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彤带朝臣来嘉成郡,本意是要劝王上回宫的。自从在升龙殿上朝那日之后,执明偏不遂他们心意,赌气不回王宫。那帮老臣也拗起来,派人来说王上不回宫,他们就要在这行宫住下。

    而慕容离那日回行宫后,总对执明避而不见。甚至不再出回鸾阁。即使执明去回鸾阁找他,慕容离也令人不要开门,只派内侍出来说王上请回之类的话。

    执明就找了莫澜来商议。两人合计半天,觉得在升龙殿外与太傅拌嘴之事不至于让慕容离知道。莫澜说慕容离心思细腻,躲着不见是怕王上再挨太傅的训斥。

    执明叹气道:“唉。早知如此,就应该在建行宫的时候挖条地道,通到回鸾阁里去。这样管他是太傅来还是天皇老子来,本王都能去找阿离。”

    “好主意。”莫澜赞道:“要不然,微臣这就派人去挖。”

    “你还当真啦?”执明白了他一眼,“阿离肯定不会愿意的。再说,等你挖好,说不定太傅他们已经回宫去了。”

    “嗯……”莫澜歪着头想了一下,“不如微臣替王上去看看他?”

    未待执明答话,就见小安子鬼鬼祟祟溜了进来。他没等开口,就先冲着莫澜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莫澜即挥退左右。执明问道:“你不好好在回鸾阁伺候,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小安子小声道:“王上,太傅大人今日去了回鸾阁了。”

    执明一听,眉毛几乎倒竖。莫澜问道:“太傅大人去回鸾阁做什么?”

    小安子道:“太傅大人一进门,就质问慕容大人为何从遖宿回来。还问他有没有做过有损天权之事。慕容大人也不答话,就一直跪着。”

    “跪着?!太傅居然让阿离跪着?”

    “是……是。”

    “跪了多久?”

    “小的从回鸾阁出来的时候,慕容大人还跪着呢。少说也有两个时辰。”

    “天呐!”莫澜一听就嚷起来,“上次太傅大人罚我跪了一个时辰,膝盖上的皮都给跪破了啊。跪两个时辰还不得跪出血来啊?”

    执明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莫澜醒悟过来,后悔方才自己口无遮拦,更给王上来了个火上浇油,他赶忙一把拉住执明,又问小安子道:“太傅大人走了没有?”

    小安子道:“太傅大人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是慕容大人自己要跪着的。王上息怒啊。慕容大人不许我们在王上面前提起此事,可是……王上,您可千万别声张。否则小的们不好交代啊。”

    执明稍微平息了一下怒气,道:“本王知道了。回鸾阁若是再有什么动静,立刻来知会本王。你下去领赏吧。”

    小安子道了声“是。”赏钱也没拿,一溜烟又跑回回鸾阁去了。

    殿中只剩他和莫澜两人。执明恨声道:“你听听,太傅居然让阿离跪着。本王都不舍得让他跪着。那老头儿要是有种,怎的不罚本王跪着?”

    莫澜赶忙劝道:“王上,太傅不知遖宿之事其中原委。要怀疑阿离也不无道理。那小蹄子说话没轻没重的,也未必就是太傅要罚阿离跪着呐。”

    “呵,小安子机灵着呢。”执明道:“太傅一定是骂了许多难听的话,连这些内侍都不避讳。而且,阿离若是一直不肯说话,他们根本不会善罢甘休的。过不了几日还会有人去回鸾阁闹事,不是太傅,就是那六只呆头鹅。莫澜,你去把这行宫掌事给本王找来,教外臣全都搬出行宫去住。还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入回鸾阁。”

    莫澜道:“是,微臣这就去办妥当。”

    莫澜做事自是让人放心的。执明也不再多嘱咐,忙忙地往回鸾阁去了。

    执明站在回鸾阁门口,喊道:“阿离,你开门啊。”

    过了片刻不见有人来应,执明又拍着门扯着嗓子大喊:“阿离,你再不开门,本王可跳墙进去了。”

    这一招十分奏效,不多时就有内侍来应门,说慕容大人请王上进来。

    执明一直进到寝殿。慕容离坐在床榻上,背靠着引枕,下身围在红菱锦被里。像是午歇之后不愿起身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半开的书卷。他见执明进来,也不抬眼看执明,随手把书卷又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问道:“王上怎么来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慕容离向来规矩得很。若在往常,棋室里就只下棋,书斋里就只读书。他绝不会在棋室里吃点心,也不会在书斋里下棋。今日倒在寝殿里看起书来,分明是有事要装没事的样儿。

    执明在床榻上坐了,假装无事道:“本王都好几日没见阿离了,难道还不许惦记你么?”说着似有意似无意地把手搭在红菱锦被上,慕容离膝盖的位置。只是丝毫不敢用力。

    慕容离抬头看着执明,故意把膝盖往上顶了一下。

    执明在慕容离抬膝盖的时候赶忙把手抽开,却见他还是吃不住痛稍皱了一下眉头,于是喊道:“阿离,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本王来看看你的膝盖破了没有。”

    慕容离道:“我教他们不要去同王上说的。”

    执明道:“他们不说才该打呢。让我看一看。”

    慕容离道:“没破。”又把书卷丢在一旁,用手压住锦被。

    执明就闹起来,委屈地嚷道:“不行!阿离,心疼死我了。”

    慕容离教执明这一闹,不小心一松手,红菱锦被就被掀开了一角。执明将慕容离的寝衣卷到膝弯处,虽是没磨破皮,膝盖连带小腿上都是一片淤紫。

    执明心疼得说不出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将里面的药膏倒了些在掌心里,从双手轻轻揉搓着。那药膏遇得掌心温热,稍稍化软了一些。执明就将融好的药膏敷在慕容离腿上的淤伤处。

    慕容离紧拢着双膝,像是要往后闪躲。

    执明问道:“阿离,你疼么?”

    慕容离道:“不……疼,只是,有些烫。”

    “噢,这是些活血散淤的药。觉得烫是好事呢,说明药膏已经起了作用。”执明道:“本王小的时候也被先王罚跪,敷了这个药,一夜便可好了。”

    但慕容离这情况可比他小时候严重多了。执明为了达到‘一夜便可好’的效果,管它多么难制的名贵药材,干脆整瓶都给用上。他揉着药膏,不只是掌心,整个手掌都比方才暖了许多。

    如此敷了七八层药,把那羊脂玉瓶都倒空了。药膏渗入皮肤下,淤血由紫黑慢慢转为暗红,是活血之兆。执明见是转好迹象,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又笑起来,“阿离,你有没有觉得好些?”

    方才只顾低着头敷药。这一抬头,才见慕容离颊上赤红,用手掩着口,像是极力忍耐。

    执明赶忙替慕容离放下寝衣,又拉过被子盖上。他原本坐在床尾,又起身挪了位置,改坐到慕容离旁边,搂着慕容离的肩膀道:“阿离,本王弄疼你了是不是?我还以为上药的时候已经够轻了,若是再轻些就好了。你,哎呀,你怎么疼了也不喊出来?早知你疼,本王立刻就停手。”

    看来上药的时候慕容离疼得厉害。大概是不好意思喊疼而咬着嘴唇。连颈窝都沁出了一层细汗,被汗濡|湿的头发贴在脖颈上。执明想替他把头发拨开,他还只是躲。执明只得作罢。过了些时候,慕容离神色渐渐恢复。执明发觉慕容离身上有些虚|软,索性把引枕也拿到一旁去,把自己当成枕头让他靠着。

    慕容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道:“王上,我这几日都没出去。外面的事,一点也不知道。”

    执明来了精神,“阿离,本王说给你听啊。那遖宿总算是把新王登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搞得差不多了,这才想起来要给先王发国丧。而天璇要在遖宿国丧之时,抢夺毓埥尸首上的人头,说是为了复活他们上将军用的。你说这天璇王多么狠心,还想毁得遖宿王死无全尸。”

    慕容离冷声道:“呵,陵光何止是狠心。”

    执明道:“天璇也知此事天理难容,于是就要秘密行事。这事情巧就巧在居然让遖宿得知了他们的谋划。天璇居然一不做二不休,要在遖宿国丧之日开战。两国就打了起来。

    “其实这都是仲堃仪在其中使的鬼把戏。他在天璇虽然做得了国师,天璇王却只关心那裘振将军何时能复生,其余的事一概不听他的。仲堃仪手下一名士子,见他整日闷闷不乐,就提议造些事端。如此天璇王用人之际,仲堃仪自可大显身手。仲堃仪也是胆大,居然给天璇王出了这么个馊主意。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就墙头草一般的转而暗助遖宿了。

    “他们这几日正打得火热。天璇虽不及遖宿兵多,却个个都力气十足,一个人能当十个人用。这都是因为他们那个公孙大人也去了前阵,不知是怎么一番教唆的,竟有这般奇效。”

    慕容离道:“依王上看,他们谁能打赢?”

    执明想都没想,“自然是遖宿赢。遖宿的小王爷毓宵继了王位。那小子可是狼狗一般的脾气,亲自带兵上了阵前,就差没狂撕狂咬了。天璇对上他的亲兵,根本就不经打。依本王看,天璇也就强这一时,过不了多久就要撑不住了。陵光那个桃花眼根本就不是块打仗的料,他手下能打的将军都没了,居然能派个文官上阵。真是好笑。”

    执明正说得高兴,却见慕容离凝神不语。忽然记起天璇的公孙钤似乎和慕容离颇有些交情。退一步说,天权,天璇,天玑,天枢四国本是同气连枝,而遖宿则是异邦蛮族。如何也该盼着天璇赢才对。

    执明试探着问:“阿离,你想他们谁赢?”

    “我?”慕容离怔了一下,“这哪是我想谁赢谁就能赢的。若我想……他们最好都不要赢。”

    执明点了点头,“哦,阿离你说得有道理。这小狼狗和桃花眼相互咬得一嘴毛,他们最后肯定得两败俱伤。只是苦了那里的百姓。”

    慕容离稍微撑起身子,看着执明道:“王上,你还是不想做天下共主么?”

    “不想不想。谁要做那天下头一号倒霉的天下共主。”执明先是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又很认真地说。

    慕容离看起来有些失落。执明记得慕容离当初离开天权王宫时就是这样的表情。他暗自道:阿离,本王为了你做什么都行,但是这天下共主本王实在是做不来,也不想做。哪儿有守着天权逍遥自在的好?我的阿离是多么通透的一个人,早晚会想明白的。

    执明干脆转移了话题。“阿离,快到时候吃晚饭了。你腿上的淤血还没散,就别走路了,本王抱着你出去。”

    慕容离慌忙将执明推开了些,道:“不用。就……在这里就好。”

    “噢,那好。让他们把吃的送进来。”执明有点诧异,慕容离今日竟要在寝殿吃饭。不过他自己倒是经常坐在床上吃东西,所以也不怎么在乎。又道:“本王也要留下来和阿离一起吃饭。”

    慕容离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