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钤长叹一声,提剑向自己脖颈上抹去。

    然而利刃还未碰到脖颈时,右腕上忽然钝痛一下,使他长剑脱手。

    一支飞箭正中他的右腕。那支箭的箭头是被打弯了的,撞在腕骨上,甚至连他的皮肉都没划破。

    公孙钤抬头往山顶上看了一眼,见那里站的都是持弓的天权兵士。他扯动嘴角,对着箭来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来。

    他的脸上尽是苦楚,而那个笑却很温柔。就像当年在天玑立国大典上,他看着那个惊艳了天下的人一样温柔。

    只不过离得那么远,他应该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的,就像他也看不到他一样。

    公孙钤收敛了笑容。他换了左手拾起剑,又向脖颈上抹去。

    这次没什么能阻止他了。

    卫济看着尽数倒下的天璇兵士,不屑道:“方才吆喝得还挺响。最后怎样,自己人打了起来,闹得一地鸡毛。哎,一地鸡毛啊。”他还噘着嘴比划了个吹毛的样儿。

    天权将士全员都毫发无伤。成顺从山上撤了下来,对卫济道:“将军,那个骑马冲在前面的骂得真是可恶。慕容大人一箭射死了他,也是给将军出气了。”

    卫济有点难以置信道:“那箭真是慕容大人放的?你们看清楚了,他拉得开弓么?”

    成顺比了个嘘声的手势,道:“将军可别瞧不起人。属下说句老实话,慕容大人的箭法比你只好不差。”

    “好啊,日后我也勤练箭法就是。”卫济撇了撇嘴,“你们不好生护着大人,怎么跑下来了。慕容大人他人呢?”

    成顺道:“大人吩咐我们先下山与将军会合。他自己大概还在山上吧。敌军都一个不剩了,还有什么必要护着的?”

    卫济骂了一句:“蠢货!”赶紧跑上了山。

    他一口气跑到山顶,见天权将士都已撤下。只有慕容离还站在原处。

    慕容离站在离山崖很近的地方。若再往前走个两三步,就会一脚踏空从山上摔下去。

    卫济冲着他喊道:“慕容大人,该回去了。”

    慕容离低喃道:“回去……”他没有回头看卫济,反而朝着山崖边又走了一步。有几粒石子被他踢动,滚落山下。

    卫济以为慕容离没听见他说话,于是上前了些,走到慕容离旁边道:“大人,他们都等咱们呢。”

    慕容离往山下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卫济,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罢了,反正欺君也是死罪。”

    卫济听得一头雾水,问道:“欺君?大人说的是那个假扮天璇王的兵士么?”

    慕容离没回答。他把长弓递给卫济,道:“这个还给将军。”便往山下走去。

    卫济跟慕容离一同下山,与众将士会合。有信兵来报:“将军,莫大人传了鸽书来。”

    卫济将书信打开一看,欢喜道:“王上得知咱们打了胜仗,要亲自来山关口劳军。”众将士一听,都跟着欢呼。

    慕容离有些疑惑,“刚刚才打了胜仗。王上远在行宫,怎能知道?”

    卫济道:“王上早就做了万全准备,打了胜仗是意料之中的事。末将在出战之前传了信回去。王上要从行宫传鸽书到山关口,再由信兵转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慕容离不再多问,他看着地上的尸首,皱了一下眉。

    卫济命人将死去天璇兵士的尸首掩埋。他忽然想到公孙钤的尸首也在其中,于是小声问慕容离,“大人,那公孙钤要怎么办?”

    慕容离迟疑了一下,很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卫济解释道:“王上知道大人同公孙钤之前有些交情,早先吩咐末将不要伤他性命。谁知他竟然……不过,大人若是想把他的尸首带回去收葬,末将猜想王上也不会不允的。”

    “不必了。”慕容离道:“公孙钤的墓冢就在这疏留城。将军且些派人,就还把他送回那里去吧。”

    卫济道:“好,末将妥当安排就是。”

    慕容离记得执明以前说过,若打起仗来,死了天权的子民,他是要心疼的。想到此节,又叹道:“是我失算,让那个扮做天璇斥候的兵士送了性命。”

    卫济捂着脑门道:“大人千叮万嘱要他保命。他自己偏要胡闹,可赖不到大人头上。”说着冲站在不远处的一名将士喊了一声:“哎,薛灵,还不快来见过慕容大人。”

    一个年轻的小将士走了过来,看年纪大约于卫济相仿,甚至更小一些。他向慕容离抱拳行礼道:“见过大人。”

    卫济在薛灵的肩膀拍了一下,道:“这就是假扮天璇斥候的那个。他在入聆风阁之前是个打把势卖艺的。什么吞剑啊,装死啦,扮得跟真的一样。王上还因此事重赏过他。王上真是有先见之明,特意派了他来。他今儿个戏演得又投入,要骗过公孙钤自然不在话下。”

    薛灵道:“将军莫要玩笑了。还不是看那公孙钤犹犹豫豫不知要不要回天璇王城,才出此下策的。我还捏一把汗呢。”

    慕容离见薛灵安然无恙,道:“无事就好。”

    薛灵做戏的时候十分逼真,说话倒是腼腆。他甚至都不敢正眼看慕容离,不多时候就退下了。

    卫济看着薛灵的背影,暗自想着:自从‘月’死后,他就变了好多。

    此时大约是四更天,卫济吩咐众将士暂且休息,天亮时再启程返回天权。

    卫济见慕容离精神一直都不太好,劝道:“现下天璇之事都解决了,大人趁着出发之前先休息一会吧。”

    慕容离看着天璇兵士留下的车驾,道:“那里还得检查一下,尤其是假扮陵光的人坐的车。”

    一番搜查后,见车里无非是些刀剑、暗器之类。另有少量水食等物。车内大部分的空间都是给天璇兵士藏身用的。

    慕容离和卫济走到陵光的车驾前。卫济把掉在地上的天璇王印捡了起来。慕容离掀开车帘,见车内并无他物,只有一个打开的包裹。应是用来放王印的。

    包裹中还有一封书信。

    信封上写着:公孙爱卿亲启。封口处有天璇王印。

    慕容离皱了一下眉,将信打开来。

    信笺上只有八个字:自立为王,平定天下。

    原来陵光想让公孙钤事成之后自立为王,而他自己根本没打算去天权。

    慕容离到达疏留城前在荒郊野外遇到陵光,并没有立刻认出来。他当时看到了一双桃花美目,下意识地掷出叶镖。但转念一想,觉得陵光不可能独自出现在荒郊野外。后来遇到卫济,听他讲了公孙钤的计策,才明白陵光多半是不屑于此计,所以才要离去。慕容离虽然恨陵光,却很能理解他坚持要回到天璇王城的做法。

    因为那里是一个归处。

    陵光回到天璇王城,已是两天两夜之后的事情了。

    假扮天璇禁卫的遖宿人早先传了信回去。毓宵得知潜入天权的计策失败,大为恼火。下令立刻进攻天璇王城。

    天璇军连遭败绩,越来越支持不住。仲堃仪派人放出风声说天璇王弃了王城而逃,使天璇更加军心涣散。

    “可恶,这些传闻都是哪听来的?”在前方带兵的吴小将军厉声问他的亲兵。

    吴小将军是当年灭掉瑶光国的吴将军之子。由于他父亲当年带兵从未吃过败仗,再加他上年轻气盛,心气十分高傲。如今被遖宿军打得落花流水,又被这扰乱军心的传闻一闹,简直如同火烧眉毛。

    亲兵却反问道:“将军,我们这几日上书王上请求支援,却无一点音信。照理说此处离王城也不远,难道将军就不怀疑么?”

    吴小将军怒道:“怀疑什么?”

    亲兵道:“怀疑……王上已经跑了。丢下咱们拼命,最后都做了遖宿人的刀下鬼。”

    “哼!”吴小将军狠啐一口,“传令下去,再有胆敢散布谣言,扰乱军心者,一律处斩。”

    亲兵低着头不敢说话。就连吴小将军自己也怀疑王上已经不在王城里。可他是将军,对他来说,军心不稳是兵家大忌。他除了明令禁止谣言,别无他法。

    吴小将军扪心自问,若王上当真弃城而逃,他还要带着兵士坚守在这里么?

    他很快就有了答案:不能逃。

    不仅是因为他受父亲多年兵法教化,而且事已至此,逃也已经无处可逃。现下就算逃了,也一样是被遖宿一个不剩地消灭。既然同样是死,何不舍生而取义。

    忽然又传令兵来报:“将军,王上驾到。请将军快去接驾。”

    吴小将军一惊,“王上怎么会来的?”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从未上过战场的陵光穿着一身戎装来到阵前。

    天璇兵士中有人喊道:“看啊,是我们的王上!”

    陵光提着剑骑在一匹白马上。他似乎又找到了当年欲称雄天下时候的雄心壮志,变回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王。

    陵光不但亲临战场,还从王城中带来了军需等物。天璇王出逃的谣言不攻自破。天璇军士气大振,重创遖宿军。甚至几乎把遖宿军逼出天璇国境。

    毓宵见损兵折将,恨声道:“早知如此,就该在陵光回到天璇王城之前派刺客杀了他。”

    仲堃仪道:“他敢跑到阵前来,还真是有点出乎意料。倒也无妨,天璇气数已快尽了,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这种事连陵光自己心里都清楚。王上若是不愿意和他们硬碰,避其锋芒就是了。天璇这般惨相,都不值得我用计策。”

    仲堃仪说的没错。天璇一时气盛,但毕竟先前与遖宿交战时失利太多,兵力早已不足了。三日后,果然不能支持,被遖宿攻入天璇王城。

    遖宿军在王城中没遇到多少抵抗,看来天璇当真是兵力尽了。连守卫王城的禁军都不剩。毓宵亲自领兵,攻占了天璇王宫。

    陵光锦衣华服,坐在王座上。他身旁一个侍卫都没有,却还是那般不可一世的模样。

    毓宵抽出金刀,指着陵光道:“呵,亡国之君。你跪下来求本王,本王就让你死得好看一些。”

    陵光不屑道:“今日是谁死在这儿,还要到最后才能知道。”

    毓宵寻思着陵光大概是说些疯话,也不在意。他的亲兵怒道:“死到临头还敢这般无礼。王上,末将这就上前砍翻了他。”

    毓宵扬了一下下巴。亲兵有如得令,提刀上前。

    陵光一下子推翻了面前的御案。倒把毓宵的亲兵冷不防惊了一跳。

    毓宵冷笑道:“早就听说天璇王既不能文又不能武,果真只有掀掀桌子这么点能耐。”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沉响,是宫殿的大门缓缓合上的声音。

    紧接着,两侧的宫墙和殿顶开始哔啵作响,并有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有人喊道:“王上,不好!这宫殿着火了。”

    “哐——”的一声,一根着火的悬梁从殿顶砸了下来。有几个遖宿兵避之不及,衣服都被火烧着了。顿时乱作一团。有人上前想推开殿门,那门却纹丝不动。毓宵同几百名亲兵就这样被困在着火的宫殿中。

    毓宵还保持着冷静,上前扭住陵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问道:“怎么出去?说!”

    陵光得胜一般笑了起来,“不仅这间殿中,整个王宫都起了火。只要是在王宫里的人,一个也别想……”

    金刀穿胸而过,陵光倒在地上。

    这一会功夫,殿中已是浓烟滚滚,不断有燃烧着的悬梁砸下。遖宿军有不少被烧伤或者烧死。殿中成了一片火海,逃不出生天的遖宿军不断发出谩骂声和绝望的呼喊声。

    陵光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他仰头看着被烧成一片火红的殿顶,轻声说道:“裘振,孤王回来了。你看,孤王要把这些害得我们灭国的遖宿军都带到阴司去。”

    “到那个时候,你还愿意为了孤王而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