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榻上枕被叠放整齐。榻中央放着两样事物,一样是慕容离的白玉箫,另一样是却是那支血玉发簪。

    血玉发簪上缠着一缕青丝,正如同执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执明看着血玉发簪,喃喃道:“他又走了。”

    “这……”莫澜焦急地蹙着眉头,一时说不出话。

    “什么这啊那的?”执明大声吼:“还不赶紧派人去寻?”

    莫澜赶忙道:“是。”就要转身出去。

    执明道:“慢着,此事不可声张。只说阿离身子不适,需要在回鸾阁静养出不得门。在这里伺候的一个都不许走漏风声。你且派聆风阁的人去寻。若是有人见他出城或者出关了,也压下来不可传出去。”

    莫澜道:“王上放心,微臣知道。”

    待莫澜出去,执明在榻上坐了。他看着箫和发簪,终于明白慕容离为何从来没有真正开心笑过。为何他一向浅眠,常常从噩梦中惊醒。为何他喜爱羽琼花,见到花开却是一脸落寞。为何他时常劝他不可荒废了朝政。为何他要到遖宿去,却又犯险带着信报回来给他,拼命也要阻止遖宿前来进犯。

    他身上负着瑶光的灭国之仇。而不想让天权也步瑶光的后尘。

    就连执明对他说起要迎天璇王入关,他都赞同了。

    “自然是……好的。王上不是最讨厌打仗了么?这样一来,遖宿就是能打赢天璇,也必得损兵折将,不会来找我国的麻烦了。”

    那是他在复国仇和保天权中做出的选择。

    执明将血玉发簪连同那缕青丝拿了起来。青丝足有四尺多长,应是被剪刀铰断的,在发簪上绕了几道,两端就垂下来。执明托起垂下的发尾细看时,那缕青丝像转活过来一般绕在他手指上。

    执明一惊,立时又觉心中加倍酸楚。他看着那缕青丝道:“阿离,你那个时候,觉得很痛么?”

    这时莫澜已经回来,“王上,微臣已去安排下去了。各出城关口都派人留心着,一旦有消息,聆风阁立刻来报。”

    执明点了点头,道:“你且跟本王讲一讲,这次出去,关于阿离的事,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莫澜道:“是。”他怕执明等得着急,于是将路上见闻尽加详述。只打算着故事讲得长些,说不定慕容离的消息也就等来了。

    “微臣先派人去寻访当初阿离所在的那个乐班的班主。当年阿离在天玑立国大典上献艺后就离开了乐班。后来天玑被灭,那位班主带着余下的乐工到了天枢,给天枢的世家大族献艺,日子也还算过得去。可是再往后,由于遖宿催岁供催得太紧,世家大族也无钱再养着那些乐工,于是遣散了他们,任他们四处流落。

    “微臣在玉衡一代又见到了那位班主。他还认得微臣呢。微臣就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是在何地遇到阿离的,阿离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在他这里。

    “他说就是在天玑边境遇到的。当时他们凑不齐路费去天玑王城,正不知怎么办才好。阿离入乐班的时候也是分文不明,他就把自己的外衣拿给班主,让典当了换钱。

    “班主看得出阿离其实很珍视那件衣服。后来阿离虽离开了乐班,班主还是将那件衣服赎了回来。打算着日后若能见着阿离可再还给他。班主也是个好人呐。

    “只是班主眼下也快要山穷水尽,若是微臣迟两日找到他,恐怕他只好再将那件衣服典当了。微臣给了班主一些钱,他就千恩万谢地把那件衣服给了微臣。

    “微臣见那衣服半旧不新,衣料虽不起眼,却是不错的素锦呢。至少也是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东西。再翻里面一看,内衬竟是用金线和鹳羽织成的。鹳羽虽然值钱些,却在各国都能卖得到。而这金线么,只有富产金矿的瑶光国才常见得。用金线和鹳羽织衣的手艺除了瑶光,别处更是没有。当年阿离遇到乐班班主时,正是瑶光灭国不久之后的事情。微臣且猜测阿离的身世或许跟瑶光有关,于是就到瑶光故地去寻访啦。

    “谁知到了瑶光王城的故地一看,四下里一片焦土,荒凉得不行。连个住的人家都没有。只好到临近处瑶光故地与天璇交界处的一个镇子里先过夜。

    “待第二日,微臣就到镇上一家小酒馆里去喝酒吃饭。由于天璇正和遖宿开战,这镇子虽着离打仗的地方还远,有些人家也已经离开镇子逃难去了。镇上的人不多,酒馆里几乎没什么客人。

    “微臣假称自己是过路的行商,要了一大桌子酒菜。那掌柜的见了,就眉开眼笑的,十分殷勤。微臣趁机问他,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找到当年瑶光国留下的稀罕物事,好贩了去赚钱。

    “掌柜的道:‘公子爷,您可真是问对了人。您别看我家馆子小,在此地营生可有好些年数啦。别说这镇子,就连当年瑶光王城里头的事,哪有我不知道的?您要稀罕物事,就从这出了门往东边后街的“德恒”当铺里去找,他家里有的是王孙公子用过的金贵玩意儿,保您满意。’

    “微臣道:‘做买卖都是讲究货比三家的,金贵玩意还能都堆在他们一家铺子里么?还有那些家里有,快点讲来。’

    “掌柜的道:‘哎呦,我的爷,您有所不知。这家当铺里全都是些“死不带去”的东西。哪是别家能比得了的?’

    “微臣问道:‘什么“死不带去”?说得那么难听。’

    “掌柜的道:‘这些在当年可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也不敢乱讲的。如今天璇都快不成了,且当茶余饭后的闲话来讲一回。当年天璇的吴将军领兵打到瑶光城下,刚灭了瑶光,就被朝廷给召了回去。

    “‘留下看守瑶光城的是一位昆姓的将军。这昆将军见瑶光王室到死也不肯投降,虽死尽了,骨气却在。就存心要挫了他们的骨气。于是下令不准收敛坠城而死的那些瑶光王室的尸首,留在城下曝尸示众。就这么过了十余日,日晒雨淋的。那些尸首本就摔得血肉模糊,再受这一遭罪,早就看不出人形来。后来又……’总之,掌柜的那意思是说,瑶光王室的尸首都没入土,就给糟蹋尽了。

    “微臣听得浑身发麻,饭都吃不下去。之前只知道瑶光灭国是他们的王室尽皆殉国,谁能料到还有这种惨事呢。

    “掌柜的接着讲道:‘这就引得瑶光城内怨声载道。老百姓倒还好说。那些与瑶光王室沾亲带故的贵戚,一见曝尸示众,难免有想要豁命去给王室报仇的。

    “‘昆将军就使了一个计策,在瑶光国境内大肆抓捕那些流亡的贵戚。偏我们这个镇子风平浪静,离瑶光又近。就有不少瑶光贵族逃到此地,他们既是逃难,总得将身上带着的金银细软换了钱用。’说着就往德恒当铺的方向指了一下。

    “微臣道:‘难道是要把逃亡的贵戚都哄到那个当铺去?你啰嗦这一气,“死不带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掌柜的道:‘您猜得差不多。这德恒当铺正是昆将军一个远方亲眷的产业。昆将军下手打压别家当铺,教他们做不出钱来。那些逃亡的瑶光贵戚无法,只能到这一家当铺典质换钱。当铺里的伙计自然是精明识货的。只要见着有逃出来的瑶光贵戚,便设法把人扣下,暗暗送与昆将军发落。这送去了的哪还能再出得来?那些金贵之物可就全都白白入了德恒当铺。他们只孝敬昆将军些钱财就成了。’

    “微臣就骂道:‘趁人有难发横财。这样的营生,也未免太黑心了吧。’

    “掌柜的道:‘瞧您气得。这都不算,还有更黑的呢。昆将军暴虐贪财还是其次,腌臜下流才是头一等。被捉进去的瑶光贵戚但凡有生的标致些的,都要遭他……哎呦,就是那档事。还有他手下那帮亲兵,打仗打得久了开不得荤,个个都是如狼似虎。那些瑶光贵戚大多是细皮嫩肉,哪里受得住这个。有人当天晚上就咬了舌头自尽的,命长些的也撑不过十余日,就给活活折磨死了。

    “‘后来他们撤军的时候,营里仍关着四五个还有气儿的。昆将军派人趁着天黑的时候在瑶光王城西面挖了一个大坑,凡是经他玩弄过,也不管死的活的,一起连夜埋了进去。填成个土堆,还起了个名儿,叫做“埋香冢”。他们埋坑那日,要我家给送酒过去。所以我才见得。几个活着的给扔下去之前还被……唉,喊得简直撕心裂肺的。亏那帮亲兵听了还笑得出来。’

    “微臣听了,差点没气得当场掀了桌子呐。好不容易才把火气压下来,就往掌柜说的东边后街去寻德恒当铺,一下子就寻得。那铺面既小又暗,后头的库房倒像是楼上楼下的有好几间。

    “站在柜上的伙计生得脑袋尖,眼睛小,一副獐头鼠目的奸猾模样。见微臣进来,他也不来迎。微臣且用胳膊支在他柜面上,将手腕上的砗磲手串稍微一露。

    “那伙计瞟了一眼微臣的手串,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线,陪着笑问:‘公子,是来换钱使的吗?’

    “微臣冷哼了一声,‘你家有什么稀罕的好货,要死当的,拿出来瞧瞧。’

    “伙计点着头顺着眼,去了半日才回来。微臣见了他拿出来的东西,料定这不是他家压箱底的货色,只不屑道:‘就这,你白送本公子还嫌脏了手。’

    “伙计抬头看了微臣一眼,让微臣稍等,这次去了片刻就回来。拿出一个描金的红木漆盒来给微臣。

    “微臣将漆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素白的香囊。那铺面里很暗,香囊却葳蕤生光。再仔细一看,竟是金线为经,铂线为纬,以白孔雀羽打底织就成的。正面以绫雪丝绣着一朵羽琼花。那绣功十分精巧,仿佛见了就像能闻到花香味一般。花上沾的露水是南海珍珠所缀。香囊下还系着月白的冰锦流苏。

    “微臣且将香囊拿起来赏玩一回。那伙计得意道:‘公子,不瞒您讲,这东西就给您过过眼瘾。但凭多少钱,咱是绝对不出的。’

    “微臣嗤笑一声,‘有意思。它以前是什么人的东西?你若能说来听听,这个就是你的了。’就塞了一条金子给他。

    “伙计立刻将金子揣了起来,便讲道:‘好说。当年瑶光国被灭之后,多有不成器的残党余孽想给他们的王室复仇。我天璇的昆大将军镇守此地,吩咐全城搜捕,以防他们作乱。还是有不少逃命的乱贼路过这个镇子,甚至大着胆子拿些金银细软到当铺来换钱使。

    “‘某日晚上,来了位年轻公子,穿得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但他一进来,整个人都是带着光的。一晃眼,晚上就像是成了白天。那脸儿就跟拿玉砌的似的。若是画里的神仙能活了走下来,也及不上他半分。他冷着脸走到柜前,将这香囊拿出来,一句话也没说。

    “‘咱一见这香囊,就知是瑶光宗室的人才能有的东西。怕不是瑶光王亲自赏的。这小公子的身份也必然是瑶光残党无疑了。咱却不能因为他生得模样好,就徇私包庇他。何况昆大将军见了他,不知是怎样高兴呢。

    “‘咱为了稳住他,且胡乱说了个高价。他既不说话,也无甚表示,只从香囊中倒出一样东西来,攥在手里。将香囊放在柜上。’

    “那伙计讲到这里,就从微臣手里把香囊夺了过去。他打开香囊,也往外一倒。微臣见见香囊中盛的不是香料,却是个小孩子戴的手铃儿。那手铃儿是赤金打制的,功夫亦十分精巧。上头的纹样大方华贵。特别是那个龙印,微臣竟看着有些眼熟。

    “还没等微臣细看,伙计继续讲道:‘偏偏当时铺里有个不懂事的伙计,一听咱开的价高,就嚷起来。说方才出价钱是香囊同手铃儿一共的钱。公子必然是舍不得当了那个手铃儿。听了此话,他将香囊也拿起,转身就走。

    “‘咱刚支使了人去报与昆大将军。幸得回头恰好听见,将那不懂事的狠啐了一口。陪着笑给公子说只收了香囊,不用别的,讲好的价钱。他才又折回来把香囊放回柜上。咱就佯作去后头拿钱,请他稍等。平日里昆大将军派的军爷怎么都得等上一盏茶的功夫才能来。那公子又像是十分警惕的样子,咱倒怕他走脱。

    “‘正在犯难的时候,见昆大将军带了二三十个亲兵路过这铺子门口,个个手里都提着家伙,想是巡街来的。昆大将军打门外边看见那公子,眼睛一直,冲了进来就要扭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