟着,至少也要多带些钱。这样才能买好吃的,住舒服一点的旅店。万一路上遇到不轨之徒,拿些钱打发他们,不就用不着费力气跟他们打架了……”

    “我又去了遖宿,找一个人。可是没找到。”

    水花撞在浴桶壁上,几乎将慕容离说话的声音掩没。执明把耳朵贴近屏风,才听清楚他说的是“大概就找不到了吧。”

    虽然看不见慕容离的表情,但他话里分明带了些怅然的意味。任凭谁听了,都像是心上被扎了一下。执明听得心疼,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安慰慕容离,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唤了一声:“阿离……”

    慕容离像是没听见执明唤他,自顾自地说道:“之后我去了天璇,在那儿害了一个人。”

    执明暗暗一惊,只安静地听着。

    “那个人曾经替我解围,我却害了他两次。上一次害他性命,这一次恐怕要害死他的心了。”慕容离顿了片刻,又道:“王上,你说人心死了,会怎么样?”

    “噢,这个嘛。”执明被慕容离的话勾起了些不太好的回忆,但他一向对往事看得很开,也不甚在意,“所谓‘心死’的人,其实总是还有些执念在的。只是藏得太深了些,旁人觉察不到。所以他能凭着那点执念活下来。而且为了那点执念,大约是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或者说会拼尽全力。其实对他自己来说,也不见得一定就是坏事。说不定能得偿所愿呢?”那最后几句,完全是胡编出来哄慕容离宽心的。

    “对那个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了。”慕容离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两人,从前都待我很好。可是,他们都被我害了性命。再早以前,还有别人,也是因我而死了的。我只怕哪一天……”

    “本王才不信阿离会害人呢!”执明打断慕容离的话,“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只听“哗啦——”一声,慕容离突然从浴水中站起,水从浴盆中溅出来,有几点溅落在屏风上。虽是隔着屏风,执明也冷不防往后一躲,又听慕容离道:“王上,我不能在这儿久留,总有一日是要走的。”

    竟然回来还没到一个时辰又说要走。执明急了,慌不择言道:“阿离,你不是说你不想走的么?”

    虽说是慌不择言,但执明觉得那才是慕容离真实的想法。反正今日就戳破了,倒看看阿离要怎么说。

    他隔着屏风,见慕容离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甚至还踏在浴水中往他这边走了一步。屏风那边间或有水珠坠落下来的声音。他猜着是慕容离头发上沾的水,滴落在浴桶里。

    慕容离的声线恢复了平静。他道:“不想是不想,不能是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若是让本王知道有谁不让阿离留在这儿,一定通通把他们给……”执明话说到一半,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太傅的脸。太傅之前就骂过慕容离妖颜祸国,是祸乱天权的妖佞。他却是不可能把太傅给斩了的。

    好歹他是天权王,难道就护不住慕容离么?执明寻思半天,每次慕容离要走,都有个非走不可的理由。这理由慕容离从来都没对他说清楚过。到底是什么,执明却不想知道。

    他连慕容离的身世都不愿意深究。甚至隐隐觉得,知道得太多了反而会搞出些不好的事。他只想让慕容离留在天权,逍遥快活的日子过得一天是一天。但他似乎渐渐明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执明心思烦乱。见慕容离还站在屏风那边,一动也没动。虽是隔着屏风,一想到慕容离是刚出浴的模样,执明脸上又一阵发烫。他赶忙道:“阿离,你,你先穿上衣服。本王去外面等着。待会儿再进来看你。”说完就忙不迭跑了出去。

    大概是方才寝殿里浴水的热气蒸得厉害。执明唤内侍送了些解酒的凉茶来喝,才觉得脸上热度褪了下去,人也清醒了些。

    一瞧更漏,慕容离沐浴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方才他只顾着同慕容离说话,竟没唤人来添热水。过了这么久,浴水都该凉了,哪还会蒸出热气来?沐个热水浴本是为了让慕容离别着风寒,这下热水都成了冷水,只怕教人越发冷了。

    外面仍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同慕容离刚回来时一般。执明唤了小安子来,吩咐道:“去看看阿离睡下了没有。可小声些,莫要惊扰了他。”

    小安子不多时就出来,回道:“王上,慕容大人还没睡。只是坐着。小的看大人好像是……”小安子拧着眉毛愣想了一会,“小的嘴拙,实在形容不得。”

    执明记起上次慕容离回来的时候,像是一夜都没睡,直坐到天亮。这次虽不知他在外面遇到些什么事,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再加上受了凉,一定是心里难过,身上也不好受。

    执明道:“本王要进去看看阿离。你去备些蜂蜜姜茶来给他。”小安子刚要去办,执明又教他回来,低声嘱咐几句。

    待备好了茶,小安子端着茶碗跟在执明身后,进了回鸾阁寝殿。

    寝殿中的屏风已经收在一旁。执明放轻了步子,在门口先偷看一眼。见慕容离换了寝衣,头发还有些湿着。他坐在榻上,手里握着那支血玉发簪,只是怔怔地出神。

    执明轻咳了一声,这才走近。慕容离见执明带着小安子进来,匆忙将血玉发簪掖在枕下,又在脸上抹了两把。低着头不理人,也不言语。

    房内只有一盏灯,光线昏暗。执明佯作没看见慕容离方才动作。示意小安子放下茶碗,便摆手教他退了出去。

    执明端了姜茶,坐到慕容离旁边,道:“阿离,你要不要喝些姜茶暖暖身子?今天夜里冷,免得染上风寒。”

    慕容离点了点头,就要伸手去接。执明却道:“等一下。阿离,这茶里有些安神的药剂。你喝了它,就会睡得沉一些。”

    执明知慕容离一向谨慎,怕他多心,刚想说:你若是嫌辣,就不喝了。谁知慕容离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待放下茶碗,只见慕容离眼神有些迷离,就这一会儿功夫,竟是坐也坐不稳了。执明没料想这安神药这么快就见效,连忙伸手将他扶住。

    只是慕容离的头发还湿着。执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替他将头发晾开,再取过布巾来替他擦拭。待擦好了,又觉得慕容离身上发烫,不知是他发了烧,还是姜茶的作用。执明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再摸自己的,也分不清楚是谁的更烫。

    执明小声唤道:“阿离。”慕容离也不应,似乎是已经睡去。执明想着他今日从关外回来,累得不轻,好不容易睡下了,还是别教医丞再来吵他。不如在这儿陪他一会儿,若是见他能发出汗来,大约也就不碍事。

    执明将慕容离放倒在榻上,拉过被子替他盖了。他见慕容离的手还露在外面,于是握起来想给塞到被子里去。谁知他的手竟被慕容离反握住,还在他指腹上轻轻擦了一下。执明手指上还留着窥天镜扎出来的伤,唯恐被慕容离发觉,急忙把手一抽。幸好慕容离手上无力,只是虚握了一把,这才被他抽脱。

    慕容离迷蒙之间,唤道:“王上,你……”那声音是轻微的呼气中之间吐出来的,软软糯糯,似乎是在说梦话。

    执明心想:难道是阿离睡觉的时候梦见了我?又见他两片水润润的唇儿低声唤着自己,心里那股被解酒茶勉强压住的火又烧了起来。不自觉地伸手抚上慕容离的脸,鬼迷了心窍一般就要俯下身去亲他。

    就在快亲到的时候,忽见慕容离睡梦之中竟垂下两行泪来。执明一惊,赶忙从他身上起来,拿手帕将他的眼泪拭去。暗骂自己道:阿离不知在外面遇到了什么惨事,梦里也要伤心。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怎么能再趁着他睡着的时候轻薄于他?简直是登徒子一般的行径。这岂不是要教阿离到了哪儿都不得安生么?

    执明将自己骂过一回,心里那股邪火也不敢再起了。他看着慕容离,想起方才进来的时候,慕容离往脸上抹那两把,好像是在拭泪。说不定那时候就哭着呢。

    这么哭着睡过去,明日非肿了眼睛不可。于是他走到外间,小声唤内侍取布巾蘸了热水送来,给慕容离敷在眼睛上,免得明日起床时候眼睛又要红肿。

    他再坐了一刻,见慕容离脖颈上沁出汗来,方知不至于受了风寒。这才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本回有阿离视角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