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离忘记了躲闪。

    幸好假山处树丛茂密。执明和莫澜神色匆匆,跟随的侍卫也似乎怀着心事,一行人经过假山时竟无人发觉慕容离在此。

    众人走后,慕容离独自站了许久。直到将近黄昏时分才信步而走,回到回鸾阁去。

    他回来之后就不饮不食地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躺在床上,想要把今日所见理出一点头绪来。

    不可能,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慕容离向来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他和那个刺客交过手,不可能会认错的。今日若不是王上在闲庭斋,他定会上前抓住刺客问出一个究竟来。可是,偏生王上也在那里。所以他才会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因为他相信王上胜过相信自己。

    毕竟没见过刺客的相貌,只凭杀气来判断,搞错了也是有可能的。退一步说,王上总不会拿住了意欲行刺他的刺客再把人放走。那个人……应该不是刺客,或许是聆风阁的属下,王上和莫澜指派他去做什么事情而已。

    他这样想着,辗转反侧直到天亮。

    麻|痹了自己一夜,慕容离打定主意就当昨日的事情没发生过。闲庭斋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好了。他打起精神,继续追查刺客的行踪。

    日子一天天过去,刺客仍是销声匿迹一般。有时候稍微有点模糊的线索,很快又消失了。但这种感觉和之前毫无头绪的时候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作梗,故意不让他查到刺客的行踪。

    除此之外,匪夷所思的地方还有很多。

    照理说,刺客应是某人派来的死士。而当晚交手时,刺客出手狠而快,却并非招招都用杀招。似乎招式中尚留有余地,不打算伤他性命。

    王上也没有喊人护驾,或许是太害怕而忘了喊。可是与刺客打斗的时候总会有响动,回鸾阁竟无侍卫进来查看。直到刺客逃走后侍卫才出现。

    侍卫开始搜寻时,刺客应当还逃不远,绝对不至于逃到宫外。而搜查整晚竟然一无所获。理应全城通缉此人,可是王上以动乱人心为由把刺客行刺之事压了下来。连太傅等大臣都不知此事。

    刺客销声匿迹了三个月,再出现的地方竟是闲庭斋。

    闲庭斋是禁地,在那里行些密令不会被人发觉。如果那日在闲庭斋看到的人真是刺客的话,王上将人放走只有一种可能。

    刺客是王上的手下。

    这一切,慕容离在闲庭斋见到刺客离去无人阻拦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只是他一直都不肯相信而已。

    那晚根本就没有什么刺客,是王上要演一场戏给他看,让他无法安心离开王宫。

    慕容离看着眼前一又次断掉的线索,仍是无法相信这样的推断。与其这般没有根据地胡乱猜测,不如直接去找王上问一问。

    醉湖心月殿。

    执明正在书房看奏折。他一见慕容离,惊喜道:“阿离,你来啦。”

    “王上……”慕容离这才想到已经有好几日没见执明了,一见面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心里的疑惑更不知该从何问起。

    而执明只要见到慕容离就高兴得不得了。他先拉着慕容离转了个圈,“阿离,你来跟本王玩一会好不好?”不待慕容离回答,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堆得到处都是的奏折,撇了撇嘴道:“哎,还有这么多。”

    慕容离道:“我可是打扰王上了。”

    “不打扰不打扰。”执明赶忙摆手,“咱们换个地方玩去,不理会这些。”说着就要带慕容离往外走。

    “王上还是别出去了。”慕容离道:“我只在这儿留一小会,同你说一会话。好么?”

    “好啊。”执明拉着慕容离一同坐在长椅上。顺带用衣袖一扫,把桌案上的奏折都扫到地下去。他把慕容离按入自己怀中,搂着他的肩膀,用手指绕着他的发带玩。也不问他有什么话儿。

    这般亲密之下,慕容离更不好问出口。于是他也不说话。等执明玩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王上,我去查那刺客的事情……”

    “嗯,查得怎样?”执明漫不经心地地问道。可是他手上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差点把慕容离的发带扯散。

    慕容离道:“目前还是一无所获。”

    “噢。”执明似乎舒了口气,把手指从慕容离的发带中抽脱开来,仍搂着他的肩膀。

    慕容离又道:“或许是我的错觉,可是我总觉得……”

    “陛下。”

    忽有侍卫到书房来求见。他两人都被惊了一跳。慕容离赶忙从执明怀里挣脱出来,坐直身子。

    执明道:“进来吧。”

    那侍卫进了书房,见慕容离与执明同坐,而奏折散了一地。遂行过礼,站在一旁并不言语。

    慕容离认得此人是执明常带在身边的护卫之一。

    执明没问那侍卫有何事要禀,而是轻声对慕容离道:“阿离,你听本王的话,先回去好吗?”

    慕容离微怔一下,看来侍卫要传报之事是他不能听的。他心中困惑之事也没能问出口。但他还是起身应道:“是。”遂往书房外走。

    “阿离。”执明追到书房门口,轻拉着慕容离的衣袖,“那个,一时半会查不出来也没什么要紧。你别劳神太过。等晚些时候本王去回鸾阁看你。”

    慕容离点点头,退出了书房。

    看着书房门掩,慕容离只觉得莫名得有些空落。他出了醉湖心月殿,也不往回鸾阁走,就在殿外徘徊了许久。

    王上明显是有心事,或者说是有什么事情要瞒着他。

    难道是同刺客有关?

    慕容离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绕到醉湖心月殿的偏门外。这时偏门忽然开了,里面走出数人,都是执明平日带在身边的护卫。而他们之中还站着一人,赫然是那个一身黑衣的刺客。

    “!!”

    而执明跟在那些人身后,也出了偏门。

    慕容离一惊,赶忙跃到旁边一棵银杏树上。那树枝繁叶茂,隐匿了他的身形。这般居高临下,看得更加清楚。那个人的确是当夜与他交手的刺客没错。

    执明同那刺客说了些什么。之后众护卫散开,刺客闪身离去。此番情景同上次在闲庭斋一模一样。

    这回没有疑惑了,刺客的确是王上的手下。

    派刺客行刺自己,就是为了演戏给他看,让他留下?

    王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王上不应该是赤子之心么,不应该是与世无争么,不应该是最蔑视这种算计人心的行径么?

    慕容离记得当初见王上时就觉得此人与众不同。不是因为贵重的身份,而是那一片非灰即黑的世界中,只有这一个人是有颜色的。

    瑶光国破之后,慕容离在出逃的路上惯见人间惨剧,早就心如死灰。扮做乐伶时又受人轻狎,因而厌恶这浊世。他见这世上的人,不过是追名逐利,争权夺势,算计人心,为此什么样的恶事都做得出来。既然故国已经倾覆,这乱世又晦暗不堪,何不将天下一同毁弃,给他的故国陪葬。

    他打定主意来到天权,无非是听说天权富庶,国君又荒废朝政。想必极易弄权。就唆使天权王先灭天璇,给故国复仇,再让这天下大乱。至于到时天权怎样就不必理会了。反正这些一心想做天下共主而不择手段的国君,全都是死有余辜。

    可是他第一眼见到王上,就开始明白自己想错了。

    他的王上是这浊世当中那么干净的一个人。

    无心天下共主之位,爱惜百姓而不愿开疆拓土,从来也不去玩弄权谋,算计人心。这些足以牵念着他,让他从此移不开视线。况且王上对他恩遇有加,从未在意他曾是伶人的身份,把一切能给的都给他,连真心也一同相付。

    他同他在一起时可以暂时忘掉那些痛苦的心事,留在他身边才能觉得安宁。原来世间还没有令人失望透顶,只要有王上在,他就还有希望。

    可是他也知道世道险恶。像王上这般的君主,难免要遭人所害。于是下决心保护王上。而他至少要为瑶光复仇才行。他暗中挑起各国相争,让天权在诸国混战中保存实力。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复国仇和保天权之间他只能选一样。他选了后者,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不敢对任何人说起,在他心里,复灭国之仇远没有让王上平安快乐来得重要。

    后来王上成了天下共主。他有些意外。但他努力说服自己,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如此再也不用担心天权有倾覆的危险了。况且天下太平也是他一直想要的。一旦天下太平,就不会再有人经历像他当初经历过的那种国破家亡的惨事了。

    那为什么还会觉得心里难过呢?

    他隐隐明白,如果王上仍像以前那般不愿意玩弄权术,算计人心,很可能会坐不稳那张龙椅。他希望王上怎么选择呢?其实跟本没得选,身处君位之人一旦被推下龙椅,立刻就会有性命之忧。他情愿王上尽早学会这些。

    可是他又怕他会因此失了赤子之心。

    他不愿看到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王上终日埋头于朝政。而朝野内外的顽抗势力被消无声息地消灭,说明在他们对立面的王上玩弄权术的本领明显要技高一筹。况且王上十日登基也不会是什么神话,定是早有准备的。王上并不是不会做这些事情,只是以前没有出手罢了。

    但是他没想到,王上竟然会把这种心思算计用到他的身上。那么之前呢,王上的笑也是,泪也是,温情蜜语也是,都是装出来的吗?

    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不,他还是相信王上曾经真的是那么干净的一个人。

    错的是他。如果他从来不曾到天权来,不曾为复仇而挑动各国明争暗斗而把天权卷入其中的话,或许天权永远是昱照山后的一片乐土。王上不必看到这诸多恶事,更不会受其沾染而变成现在这样。

    他早该知道自己同王上不是同路人。他本该为国殉死,而他本该一世安乐。可是他却情不自禁地靠近他,依恋他。以至于逐渐恋春水暖,逐渐食髓知味,让两个人都深陷其中。

    王上本来是不愿意做天下共主的,却只因他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就去平了天下。这样下去,王上为了他还不知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许他还是离开的好吧。

    慕容离忽见面前有一人,笑吟吟对他说道:“你又想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