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济立刻带着慕容离去聆风阁密室。聆风阁密室正在闲庭斋地下,入口伪装成一口枯井,极其隐秘。另有暗道与牢狱相连,以便将犯人审问之后直接押送牢中。

    穿过地道,见一铁槛。铁槛外有数名聆风阁护卫把守。莫澜正在铁槛中审讯刺客,他见卫济与慕容离到了,忙走出来。

    慕容离的脸上沾着血迹,衣服上更是被血浸透了大片。他全身带着令人胆寒的煞气,指着铁槛问道:“在里面?”

    莫澜差点以为撞上了厉鬼,惊惧之下蹙着眉往铁槛中瞟了一眼。慕容离不待莫澜回答,就将他推开,破门而入。莫澜似是想阻止,“哎,阿离……”

    慕容离根本不理会。眼见慕容离走进铁槛,莫澜气急败坏道:“不是千叮万嘱不要带阿离来的吗?”

    卫济道:“刺客用的匕首上有毒。再不带慕容大人来,他可就要急疯了。”

    “啊,有毒?”莫澜赶忙问:“陛下怎么样了?”

    “陛下被匕首所伤之处骨肉尽黑。分辨不出是何种毒药。只能放血以疏散毒性。而陛下本就失血过多,祝太医说如此下去……恐怕有性命之虞。”卫济说道最后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莫澜沉声道:“我知道了。”他看了看铁槛外的护卫,示意卫济,“你先带他们都出去。”

    卫济见莫澜也同慕容离一样,眼中显出了肃杀之色。他从未见过莫澜如此,怔了片刻,带着护卫去地道入口处把守。

    莫澜转身刚进铁槛,就听见“啪——”的一声厉响。

    是鞭子抽开皮肉的声音。

    黑衣刺客仍被缚在刑架上,双手吊过头顶,头低垂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刺客身上已经被抽了数十鞭。鞭鞭都抽得皮开肉绽。那身夜行衣几乎碎成了布条。

    “说!解药在什么地方?”慕容离握着鞭子厉声问道。

    刺客身上满是血痕。如果不是被捆绑在刑架上,一定站都站不起来了。可是他仿佛对身上的伤一点也不在意,反倒是无比轻蔑地哼了一声。

    莫澜虽恨那刺客,可是他看着慕容离有些于心不忍,上前劝道:“阿离,你冷静些。”

    “你要我怎么冷静?再冷静下去就来不及了!”慕容离抓着莫澜的肩膀吼道:“你为什么不用刑?他行刺王上死有余辜,好声好气的能问出什么来?”

    “你……”莫澜欲言又止。

    慕容离松开了莫澜,把鞭子往地下用力一摔,从旁边抽了一把铁剑出来。他用剑抵住刺客的脖颈,冷声道:“最后问你一次,解药在哪?不说立刻把你凌迟!”

    “呵……哈,呵呵……”

    一直不曾言语的刺客忽然狞笑起来,那笑声回荡在满是血腥气息的铁槛中,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慕容离紧拧着眉,又把剑刃往前逼了半寸。在刺客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慕容离,”刺客笑道:“他去找你了,你见着他了吗?”

    慕容离被刺客叫出名字,不由得暗暗一惊。但转念一想,自己在王上身边许久,被人知道名字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刺客说的“他”是指谁。一定是这刺客想要混淆视听。为了给王上找到解药,千万得谨慎应对。于是把剑柄握得紧了些。

    刺客猛地抬起头瞪着慕容离,“王子殿下,你还当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吗?多少人替你死了。可是你呢,不思复国,整日跟着天权王逍遥寻乐。我且杀了他,断了你的念想。你若还有那么一丁点骨气,趁他死了立刻夺位做天下共主!”

    他话音方落,趁着慕容离惊疑之际向前一撞,恰好撞在剑刃上。霎时血流如注,喷出的血溅到了慕容离的脸上。

    “解药……你别想……”

    “哐当——”一声,剑从慕容离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慕容离无力地向后退了两步,莫澜赶忙上前扶住他。

    莫澜用衣袖擦着慕容离脸上的血迹,见慕容离抬头看他,这才问道:“阿离,你不认得这个人吗?”

    慕容离摇了摇头,喃喃道:“怎么会……他是瑶光的人?”

    “是。”莫澜很不情愿地说。

    慕容离有些难以置信,“莫澜,你早就知道吗?王上也早就知道?”

    “王上怕你伤心呐。”莫澜道:“此人原先是禁军护卫,曾在行宫当值,后被遣送出宫去。他在第一次行刺当晚就被抓住。当时我审问他时,他一句话都不说。我还差点以为他是个哑巴呢。后来派聆风阁仔细查探,才知他的底细。”

    慕容离道:“他是何人?”

    莫澜见事已至此,不欲再瞒着慕容离。“他是明将军之子。”

    明家是瑶光国将门世家。明将军之子明煦是慕容离儿时的伴读,也是好友,情同手足。只是明煦体弱多病,不堪胜任将军之职。瑶光国破后,明煦派心腹庚寅、庚辰二人到瑶光王城外接应慕容离。令他们作为王子的死士,以助其复国。而他自己则回到王宫中找到将欲自尽殉国的慕容离,与之换了衣服,替王子坠城殉国。

    “不可能的。”慕容离道:“明将军之子早就已经……”已经死了,是替他死的。况且明煦不会武功。若真是明煦,难道看了相貌会认不出来?

    莫澜道:“此人虽是明将军之子,但他身份有些不便。据说将近十岁才接回将军府中。你不是也从来没见过他。”

    慕容离大惊,竟不知从小一起长大的明煦还有这么一个兄弟。况且明将军为人正派,一向以身作则。想不到他竟会有私生在外的孩子。

    “陛下得知他的身份之后,令不要伤他。放了他出宫去,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令自谋生路。却也知道他不肯就此善罢甘休,陛下身边才常带着护卫。后来他果然潜回行宫中欲再行凶。陛下已经放了他三次。谁知他竟会在凶器上淬毒。”莫澜急道:“如今他死了,岂不是找不出解药救治陛下了么?”

    慕容离道:“我知道解药的制法。”

    刺客既然是明将军之子,他用的毒药一定是明家家传的那种。此毒药非用涂抹,而是淬于兵器上。明将军家世代习武,习惯将兵器都摆在宅院中,其中就有淬过毒的。慕容离幼时曾到明府中去玩。明煦担心他误伤,于是把解药制法相告,让慕容离熟记于心。

    “啊,那太好了。”莫澜又惊又喜,他猜慕容离是得知刺客身份之后想到解药的制法,亏得没对慕容离瞒着刺客的身份。他拉着慕容离道:“那咱们快走,由这边的暗道从大牢中出去倒是近些。”

    他们二人出了铁槛,走不远就遇到卫济和聆风阁侍卫在前方把守。莫澜急匆匆吩咐众人将刺客尸首运到牢中。只说刺客受不住刑,便寻着机会自尽了。

    莫澜带着慕容离从暗道进入牢中,正要从正门出去。忽见对面撞来一人,厉声道:“老夫正要四处寻你,要把你押进大牢来。不想你自己先到了。祸害我天权国的妖佞。说!你是不是与那刺客串通一气要谋害陛下?”

    慕容离见来人是太傅翁彤,正一脸怒色地瞪着他。他慌忙跪下,只低着头,却不为自己辩解。

    翁彤冷声道:“为何不言?”

    莫澜跪在慕容离旁边,道:“太傅此言差矣。慕容见陛下受伤,以命相护,重伤了那刺客,众护卫才能将其抓获。”

    翁彤瞟了莫澜一眼,又问:“那刺客现在何处?”

    莫澜道:“在牢中,刺客已经畏罪自尽了。”

    “那岂不就是死无对证!”翁彤白胡子一抖,转而道:“呵,谅你也不敢窜通谋反。护卫说当时只有你同陛下在一处。未尽护驾之责,害陛下至此,要判你斩刑也不过分。”

    慕容离仍是不言,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莫澜道:“太傅大人有所不知。刺客行凶时在匕首上淬了毒,亏得慕容逼问那刺客,才得知解药的制法。我们正要赶回去替陛下解毒,是一刻也耽误不得。太傅何不让慕容将功补过,先救了陛下要紧啊。”

    翁彤一听,连连摔手道:“怎不早说,还不快去?”

    “谢太傅。”莫澜说完,一把拖起长跪不起的慕容离,匆匆出了大牢。

    去回鸾阁路上,莫澜道:“哎呀,好险呐。陛下早就担心刺客的身份会牵连到你,说一旦刺客被捉,只用聆风阁将其拘禁审问。千万不可落到刑部那帮老臣手上。陛下还说万一刺客真的行刺了他,就让我立刻把你送出宫去。刺客被刑部审问时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话来可就糟了。”亏得现下死无对证,倒不用再担心这些。

    慕容离这才明白为何王上在受伤昏迷之前一直说让他快逃。

    王上一点都没有变,只是心里有了难言之隐。被他误会的时候一直纵容他。甚至为自己做了最坏的打算,也要用尽全力保护他。

    莫澜见慕容离脚步虚浮不稳,于是过来架着他走。又劝道:“阿离,你千万要撑住呐。如今陛下可全都指望你了。”

    慕容离用力点了点头。

    制解药的几味药材不难找寻。慕容离亲自煎药。待药煎好,他将自己的血混入药中,是为药引。

    若解药服得及时,可药到病除。但审问刺客时来来回回耽误了好些时候,纵使给执明服过药,仍有余毒未清。需得连日服药,慢慢克制残余的毒性。执明失血多度,再加上身子骨原本就不怎么结实,因而伤情总是反复。他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去鬼门关转了好几回,才勉强平稳下来。只是仍然昏迷不醒。

    慕容离守着执明,一刻也不敢合眼。直到执明伤情稳定,他夜里才趴伏在榻边稍微休息一会。偶尔支撑不住昏睡过去,也紧握着执明的手。由于连日担惊受怕,他时常会梦见执明的手变凉了而吓醒过来,整夜都不敢再睡。

    为了避免引起天下动乱,只对外称陛下偶染微恙,不能上朝而已。慕容离命人把每日呈上来的奏折都送到回鸾阁,他来负责批阅。慕容离以前常帮执明批阅奏折,原以为自能应付。却发觉天下归一之后每日的奏折比原先多了不止十倍,棘手的事情何止千件万件。难以想象执明之前都是怎样把这些事情处理好的。

    这日,莫澜来探望。见执明仍昏迷不醒,慕容离又憔悴得不堪,自然心中忧虑。只怕陛下还没好,慕容离就先累倒了。于是他没坐多久就起身告辞,好让慕容离能多休息一下。

    莫澜走后当日下午,慕容离喂执明服过药,正要接着去处理奏折。忽见醉仙芙蓉变成他的模样,坐在窗台上对他招手笑道:“天天耗精损血夜里又不睡觉,这是不想要命啦?”

    慕容离看着醉仙芙蓉,轻声道:“谢过。”

    “噢,脾气如此差劲的阿离也知道跟人道谢呀。你谢我什么?”醉仙芙蓉眉毛一挑。

    “医丞说王上遇刺时匕首偏了半寸,差点就刺中心脏。而刺客不可能失手的。”慕容离道:“那日你在回鸾阁见到王上,是设法保护了他。对么?”

    “哈哈哈,阿离真是聪明。”醉仙芙蓉道:“我怕你吃醋,可没打算告诉你。不过我只是轻轻拍了陛下一下,也没有什么嘛。”

    慕容离向醉仙芙蓉行了一礼,诚心向他致谢。

    “好了,不必如此。那样只有两成机会能稍微抵挡刀伤。还是陛下阴德积得多,自己运气好。”醉仙芙蓉收敛了玩笑的表情,“阿离,你知道陛下还有多久才能醒,你撑得下去么?”

    不待慕容离回答,醉仙芙蓉又道:“医丞都不敢告诉你呢,至少要等到明天开春。”

    时下才入秋,等开春还要将近半年。以慕容离现下的状况,只能是撑得过一日算一日。莫说半年,撑不撑得过明日后日都难以预料。他似是自言自语:“我一定会撑下去的。”

    醉仙芙蓉摇了摇头,好像是在说不自量力。他对慕容离眨了眨眼睛,“你跪下来。”

    “为何?”慕容离不解。

    “听我的就是了。”醉仙芙蓉看着慕容离跪好,又道:“你闭上眼睛。”

    慕容离感觉醉仙芙蓉走近了些,接着额头上一凉。他听醉仙芙蓉道:“阿离,你还记不记得……”

    之后他再说什么就听不到了。慕容离有片刻失去意识,就在那片刻之间似是有花之精魄缭绕在周围,再睁开眼睛时醉仙芙蓉已经不见了。而他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许多。

    “你可一定要撑下去啊。”

    是醉仙芙蓉的声音。

    “还有,教莫澜公子快点拿酒来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