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离这一喊,把自己喊醒了。他睁眼见只有莫澜在旁,遂捂着胸口坐了起来,低声道:“莫澜……”

    莫澜猜着慕容离大概是被噩梦惊醒的,安慰道:“阿离,咱们这就回行宫去了。你接着睡吧,少说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到呢。”

    慕容离只是摇头,也不肯躺下。

    莫澜坐在慕容离旁边,问道:“你分明很困,怎么不睡呢?”

    “我睡不着的。”慕容离道:“王上他……是不是很生气?”

    莫澜笑道:“王上生他自己的气,可不是生你的气呐。王上不是刚说过当作没事一样回去就是了。太傅他们若是问起,王上自会应付。怎么,才这么一会儿,你就记不得了?”

    “那些难道都是……真的。”慕容离神色有些恍惚,幽幽地说道:“我以为王上会处死我的……若不然,也不会回来。”

    莫澜暗暗吃惊:他竟有心要寻死,这怎么得了。哎,不对。方才在梦里还喊着让王上不要处死了他。看样子是精神不济,居然连梦里和醒着的事情都分不清楚。是了,在营帐里的时候,他定是以为王上说的不怪罪他的那些话是梦里梦到的,一时受不住了才晕过去。

    “听我跟你说。”莫澜很认真地说道:“王上心疼你还来不及呢,绝对不会治你的罪。王上让我带你先回行宫,等劳军的事情完了,王上很快就来赶上我们的。等会儿你见了王上,就能知道他一点都没怪你。”

    慕容离稍微点了点头,脸上憔悴之色却不曾消减多少。

    莫澜又道:“祝太医给你诊过脉,他说你有十几个晚上都没睡觉。我都没敢告诉王上呢。你在外面这些时日,难道就一直这样睡不着的么?”

    慕容离看上去很是困倦,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还强撑着想要睁开眼睛。

    莫澜扶了慕容离一把,道:“你还是躺下吧。就算睡不着,闭着眼睛养养神也好。”又把执明的外袍取了来,道:“这个给你盖着。”

    慕容离道:“这是王上的?”

    莫澜点点头。慕容离裹着执明的外袍,用手紧抓着衣襟。昏昏沉沉的,总算安稳了一会儿。没等到嘉成郡,又醒过来了。莫澜教他躺着不要起身,慕容离倒是听从。这般时昏时醒,总算挨到了行宫。

    龙辇停在回鸾阁前。莫澜道:“阿离,咱们到了。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头晕?”

    慕容离坐起来,道:“我无妨。”

    无妨才怪,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莫澜也没拆穿慕容离,顺着他说道:“好吧,那我先下龙辇去,也好接应你。”

    莫澜下辇后,慕容离把身上裹着的外袍脱下,叠得整齐,还放回原处。看着那件外袍怔怔地出了一会神,这才下辇。

    此时执明已经在回鸾阁了,他竟然是比龙辇先回到行宫的。

    莫澜一下辇就看到执明,赞道:“王上真是神速呐。”

    执明很是得意,“这还用说,整个禁军里边也没有骑术能超过本王的。”又问道:“阿离怎么样了?”

    莫澜道:“阿离已经醒了。只是……”

    慕容离已经走出来。执明一见慕容离,也顾不上再听莫澜后面说些什么。他笑着朝慕容离伸出手,冲他喊道:“阿离,把手给我。”

    慕容离稍微迟疑了一下,就伸出手给执明握着。

    执明很快发现慕容离的异样。这哪是醒过来了,昏睡中强行睁着眼睛还差不多。待慕容离下辇,执明也没松手,反倒是手上稍微用力一扯。慕容离冷不防撞进他怀里。执明揽住慕容离的腰,将他搂个满怀,暗自道:阿离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不然也不至于拉一下就站不稳。他索性把慕容离抱了起来。

    慕容离紧绷着身子,低声道:“王上……”

    执明玩笑般地贴近慕容离耳边道:“阿离,还是本王带你进去吧。免得你迷路啊。”

    莫澜一见,原来王上都知道该怎么做嘛。于是吩咐架辇的侍卫将龙辇撤走,打发随行的众人散去。他自己也乐得清闲,抓卫济喝酒去了。

    进回鸾阁的通路只有一条。即使是第一次走,也没人会迷路的。但执明那样说了之后,慕容离似乎也就听从了。

    回鸾阁的水榭僻静无人。他们穿过水榭的时候,慕容离悄悄抬起手,环着执明的脖子。

    执明的脚步稍微顿住,他用脸颊在慕容离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柔声道:“阿离,我们回家了。”

    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脖子被环得紧了些,执明笑起来,抱着慕容离进了回鸾阁。

    小安子等一众回鸾阁内侍早已在此迎候,齐声道:“恭迎大人回来。”

    慕容离在离开行宫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将回鸾阁的内侍统统打中穴道,让他们昏迷。如今回来却见他们都来迎候,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于是也不说话,只往执明怀里躲着。

    执明会意,对内侍们道:“好好好,阿离说你们的心意他都知道了。回头本王替他赏你们。”

    内侍个个欢喜道:“谢王上,谢大人。”

    执明知道慕容离困倦。于是一进寝殿,立刻把慕容离塞进被子里,捂得严实,“阿离,你先睡一会。”

    慕容离像是不愿睡去,没来由地问道:“王上,我的发簪……还在不在?”

    “在。”执明连连点着头,指了指旁边的镜台道:“就在镜台下面的抽屉里,丢不了的。先睡觉吧,等睡醒了再拿。”

    慕容离往镜台处看了一眼,随后阖上了眼睛。

    难得让阿离好好睡一会。执明怕吵到他,于是静静地坐在榻边,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

    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慕容离又醒了。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睡着的。慕容离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被噩梦惊醒的样子。他见执明在旁边,轻舒了口气,却迟迟不肯闭上眼睛。

    “阿离。”执明稍微蹙起眉,伸手去抚慕容离的脸颊。他的手很暖。慕容离像是贪恋他掌心里的温度一般,将脸儿侧过,依偎在他手心里。那种微醺的暖意一定让慕容离很想睡,睫毛也低低地垂下来。执明忽然想起养在醉湖心月殿中的画眉鸟,也是喜欢躲在人手心里睡觉的。

    他的眉头又展开了,把另一手探进被窝,握着慕容离的手,小声道:“阿离,你安心睡吧。本王在这儿陪着你。等你一醒过来,就能看到我的。”

    慕容离像是放心了。他往被子里缩了缩,终于闭上眼睛。

    执明听慕容离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几不可闻,却触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慕容离睡了很久。

    他有时候会梦中呓语,执明也像正经说话那般认真地回答着。照理说做梦的时候应当听不到别人说话,但执明觉得慕容离听到他回答之后就能睡得安稳一些。

    “嗯,王上……”

    “阿离,本王在这儿。”

    慕容离在睡梦中蹙着眉,道:“王上,我迷路了,我回不去了。”

    执明俯下身靠近慕容离耳边,放轻声音道:“阿离,本王已经带你回来了。”

    “噢。”慕容离应了一声,又求证般地问道:“……真的?”

    “不骗你的。”执明道:“你要是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我。”

    慕容离犹豫半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执明看着他笑道:“怎么样,是已经回来了吧?”

    慕容离一下子睁大眼睛,神色也清明许多。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道:“王上一直都在这儿?”

    执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本王说好了要陪着阿离的。要不然,万一你半夜醒了见不到人,那多不好受。”

    “半夜?”慕容离记得自己睡下的时候是白天,现下醒过来也是白天。他问道:“我睡了多久?”

    “噢,也没有多久。”执明眼珠转了转,用手指比划着,“一天,一天而已。”

    慕容离见执明眼下发青,想来是整夜没睡。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抚一下那片发青的地方。执明也很配合地把脸贴近。慕容离却突然缩回手,别过脸去,道:“王上不必如此的。”

    “哈哈。”执明笑起来,“无妨无妨。以前本王喝酒行令也是闹一夜都不睡的。有那个功夫胡闹,还不如来陪着阿离。”

    执明见慕容离不再言语,知他过意不去,干脆转移话题,问道:“阿离,你渴了吗?本王去拿茶来给你喝吧。”

    慕容离仍是不说话,也不看他。

    执明见状,打算先拿了茶来再说。他刚要起身出去,忽然发觉他们两个塞在被子里的手还握在一起。慕容离手上没有多少力气,却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攥着他的手,在昏睡中的时候就是一直这样的。

    执明猜着慕容离是忘了松开他,于是低头瞟了一眼被子里他俩手相握的地方,笑道:“阿离……”

    这样的提醒却没奏效。虽然慕容离显然是意识到了,但是他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倒是握得更紧了些。

    执明感觉到慕容离的掌心沁出了一层细汗,微温而滑腻。

    这是不让走的意思吗?

    执明抬头看着慕容离,见他的脸被长发遮着,看不到他的表情。于是伸手将那一片青丝拨开,顺到耳后。果然见慕容离低垂着睫不睬他。执明不禁有些小小的失望。

    可是睡饱了觉之后的阿离真是好看啊。脸儿像是新剥开的荔枝般雪白透亮。唇上也恢复了颜色,丰盈润泽,一抹淡淡的红。

    而且执明知道,若是尝上一口的话,那滋味一定是甜的。

    他觉得喉咙有些紧涩,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