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好大的胆子,快放我出去。”

    “小杂种,你竟敢冒充王子。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悟。王上已经知道了当年那些恶心的勾当。明日你和你那个卑鄙无耻的爹都会被拖去喂狗,啃得连骨头渣子也不剩。”

    “骗人,我爹就是王上。你们敢把我关起来,我叫王兄杀了你们!”

    啪——

    狱卒掴了那小孩子一个响亮的耳光。小孩子被打得扑倒在地。脸颊肿起来,嘴角也淌出了血。

    “呸,还敢喊王兄?凭你也配。”狱卒狠啐一口,“告诉你吧,大王子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呢。”

    小孩子不知是被打得疼还是被吓住,低着头不再出声了。他听见牢门落锁发出的沉重声响,还有狱卒吆喝的声音。“都瞪起眼睛看严实点,这小子可是重犯。”

    这个小孩子是遖宿国的二王子,毓宵。

    遖宿王老来得子,对这个小儿子十分宠溺,极度纵容。大王子毓埥也疼爱幼弟。再加上小毓宵生的虎头虎脑,身板儿又结实。小小年纪就带着遖宿以之为美的悍勇之风。无人看了他不喜欢。因此他年纪虽幼,却嚣张跋扈。从没有人敢违抗他。

    小毓宵生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他被护卫从寝宫里拖了出来,关进大牢中。平日里那些对他低三下四的奴仆,这会儿都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他。而那狱卒更是大胆,居然扇了他耳光,还骂他是小杂种。

    他年纪还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些什么。好像一瞬间什么都变了。父王和王兄不会再疼爱他。他从人见人爱的小王子变成了被人唾弃的囚犯。

    脸上热辣辣的痛楚和口中的血腥味告诉他这不是场噩梦,一切都是真的。他明日就会像叛国贼一般,以最残忍的方式被处死。而想要活下来,只有逃出去。

    牢房三面都是漆黑的高墙,一面是铁槛。铁槛上加了一把重重的铁锁。对这么一个小孩子来说,简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石墙很硬,挖不动。想把铁锁打坏也不可能,而且击打声还会引来狱卒。可是如果能把铁槛掰弯的话,他个子小,说不定可以钻出去。

    小毓宵擦去了嘴角的血迹。两只小手抓着铁槛,往旁边掰开。

    咬牙,用力。

    铁槛纹丝不动。

    任何人看了都知道这是小孩子力所不能及之事。可是小毓宵不肯认输,他跟那铁槛较上了劲。铁槛越是不动,他越要用力。手掌被磨破了皮,流了血。他还是继续用力掰着,累得满头大汗。

    不知忙了多久,他忽然发现铁槛竟被他掰得弯曲了一点。

    小毓宵欣喜起来,顾不上疼痛继续用劲儿。可是铁槛再不能动了。

    他的体力已经耗去很多,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天就要亮了。一旦等到天亮绝对没办法再逃出去。

    他忽然灵机一动,去掰旁边的另外一根铁槛。这次运气不错,铁槛被他掰弯了一点。两根铁槛中间闪出一个弧形的空隙。

    小毓宵赶忙要从铁槛中钻过。可是那个空隙相对于他的身子来说,还是小了那么一点。他试了好几次都钻不过去,只得退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再去掰那铁槛。

    不行,他掰不动了。

    只差一点而已,差一点他就能逃出去。这时有人走进了监牢。小毓宵听见狱卒道:“大王子,您听小的说。这小子当真不是王上的亲骨肉,有滴血验亲为证。”

    小毓宵感觉身上的血液一瞬间冻结。他听不清他们再说什么,只听见王兄所穿的铁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个声响回荡在狭窄的牢狱中,撞在耳鼓上,仿佛是他生命的倒数。

    不多时,他见王兄毓埥站在牢门口。手中提着他父王的金刀,身旁却没有狱卒或侍卫跟随。小毓宵能清楚地看到金刀上沾了血,顺着刀尖滑下。

    毓埥用那把沾血的刀朝着牢门一劈,重锁应声而落。

    小毓宵全身发抖。他不敢抬头看王兄。而那被劈裂成两半掉在地上的重锁,就是他下一刻的命运。

    毓埥皱眉看着缩成一团躲在监狱角落里的小毓宵,只说了一句:“阿宵,没事了。回去睡觉吧。”

    小毓宵太害怕了,以至于没听清楚他王兄说些什么。直到王兄收了金刀,将他抱起来走出牢房,他才搂着王兄的脖子,颤颤地喊了一声:“哥……”

    毓埥轻拍了他两下,算是安慰。他被毓埥抱着走出来的时候,见牢门外不远处倒着一具尸首,正是向毓埥揭发他身份的那个狱卒。

    小毓宵被送回了寝宫。

    当夜,遖宿宫中哗然大变。据说有乱党编造谣言,行刺遖宿王,囚禁了二王子。幸得大王子毓埥及时挺身而出,平定叛乱,才没使得遖宿基业毁于一旦。新主登位后,残党余孽被一并铲除。

    那一年,毓埥十九岁,毓宵五岁。

    从那以后,毓宵就被封了王爷,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毓埥甚至比遖宿先王更加溺爱他,不但对他所有的要求一应满足,就连他惹了祸事也睁一眼闭一眼。关于那场宫变和先王之死,毓埥从未对他多说些什么,但也算换了一种方式补偿他吧。

    这样的补偿却明显不够。毓宵在宫变的那个夜晚,意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他年纪越长,就越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知道那些表面对他唯唯诺诺的奴仆,背地里都在戳着他的脊梁骨指指点点地说他不配拥有这样的身份。朝臣更是对他爱搭不理。

    毓埥整日忙于国事,和这个所谓的弟弟一个月都见不上几回面。在毓宵看来,王兄是故意要疏远他。以便万一哪日看他不顺眼,即刻就能除掉。而他的性命是王兄救的,王兄若要再收回去,他无话可说。

    这种被所有人鄙视和唾弃的痛苦,以及随时可能性命不保的恐惧,并不是纸醉金迷和温柔乡能够弥补的。王爷的身份也像是对他的讽刺。他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稍不顺心随意就大发雷霆。周围的人敢怒不敢言,只得更加小心地避讳他。

    有一人待毓宵与众不同,此人是遖宿的长史。

    长史从来不会对他曲意逢迎。他若惹祸,长史也会毫不留情的斥责。那是因为长史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对任何人都是如此,没有把他例外罢了。而除此之外,长史从来不会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他。毓宵渐渐地觉得长史是盼着他好的。因为有时长史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他王兄的眼神一样。是臣子看君王的眼神。甚至比看着王兄时,多出了一层深藏不露的亲切之感。

    就是那么几个若有若无的眼神,让毓宵动了回转的心思。何况王兄当年救了他的性命,他或多或少应该做一点补报。他想变得好些,但不知该怎么去做。

    有一日午后,僻静无人时,长史带了一个人来见毓宵。长史道:“王爷若要明哲保身,当弃谋而习武,且不受兵权。必能得王上欢心。”又指着他带来的那个人道:“这是老臣不成器的养子,无人知道他的身份。愿他有福分效忠王爷,一则取乐解闷,二则王爷有用得着老臣的地方,可派他前来送信,万无一失。”

    那人戴着一副黑羽面具,对毓宵行礼道:“夜枭誓死效忠王爷。”

    长史嘱咐毓宵保重,即刻便离去。而夜枭则留在王府之中。他行踪诡秘,众人只当是王爷的亲信,并不多加在意。

    毓宵生就虎豹之形,彪悍勇武。但凡稍花些心思在练武上,不多时便大有长进。毓埥看着也为之欣喜。一次秋猎时,毓宵拔了头筹。趁机对毓埥道:“臣弟不懂经史,只愿习武。待王兄夺取天下时,我替王兄冲锋陷阵,保证打得钧天四国俯首称臣。”毓埥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自此之后,兄弟俩时常一起游猎,比先前亲密很多。毓宵依照长史所说,不受兵权,不废酒色。他自知身份,对王位丝毫不做想法。只是依然固执地称毓埥为王兄,毓埥也欣然接受。

    毓宵对这样的日子挺满意。

    可是不久之后,毓埥称雄天下的霸业即将开始。以立国大典之名,邀钧?焖墓?拐咔袄催a宿。

    其实遖宿先王早已立国。只是由于遖宿位置偏远,当年天下共主并不知有这么一个国家,自然也就未给予承认。这次所谓立国大典,只是为了让钧天四国承认遖宿罢了。

    毓宵很不能理解这种做法。遖宿立国干他国何事,凭什么要他们来承认?况且王兄终有一日是要横扫天下的。既然要刀兵相向,何必惺惺作态弄得像盟友一般。若是先成盟友,而后又开战,未免是不仁不义之举。要钧天四国臣服,带兵打过去不就好了,实在没有必要整这些麻烦。

    更令毓宵不满的是,王兄似乎特别青睐天权国的来使慕容离。不但密召了他好几次,还对他的计策言听计从。甚至长史提议要提防慕容离,王兄也不十分在意。

    而这慕容离是何许人也?不过是当年在天玑国立国大典上献艺的乐伶,和坊间那些任人玩弄的玩意儿有什么区别?只是靠着模样好在天权国混了官位。如今又借着出使,打起王兄的主意来了。听说他在天权时就媚乱朝纲。要是一来二去再给王兄也吹起枕头风来,还怎么得了?必须得想个办法才行。

    这日,毓宵正在自己宫中喝闷酒。无意间听行馆来的人和奴仆议论,说王上又召见了天权使者。毓宵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以前王兄密召慕容离,都是夜里偷偷行事。这会儿居然大白天就明目张胆地搞起来了。

    他把酒杯子一撂,干脆去捉奸。

    说是什么出使,事情闹到这份上,慕容离一定不打算回天权去了。毓宵打定主意,就跟王兄说自己看中了这小妖孽,要王兄赏来。王兄可从来没拒绝过自己的要求。更何况王兄理亏在先,不可能不答应。只要把他弄到了手,要杀要剐可就随便了。定要为遖宿除了这个祸害。

    谁知走到厅堂门口一看,不止王兄和慕容离,另外两国使者以及长史也在。但来都来了,毓宵可绝对不是半路打退堂鼓的人。捉奸虽不成,却借着酒劲儿进去出言轻薄了慕容离一番。惹得毓埥大发雷霆,把毓宵给撵了出去。

    毓宵回来之后,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气得在宫中砸杯摔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刺客来结果了这个小妖孽。

    那刺客是夜枭帮忙找来的死士,行事极为稳妥。因慕容离身旁有庚寅、庚辰两护卫,武功了得,须得等他落单时才好下手。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日,慕容离乘车去了郊外,竟还下了车,走到竹林僻静处。身旁只有莫澜与他同行。而这莫澜是个纨绔公子哥儿,必然不会武艺。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结果毓宵等来的消息却是:刺客被反杀。而慕容离和莫澜平安无事地回了行馆。

    毓宵大为震惊。看来慕容离不只是个伶人而已,他的武艺居然好到能把刺客反杀。得立刻告诉王兄,不可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实在太危险了。

    此时夜枭忽然跳窗户进来,问道:“王爷您是要去见王上吗?”

    毓宵将他一把推开。“你都知道了还要挡路,不快让开。”

    “哎哟,小祖宗您可不能去呀。”夜枭趴在地上抱着毓宵的大腿,“长史大人刚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打发我来千万要拦住了您。长史大人说刺客死了,那两个人没事,王上还看不懂是怎么回事吗?何必还需要您去告诉呢?”

    毓宵顿住脚步,略一思忖,道:“不可,王上说不定已经被鬼迷心窍了。”说着又要往外走。

    夜枭死搂着他的大腿不肯松手。“要是鬼迷心窍,您就更不能去了。您为王上着想,王上可不见得把您当好人。”

    “放屁!”毓宵怒骂,“你给我滚开。”

    夜枭被毓宵一脚踢开,还是立刻冲上来挡住毓宵的去路。“王爷不信我,至少听长史一句:您不要去见王上,等王上来找您。王上若是为了那个慕容离前来把您训斥一顿,就说明王上早已不顾及兄弟情分。您再多说还有什么用呢?”

    毓宵听得此言总算冷静了些,恨声道:“难道就这么便宜了慕容离?”

    夜枭道:“长史大人一封密信给您,您看完立刻烧掉。”

    毓宵将那密信打开来看,大致意思是:王爷与王上并非手足。王上当年留王爷性命,是为拉拢老臣助其成就王霸之业。若天权使者竟有王佐之能,王上留老臣与王爷何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老臣不足惜,而王爷与王上必有一日势同水火。为今之计,必藏锋芒以待天时。王上与天权使者日久必生嫌隙,此借刀杀人之机也。王上并非仁善之君。当年宫变,是骨肉相残。况今非骨肉耶?切慎行事,明哲以保身。

    看完后,毓宵依言烧掉了密信。夜枭先行退走。而过了不多时候,毓埥竟亲自来到毓宵宫中,厉声斥责他不该出言轻慢天权使者。

    毓宵跪着听训。起初只是咬着牙握紧拳头,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实在气不过,大骂慕容离是奸佞之徒不怀好意。顺带还指着鼻子骂了他王兄不辨是非,沉迷美色。气得毓埥摔门而去。

    毓宵在毓埥背后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他一直以为王兄当年是爱护他才救他的,原来他只是把他当做工具而已。这个道貌岸然披着明君装束的人,其实是个弑父杀君的狂徒,沉迷美色的败类。他忽然觉得小时候把王兄奉为神明的自己,十分地可笑。

    王兄,我再也不会效忠你了。

    天权使者遇刺之事被压了下来。这倒没什么困难的,因为慕容离并不想让人知道他会武功,遖宿行馆的官员也怕此事不好交代,没人会声张。甚至连毓埥也不知。

    不久之后,钧天四国使者各自返回。而毓宵知道,王兄与慕容离暗中仍有往来。他只装作不知。自顾自地花天酒地,逍遥寻乐。毓埥见他如此,自然也不会派他到战场上去当先锋。而是亲自出征,先后灭天玑,天枢两国。扫平钧天指日可待。

    不出毓宵所料。慕容离离开天权,到遖宿为臣,与毓埥来往更密。慕容离若对遖宿忠心也就罢了。而直觉告诉毓宵,慕容离是不会忠心于遖宿的,一定是另有所谋。

    慕容离一直力劝毓埥尽快攻下天璇,而毓埥推三阻四,迟迟不肯发兵。毓宵听长史说,他的王兄是担心攻下天璇后,慕容离不肯再尽心帮他谋取天权,所以使的缓兵之计。

    趁着这二人有嫌隙,便该是出手的时候了。说来也巧,正在此时有一神秘之人献来一张天权的昱照关图。毓宵让长史把昱照关图献与毓埥,借此试探慕容离。

    毓埥考虑之后便同意了,次日即召慕容离来御书房。毓宵算准时辰,在御书房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等着。据他推测,慕容离这次非露出马脚不可。只等着看好戏。

    谁知等了不多时候,竟然见慕容离独自出了御书房。从毓宵躲藏的地方看不见慕容离的表情,但见步履身形似乎并没有慌乱。只是他身上的红衣似乎比往常颜色更暗了些。毓宵有些不解,王兄怎么这么一会儿就让慕容离走了。难道什么端倪都没瞧出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反正慕容离已经走了。何不趁这会儿进去,找王兄问个究竟?

    毓埥吩咐闲杂人等不得入御书房。但无人敢拦着毓宵。毓宵穿过回廊,见毓埥似乎是趴伏在御书房的桌案上。

    “王兄?!”

    桌案上满是血迹,一直流到了地下。毓埥艰难地捂着胸口的伤处。他一见毓宵,因失血过多而失神的眼睛突然又闪出希望来。而他的喉咙也被利刃割伤,只能发出微弱的吐息声。

    “阿……宵……”

    “救我。”

    毓宵急奔上前。饶是他惯见厮杀,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王兄。头脑也在一瞬间空白。他应该喊人吗?应该先扶着王兄出去吗?好像无论他怎样做……

    王兄都活不成了。

    毓宵的耳畔忽然回响起一个声音。

    王上并非仁善之君。王爷与王上必有一日势同水火。

    当年宫变,是骨肉相残。

    况今非骨肉耶?

    一丝冷笑浮上毓宵的嘴角。

    “呵,我如何救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