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在哪?”

    回鸾阁的内侍见王上突然前来,开口就是这么一句,都惊得愣住。还是小安子反应快,回道:“王上,慕容大人说要去找您,怎么您倒是找他来了?”

    执明道:“他不在这儿么?”

    内侍都摇着头。

    执明二话没说,转身就跑了出去。

    醉湖心月殿也没有,内侍说整日都没见慕容离来过。

    之前还以为瞒过了阿离,如今看来,他一定已经知道遖宿要来进兵。甚至遖宿要求把他交出去的事,说不定他都已经知道了。

    执明心急如焚,“牵本王的马来。”

    这次顾不得事情闹大,执明派人四处寻找。并且下令禁军将行宫封锁,不准任何人出宫。根据慕容离离开回鸾阁的时辰,此时应该还出不了行宫才对。

    禁军和内侍找遍了行宫也没找到,而且上次慕容离出宫的时候也是突然不见踪影,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执明自语道:“不可能,阿离一定还在行宫里。”

    但是,他会在哪儿呢?

    暮色四合,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执明忽然灵机一动,下令道:“传卫将军带着禁军,到揽月台等着本王。”

    说罢,策马朝揽月台的方向而去。

    揽月台自从机关暗箭事件之后就一直被封,无人上去。且孤台周围一片空旷,与其他建筑都不相邻。根本无人会想到去那里找。但只要先在揽月台高处暂且躲藏,等到入夜时,从第三层或第四次左右的位置搭一条长索,即可人不知鬼不觉地顺着绳索跃上宫墙,再出行宫。虽然想来有些玄乎,凭慕容离的身法,应该是可以做得到。

    但执明起先并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单纯地觉得入夜以后阿离会怕黑而已。

    揽月台下一千颗夜明珠流光璀璨,如同荧荧灯火。

    执明下马,果然见揽月台上有人影。

    “阿离。”

    慕容离在揽月台的第三层,藏在擎柱后面。披了一身漆黑的斗篷,身形掩没在夜色里。他贴着擎柱站着,稍微侧过脸,但是没有转头看执明。

    “王上,你回去吧。”

    “阿离,你跟本王一块回去。”

    “我不能……跟你回去了。”

    “为什么?”

    高台上的风将慕容离的斗篷撩起,斗篷下是一身妖异的乐伶衣裳。像是将干枯腐坏的花瓣强行缝在一起,硬生生拼成一朵花的样子,如殓妆般浓艳,鬼魅般摄人心魄。

    慕容离道:“我要去遖宿杀了毓宵,解天权之围。”

    执明一听就急了,大声喊道:“不许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本王不许你去。”

    “王上别任性了。”慕容离的声音很平静,“舍弃一个乐伶换取国家平安,这才是为君之道。”

    执明道:“这种为君之道不要也罢。阿离,你跟我回去。本王绝对不会把你交到遖宿人手上。”

    慕容离道:“你今日不愿意把我交出去,明日就由不得你不愿意了。换了任何人当国君,都会这么做。”

    执明抬头看着他,“阿离,你不信我?”

    “我只是不想让王上为难自己罢了。”慕容离声线渐冷,“况且,我就是要走,王上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么。”

    “你——”这番挑衅成功地激怒了执明,但他知慕容离是有意为之,及时压抑住了怒气。

    慕容离突然从擎柱转出。

    他要做什么?是要往宫墙上抛长索,还是飞檐走壁上揽月台高处。来不及预料他的下一步动作,执明只知道,如果慕容离真的走掉,他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来人,把兰台令给本王拦住!”

    天权禁军已经赶来,将揽月台层层包围。

    慕容离咬了一下嘴唇,他眉头微蹙,“王上,没用的。”

    禁军都在揽月台下,就算此时冲上来也是拦不住他的。

    而慕容离转头一看,揽月台的上下台阶已被天权禁军封住。原来方才他俩说话的时候,天权禁军趁机潜到了揽月台上层,慕容离竟丝毫没觉察到。他见自己被包夹,稍微有些惊异,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禁军只是拦住慕容离的去路,请他下揽月台,并不进招相攻。慕容离轻巧地避过禁军的重围,向揽月台边的白玉栏杆处而去。

    就在慕容离接近白玉栏杆的时候,一名护卫突然亮剑出鞘,挡在慕容离面前。他眼神一凛,挥剑横扫过来。

    慕容离身上没带武器,只得向后一跃闪开。

    执明赶忙道:“住手!别伤了阿离。”

    众禁军也没料到同僚中会有人出剑,正在惊惶之时,慕容离已经避过那名护卫的剑锋,腾身跃起,足尖点在白玉栏杆上站定。

    “阿离,你别乱来。本王教他们都退回去就是。”执明几乎失声,冲天权兵士喊道:“你们都退下。”

    禁军和护卫都退开,退到离白玉栏杆数丈远处。而慕容离仍站在白玉栏杆上不动。

    “危险啊,阿离你快下去。”执明知道慕容离站在高处的时候不敢往下看,他觉得自己比他更加害怕。

    慕容离转头看着执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而眼神微动,像是在说你不要紧张。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阿离——”

    两步。

    三步。

    慕容离脚下连一丝风也没有,而他就那样踏在半空中快步前行,如履平地。

    所有人都惊得睁大了眼睛,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慕容离已经站在揽月台对面的宫墙上。只要跃下宫墙,就是行宫之外。

    宫墙处一时无人阻拦。禁军都聚在揽月台处,想再追到这边是绝对来不及的。

    执明喊着:“阿离,你别走。”往宫墙这边跑来。

    慕容离不忍回头再看,轻叹了一声,就要跃出宫墙。

    “慕容大人,且留步。”

    恍然见宫墙上还站着一人,拦住慕容离的去路,正是卫济。

    慕容离看着拦在面前的这位少年将军,若有所思。之后他侧过脸去,道:“卫将军,日后好生护着王上。”

    卫济却直瞪着他,“王上是为了大人你好,你为何不听王上的?”

    慕容离无心解释,只道:“小孩子不懂得,莫要多管。”

    卫济暗暗咬牙,不再多话,已然进招。慕容离只是闪避,并不还招,顺着宫墙连连后退。卫济则步步逼近。天权禁军趁此功夫,已经冲到宫墙下。

    卫济见禁军聚在墙下,心中更加有底。他更进急招,满以为这招能把慕容离逼下宫墙去,对禁军喊道:“你们接稳了些。”

    慕容离恍一闪身,避开卫济的攻势,在墙沿上点了一步,绕到卫济身后,顺势朝他后心推了一掌,力道不大。然而卫济进招太猛,已经收势不住,竟被推得跌下墙来。

    卫济被众禁卫接住。成顺扶了他一把,道:“将军,我们接得稳吧。”卫济黑着脸,照着成顺的肩膀捶了一拳。

    执明也跑到宫墙下,那宫墙有数丈高,不借助绳索难以攀上。连卫济都被甩下,看来天权禁军是无法拦住慕容离了。

    慕容离独自站在高墙上,背对着众人。

    “王上,我走了。”

    若是这样让他走了,梦里的情景会变成真的么?

    执明不敢再想下去。他一时又着急,又不甘,又害怕,还带着一点委屈,终于口不择言,大声喊道:“好,你走啊。本王若是守不住你,还当这劳什子王上做什么?不如就从揽月台上掉下去,大家一起干净!”

    他只顾着喊,自己也不知自己喊了些什么。喊完了心里却更加难受。他实在无法就这么看着慕容离从自己眼前离开。

    干脆就上揽月台去,这样阿离走远了还能看得见他。

    “王上——”

    执明没走多远,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听见慕容离的声音,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他转过身,见慕容离跪在他的脚边,扯着他的衣袖。

    “别去,求你……”

    “阿离,你这是……”执明赶忙来扶,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是说些了伤人的话,慌慌张张地解释,“本王说了些什么,那都是瞎话当不得真的。哎呀,都是本王的错。阿离,阿离你别哭啊。”

    慕容离眼圈通红,呜咽得几不成声。

    “你别去,不要去。我替你去,我这就去。”

    他想要站起来,眼前却突然一黑,又再跪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执明伸手将慕容离搂入怀中,横抱起来。这才发觉慕容离身上被冷汗浸透了,如同虚脱一般。

    “阿离,你跟我走。”

    他不理会众人,自顾自地抱着慕容离走了。

    众禁卫见王上离去,面面相觑。过了半天,终于有人问道:“卫将军,那咱们这是……”

    这话要怎么说出口呢?万一慕容大人再要跑,王上肯定招架不住。可是依眼下的状况,总不能跟上去吧。

    卫济暗自牢骚:你们问我,我去问谁?但他是禁军头目,总得想出个办法来才行。他清了清嗓子,道:“所有禁军待命,行宫各宫门都要守好,宫墙上也得派人轮值。今夜都警醒些,绝对不可再有闪失。”

    “是,将军。”

    后来卫济同莫澜说起当晚之事。莫澜道:“你们怎样,那天晚上白忙活了一气吧。”

    “正如大人所料。”卫济抓了抓头,“可是,当时所有人都得看明白王上那是一哭二饿三上吊的把戏。只有慕容大人不知为何没看出来,他真以为王上那样说就是要寻短见,还给吓哭了。”

    “这么说就只他一个听懂了。”莫澜轻叹一声,道:“真是悲情又感人的故事呢。”说着夹起盘子里的香酥鸡啃了一大口。

    卫济额头上冒出几根黑线,“属下还担心慕容大人不多时想明白了,再要出宫。整个行宫的禁军都提心吊胆了一晚上。”

    莫澜端起酒来,掩口笑道:“你们失手了也不要紧。王上早就在昱照关和山关口派了重军把守。关外险隘,可不是翻宫墙那么容易呐。凭他再厉害,是变成鸟儿也飞不出去的。哎,不过既然是王上一句话的事,何必早先那么兴师动众的呢?”

    卫济歪着头想了一下,“或许,关心则乱?”

    “嗯,说得不错。”莫澜赞许地点点头,“这杯酒给你喝。”

    卫济很无奈地饮完了酒,放下空杯,道:“那天晚上我们怕有闪失,就远远地跟着王上,然后就看见……”

    “嘘,那天晚上的事情这会儿还不能说。”莫澜点住了卫济的嘴,“不过肯定是好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