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可坏事了。方才跟莫澜说的话,不知被阿离听到了多少。

    慕容离道:“我见王上换了素服,就向小安子问了祠堂所在,所以找过来了。”

    “噢,是这样啊。”执明赶紧偷瞄莫澜,示意他快点帮忙打掩护。可是莫澜一脸窘迫僵在原地,看来也指望不上。

    似乎阿离倒是没生气,看起来还像往常般平静。别的被他听到些也就罢了。只是关于忘尘丹那段,可千万别被他听到。

    慕容离上前,抢过执明手中的青瓷瓶,一发力气丢到远处的水井里去了。

    “哎,阿离……”

    阿离肯定全都听到了。执明恨不得捂住脸。

    慕容离紧握着执明的手,定定地看着他。执明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他捏紧,魂魄都要被他盯得出窍。

    “阿离,你听我解释。本王不是……”

    “王上不必说了。你若殉国,我就殉情。”

    原来阿离这么喜欢我呀!

    执明将慕容离一把搂过,免得被他看见自己脸红。他高兴得不行,嘴上却说:“阿离,你想哪儿去了。本王跟你保证,咱们天权不会有事的。”

    慕容离道:“我要跟你们回嘉成郡。”

    执明赶忙应道:“好,好。”

    大概是因为莫澜在旁边,慕容离在执明答应同回嘉成郡后,就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莫澜笑着对慕容离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很明显,阿离来得真是时候。不然王上派的那要命的差事,谁能做得?

    慕容离却以为莫澜要取笑,索性偏过脸去不看他。往祠堂处走了几步。

    慕容离抬头看着祠堂的匾额,问道:“我可以进去么?”

    执明这才发觉慕容离也换了一身素衣。

    “当然,本王原本打算以后带你来的。今日既然来了,这就进去吧。”执明拉着慕容离往祠堂里走,又对莫澜道:“莫澜,你也进来。”

    莫澜道:“是,王上。”

    他们在祠堂燃香祭拜。

    执明握着香,对天权先王的灵位道:“先王在上,儿子按您的意思,已经把阿离娶了过来。他是我天权的人了。请您保佑他无病无灾,长命百岁,想要啥就能有啥……”

    早点能开心地笑出来。还有,一辈子都不要离开我。

    后边这两句说出来怕慕容离有压力,于是只在心里默默念叨。

    慕容离稍偏过头看了执明一眼,大概是想提醒他在灵前如此说话不妥。可是此处是天权祠堂,这人又是天权王上,也不好说他什么。

    莫澜小声道:“王上……”

    天哪,王上怕不是把先王当成了牵红线的月老。他一定是忘了小时候被先王揍得哇哇大哭的时候了。

    “还有什么来这……”执明经莫澜一提醒,这才想起来,“噢,对了。那遖宿十分不要脸地要来进犯我天权。本王一定打退了他们,给您和阿昭叔叔脸上增光。”

    慕容离握香合目,暗声祝祷:“先王在上,儿臣请先王佑我天权。”

    莫澜道:“臣请先王佑我天权。”

    祭拜先王之后,他们又到后堂莫将军的灵前祭拜了一回。

    执明见莫澜跪在他父亲灵前默默祝祷,暗自道:阿昭叔叔,你不用担心。本王一定保我天权无虞,把他们两个都毫发无伤地带回来,再陪着你喝酒。

    四日后。

    执明站在揽月台顶,朝关外的方向远眺。莫澜和慕容离站在他身后。

    “哎,这遖宿军可真够磨蹭的。居然比料想的还晚了一日。早知如此,本王写那封国书的时候就该把他们骂得更难看些。”

    莫澜道:“王上,您都骂他们什么?”慕容离也有询问之意。

    “呃,哈哈。没什么没什么。”执明胡乱搪塞,指着远处道:“阿离,莫澜,你们看,遖宿军已经来了。”

    遖宿军兵分三路,借黄昏时分向昱照关进发。在揽月台顶可轻易地看清他们的动向。

    慕容离见大路上的主力军队携带着攻城器械,不禁眉头微蹙。

    执明过来拉着他,“阿离,别紧张。”

    慕容离道:“嗯,王上说过,他们攻过不来的。”

    “他们一会儿就得停在半路上。”执明笑道:“这些玩意儿一看就知道是仲堃仪做出来的,和他之前送给本王的攻城玩具倒是挺像。本王都玩过好多遍啦。虽然真家伙改进了些,不过这么远的距离还是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诸如投石机、攻城车之类,虽然威力巨大,本身却也十分笨重。不适合带着它们长途跋涉,只得就近取材制作。附近可取用的巨木、大石早被天权兵士清理一空。看来这些攻城器械是在更远的地方制成运来的。

    执明托着腮帮,晃了晃脑袋作可惜之态,“哎,辛苦他们又拉又扛的走这么远的路。可惜一样也用不上。”

    前方山路变窄,那些攻城器械却刚巧能通过。说明遖宿军是有备而来。

    莫澜指着前行的遖宿军道:“王上,他们停下来了。”

    “哈,意料之中的事。”

    “喂,前边的怎么不走了?”一名遖宿军都统喊道。

    少时,前方运送攻城器械的兵士来报:“前方地面突然塌陷,攻城车、投石机都陷在土里,拖不出来了。快去告诉仲大人。”

    仲堃仪道:“怎会如此?”他早先遣了斥候来探查,并未发现路上有什么异样。

    是了。这路面松动,人踏上去不会怎样。而攻城器械太重,又是许多件器械轮番碾过,地面才会塌陷。原本一路无事,入天权国境不久就出此状况,一定是被天权提前动过手脚。

    这下可麻烦。进军时为防天权军偷袭,且将攻城器械布阵在前,步兵和甲兵跟随在后。如此一来,不但器械运不到天权城下,反倒把行军的路也堵住了。虽说不是完全不能行进,只是行军速度恐怕要被拖慢不少。

    前方又有兵士来报:“仲大人,前方的地上写了些字。”

    仲堃仪问道:“什么字?”

    兵士道:“写的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后面还有个不认识的字。看着好像……”

    或许是遖宿士兵认不全钧天的文字。仲堃仪下了马,到前方写着字的地方查看。

    他低头一看,暗暗握紧了拳,从牙缝挤出一句:“哼,无聊小儿。”难怪报信的兵士假装不识字,要遮掩过去。

    “岸”字后面画了只倒着往后爬的乌龟。

    生气归生气。仲堃仪行事一向谨慎,见攻城器械都陷入土里,地上又留了字,唯恐前方另有陷阱。再说了,让兵士行军时看见那只乌龟,多跌士气。

    仲堃仪道:“众将听令,从大路退回去,改为从小路进军。”

    遖宿军都统十分不满,瞪着眼睛道:“仲大人,何故要退?”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画的乌龟,“你被它吓破了胆?”

    后方的遖宿兵士不明所以。他们只道仲堃仪想不出挪动攻城器械的办法,又要大家后撤。一听都统的话,都道仲堃仪是胆小鬼。

    这般乌合蛮子,不堪为伍。但若此时同都统争执起来,交战之前先起内讧,恐怕正顺了天权的意思。仲堃仪暂且忍下怒意,取了毓宵给了令牌出来,只道:“立即退回。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众将见了令牌,心中虽怨,也只得听令。

    除大路外,昱照山另有东路、西路,以及众多山间小路可通往昱照关。西路最险,东路次之,大路最宽且好走。遖宿原先打算由仲堃仪带攻城器械和大队人马先行攻城,而夜枭和毓宵则分别带精锐从东西两路暗进伏兵,以便隐匿行迹。待破关后一同攻入。

    只是遖宿兵士众多,为加快行军速度,仲堃仪凭着对昱照关地图的记忆,将主力分为十路,分别从山间小路向昱照关进发。他自己带一路兵马向西路同毓宵回合。都统则带另一路军去东路寻夜枭。

    东西两路多处山壑、陡崖仅能容一人通过。行军速度快不起来。都统没过多久就追上了夜枭带的军队。

    夜枭一见都统,嘿嘿笑道:“都统大人,刚刚还抢着打头阵立大功。怎么这会就跟到我屁股后边来了?”

    都统道:“不敢,夜枭大人莫要取笑。”他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咬牙切齿道:“那根本连埋伏都算不上。姓仲的小子被个画在地上的王八给吓得屁滚尿流,害得咱也跟他一起丢人。”

    他本以为照夜枭的性子,怕是要笑得滚到地上去。谁知夜枭黑着脸,嘴角抽了一抽。

    夜枭拉着都统走到前方山谷处。山谷极其狭长,中间曲折拐弯,一眼望不到头。山谷的上方则是一线天。若是军队进入山谷,万一有天权军队埋伏在上方,居高临下进行攻击,恐怕他们毫无反击之力。

    谷口的岩壁上刻着:莫要动我,小心砸头

    字旁边也刻了只乌龟,是整个缩在龟壳里的。一颗小石头砸在龟壳上,弹到了旁边去。

    都统一时说不出话,恨恨地哼了一声。

    夜枭道:“既然有字刻在这儿,很可能是‘假亦真,真亦假’的把戏。八成山谷里跟本就没有埋伏,却是想把咱们引到其他有埋伏的路上去。我已派了斥候去山谷内和山谷上方打探,不多时便回来了。”话虽这么说,他看着那乌龟也来气。于是朝着岩壁上猛捶了一拳。

    岩壁上土砾松动。被这一捶,一小枚土块掉下,不偏不斜,正巧砸在夜枭的脑袋上。

    “嘿,我教你捣鬼!”夜枭几乎气歪了嘴巴,照着岩壁上的乌龟抬脚就踹。

    都统拉住他,道:“大人莫要动气。看,那不是斥候回来了。”

    总共派出去四名斥候。他们回来道:“大人,我等仔细探查,谷内和上古上方并无埋伏。许是不久前下过雨,泥地上连脚印都没有。”

    夜枭揉了揉脑袋,道:“果然是天权使的鬼把戏。进军山谷。”

    都统道:“是,大人。”

    待兵士进入山谷后,夜枭也跟着进了山谷。此时天色渐晚,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一线天。

    不知王上那边情况怎样了。

    昱照山西路。

    “王上,仲大人带的军队从后面赶来了。”

    “噢?”毓宵虽有些意外,却道:“来得正好。”

    仲堃仪上前道:“王上,大路上恐有埋伏。”又将方才情况说了一遍,只是他说得添油加醋,听起来像是走了大路十有八九会损兵折将。

    毓宵点了点头,“大路走不得,这东西两路又甚险,尤其是这西路。”他伸手往前一指,“仲卿你看。”

    一座高峰挡住去路。若要绕道而行,只有一条险路,须得后背贴着陡崖侧身横步前行。万一踩空,就会跌入深谷之中。

    仲堃仪在地图上看过这条路。虽险,却比翻越山峰要近许多。

    这时一名斥候回来,向毓宵报道:“王上,前方山路极险,且恐有埋伏。”

    毓宵道:“何以见得?”

    那斥候道:“崖壁上刻了字。”

    仲堃仪和毓宵对视一眼,问道:“刻的什么?”

    斥候的脸色有些发青,结结巴巴道:“刻的是‘各回各家,早……早洗早睡’。”

    毓宵气得把金刀往地上一砸,便亲自上前查看。仲堃仪也追了过来。

    崖壁上刻的其实是:要保小命,各回各家,早洗早睡。旁边也刻了只乌龟,四脚朝天翻不过身来,模样比先前那几只更滑稽。

    毓宵怒极反笑,“呵,你不是喜欢扮乌龟么?本王今日砸烂了你的龟壳。来啊,众军不必犯险绕路,给本王炸了这座山!”

    炸山?

    仲堃仪自以为对遖宿军情了如指掌,竟不知毓宵还派人携带了火药。

    是带了多少火药,难道就这么一路炸到昱照关去?

    不多时,遖宿军已将火药准备停当。

    仲堃仪连忙制止,“王上且慢。我军暗进伏兵,要令天权没有防备。这火药响动声大,岂不是要暴露行迹么?”

    毓宵道:“用兵无常势,此时是彼一时。大路上既然进不得军,本王且开山凿路,壮我军威。天权兵少,只敢在暗处打埋伏。就让他们知道本王在此,还敢来硬杠怎么这?恐怕先被火药吓破了胆。”又命令道:“这就炸山。”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前方山崩石裂。

    毓心情大爽,连声道:“好!”他拍了拍仲堃仪的肩膀,“失了那昱照关图有什么要紧,就算留着,也该重画新的了。给本王一路炸到天权王城。哈哈哈。”

    遖宿所携带的火药威力巨大,一时竟地动山摇。遖宿军心大振,跟着毓宵一起叫好。

    到入夜时分,前方山丘被豁出一道路来。过得此山,前方另有险路,又有山峦。毓宵吩咐如法炮制,继续炸山。

    仲堃仪在军后方,忽然听到轰声大作。

    那不是火药的声音,却比火药声势更大,排山倒海而来。

    仲堃仪正想派人上前查看,却见一兵士跌跌撞撞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洪水,山中发了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