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执明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把慕容离按回自己的膝上。“你这是在做梦呢,快躺下。”

    “噢,是在做梦。”慕容离似懂非懂地跟着重复,乖顺地躺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的确在做梦。因为王上看着他的时候眉头轻蹙,仿佛是有心事。而他记得王上从来不会有什么心事。他想要把他眉间的皱痕抚开,可是他知道自己是不该触碰他的,即使是在梦中也有所忌讳。

    执明将手指滑进慕容离的发间,轻轻地揉着,从后脑一直捋顺到腰际。慕容离的头发很长。他之前上阵争战的时候留着长发多有不便。但执明素来喜爱他的长发,还学了些什么“青丝挽情长”之类的情话来逗他。于是没舍得剪掉。

    看着执明是真的喜欢他的头发。揉玩了一会,眉头随之舒展开,心事也烟消云散了。最后居然还露出些笑意。“阿离,你在这儿安心住下就好。什么都不用担心,有本王呢。”

    慕容离看着执明的脸有些模糊。他无法对他说,若是什么都不用担心的话,当初何必费尽心力去复国,去争这天下……

    大概天权真是个福运旺盛的地方。慕容离晨起的时候这样想着,竟然刚住下的第一晚就做了个好梦。

    此后几日,慕容离一直在回鸾阁住着。他每天的日子很简单,无非是赏花看书写字画画抚琴弄箫这些。有时会在行宫内走走。他怕迷路,所以不太离开回鸾阁。没有人来打扰他,他也不必提心吊胆地提防什么。同在瑶光的时候相比,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若说还有什么稍微烦恼的事情,大概就是他一日三餐只食冷粥,回鸾阁的内侍未免很过意不去。慕容离教饭菜照做,回头都赏给了内侍们。也不许他们对外面去说。

    再就是血玉发簪一直都没找到。最近都没有噩梦相扰,照理说慢慢找寻未尝不可。只是血玉发簪是当年执明亲手做来送他的,从来都不曾离身,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几乎是相依为命之物。这样丢了总觉得心下空落。

    而且他再也没见过执明。有时向内侍问起,内侍只说王上日理万机不便来相见,请瑶光王见谅。慕容离开始还觉得有些好笑,因为执明最讨厌政事,向来是能逃就逃能躲就躲。后来转念一想,人总会变的。若王上真的变成了勤政的贤君,应该为天权的百姓高兴才是。

    但不会为王上高兴。

    虽然白日里见不到,慕容离却每夜梦中都能梦见执明来看他。执明刚来的时候总像是有心事,或者委屈巴巴,或者劳累得不行。他们两人也不会说很多话。慕容离就伏在执明膝上任由他抚弄着自己的头发玩。执明玩过一会,很快转忧为喜,仿佛什么心事也没有了,在慕容离耳边一遍遍地说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这时候慕容离会偷偷闭上眼睛。王上的世界太过单纯,其实这世上有些事情再也不会好了。他不能对他说,也不愿他看到或者知道得太多。于是梦中暗自饮泣,一觉睡到天明。

    就这样在回鸾阁住了不知几日,慕容离也忘了计数。或许没有多久吧。反正归期未定,况且只是每夜能梦到王上这件事,就足以让他舍不得离开天权。

    一日午后,慕容离独自在水榭旁边看花。阵风吹过,雪白的花瓣被风扬起来。漫天飞舞,越飞越高,竟似乎是朝着瑶光的方向去了。他这才发觉原本盛放的羽琼花开始凋零,不知不觉已经在天权留了许久。他应该回去了。

    瑶光国内的局势原本就十分不稳,他这个瑶光王又离了王宫。不知会不会生出内乱来。不,生出内乱是迟早的事情。可是一旦回去,又要面对朝廷内外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这种争斗是没有尽头的,容不得他缓一口气,也看不到任何希望,只会像掉进泥潭般越陷越深。若想要这一切停下来,除非所有的势力都消灭,那时瑶光也会再度灭国。

    当知道再怎样努力只是离绝望更近的时候,换做是谁也会想要放弃的。

    既然如此,就拖到不能再拖的那一天好了。守不住瑶光,就把所有的势力一并肃清,再为故国而殉吧。

    慕容离因此心神不宁。当晚梦中被执明安抚之后仍是难以排解。

    执明觉察出他有异样,问道:“阿离,你怎么了?”

    慕容离只是不语。

    执明遂不再问。又安抚许久,将慕容离抱起,贴近他耳边道:“阿离,你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吧。你忘了,这是在梦里。即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那声音如诱似哄,仿佛是从心底传出来的。

    “来,听本王的话。说出来啊。”

    “……”

    “快对我说啊。”

    慕容离紧闭着眼睛,隐约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因为双唇已经被拨弄开,王上虽未使力,却是要强迫他开口。

    “执明哥哥,我要走了……”

    你能把我留下么?

    痴心妄想,荒唐至极。或者三年前还有可能,如今再也不能说,不敢说。慕容离曾经以为自己从来不会后悔,而两行清泪却顺着眼角悄然滑下。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搂紧了,接着额间融融一暖。他听到了执明的回应。

    “好。”

    清楚得不像是在梦中。

    次日慕容离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回忆昨夜梦中情景,觉得心中稍安,又分外忐忑。于是到水榭旁边散心。

    穿过回廊到凉亭处。见亭柱边的落花中半埋着一信封,折作三叠,压在枚石子下。俯身捡起来一看,信封上赫然写着“瑶光王密启”。

    慕容离赶忙拆开来看,只见信中写的是:

    “瑶光内乱,速归。必防天权王有谋,万勿使知。切慎!切慎!”

    慕容离心中大震。他离开瑶光日久,爆发内乱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一旦事发,必然有瑶光的官吏送信报来。而这信上既无官印,又无落款,看字迹也看不出是何人所写。显然是掩藏在此处不欲被旁人发觉。

    这才突然记起,当初随他同来瑶光的使者及侍从都被安排在宫外的行馆居住。他在回鸾阁住下后,身边的内侍都是天权的人。除非是瑶光的信报送不进来,所以才把密信藏在回鸾阁不起眼之处。而他今日碰巧早起散心,发现了信。

    王上居然拦截瑶光信使,让他收不到瑶光的信报?慕容离觉得这简直不可能,却又想不出别的解释。他应该相信王上,而不是相信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但若信上内容属实,瑶光当真爆发了内乱,他非得立刻回去不可。

    “瑶光王,您这是……”

    一名内侍来洒扫庭院,见慕容离在此,又见他手中拿着的信,一下子脸色骤变,仿佛秘事泄露那般惶恐不已。

    内侍的举动更引起慕容离怀疑。就算信中所写是真,慕容离也不愿相信“要提防天权王”之类的话。他对那内侍道:“你不要惊慌。王上的寝宫在何处?

    内侍有些无可奈何,还是为慕容离指了路。慕容离循路找去,不久就到了一座恢弘华丽的宫殿前。上有匾额“醉湖心月殿”。

    醉湖心月殿的侍从见到慕容离,也是和回鸾阁的人同样惶惑不安的表情。只说王上在书房,替慕容离指了路,并不引他过去。慕容离径自走到书房,见只有执明一人在内,周围并无侍从。桌案上堆了不少奏折文书,执明正握着笔,全神贯注地思考些什么。甚至没注意慕容离走进来。

    慕容离从未见过执明认真伏案看奏折的样子。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几乎想退出去。一国国君在处理政事的时候不该有旁人在侧,否则机要泄露,无人能担待得起。可是瑶光内乱亦是十分紧急之事,不能再拖着不问。

    正当慕容离犹豫之际,忽听执明道:“你来了。”

    执明头也没抬,但听他的语气仿佛早就知道慕容离会来似的。慕容离上前,站在离执明的桌案三步远的地方,却仍不知道要怎么问出口。

    执明还是头也没抬,又道:“瑶光王是有事情想要问本王吧。”

    “是。”

    “那你问吧。”

    慕容离深吸了一口气,“敢问王上,近日可否有瑶光的信报送来给我?”他问得很不情愿。如果王上说没有,他会怀疑。若说有,恐怕他就得立时起程离开天权了。

    “有。”

    “是说瑶光出了内乱?”

    “嗯。”

    “你……何时送来的,那些信报呢?”

    “大概有六七日了吧。”执明总算抬起头看着慕容离,“本王觉得你不爱看那些,就都替你烧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一句顽话那样随便。

    “什么?”慕容离又急又气。他方才完全懵了,还不解王上为何要拦截信报。这会儿再看王上的表情竟只是为了好玩而已。

    执明趁慕容离惊怒得说不出话,又添了一句:“反正你也不回去了。乱就乱呗,管它呢。”

    慕容离急道:“王上,此事非同小可。瑶光内乱压制不住,很快会波及天权的!”

    “让他们来啊。我天权的昱照山可是天险,他们若有本事就来试试,嗯?”执明仍是满不在乎。

    这么个从小把政事当儿戏的国君,眼下根本无法同他理论。慕容离无可奈何。

    “王上,我走了。”

    这一转身,恐怕今生就是永别。

    还未到书房门口,慕容离忽然觉得脚下虚浮。紧接着额头和脊背都渗出虚汗来,头脑开始昏胀,眼前仿佛天旋地转,不得不闭住眼睛。

    是因为心情的关系吗?

    慕容离几乎站立不稳。执明抢上前从身后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从回鸾阁来,先闻过了水榭边的羽琼花,再嗅这屋子里焚的玉栀香,两种香叠在一起效果同软筋散差不多。你放松些,就不会太难受。”

    王上竟然用迷|香暗算他?

    “……为什么?”即使亲耳听到,慕容离还是不能相信王上会做出暗算他的事情。他急于挣脱,稍微挣动几下就耗尽了体力,虚喘着气问道:“王上为什么这样做?”

    执明搂着慕容离,让其靠在自己身上。他的声音很沉,似乎有些冰冷:“本王还要问你呢,你为什到这里来?没见他们送给你的密信上写着要提防本王么?”

    “我不相信那上面写的。”

    “你再说一遍。”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

    执明见慕容离说话已经连不成句,也不似方才般冷静,道:“坐下来。”遂扶着慕容离坐在地上。替他卸去发冠,把头发都解散。又把靴袜除下,丢在一边。

    “王上,你要做什么?”慕容离惊惧之间想要推拒,却使不出力气来。

    执明知他无力反抗,继续动手解他的衣带。“本王说了,你放松下来就能舒服些。”

    慕容离被衣带蒙住眼睛。他忽然绝望地大喊:“住手!”那声喊似乎用尽了力气,接下来的声音变得细若蚊呐。

    “停下来。你不会……喜欢的。”

    衣袍散开的感觉让身体的隐痛又被激发出来。慕容离开始剧烈地发抖,蒙在眼睛上的衣带立刻显出了水渍。

    执明没料到慕容离会如此惊惧,像是软了心。好言安慰:“别紧张啊。这个迷|香我以前试过的,只要放松下来很快就没事了。是衣物束得太紧你才会难受的。走,我带你到回鸾阁去先躺一下。”他把慕容离抱起来,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颈上。“你若是害怕就抓紧我。”

    慕容离不管不顾地用仅余的力气搂着执明的脖子。执明轻轻地拍着他,柔声道:“我带你从小路走,不会被人撞见的。”

    居然这时候还没忘了顾惜他的颜面。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回鸾阁中。执明特意绕开水榭,将慕容离带回寝殿中,放在床榻上。

    慕容离虽被蒙着眼睛,却能感觉出这是个安全熟悉的地方,似乎床帐也放了下来。他好不容易气息匀了些,道:“王上,你放我走吧。”

    “不行!”执明断然拒绝。“瑶光已经不是从前的瑶光了,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比本王清楚的多,无论你回不回去结果都是一样的。那还回去做什么?”

    王上竟然……都是知道的。

    慕容离叹了一声,“可我毕竟是瑶光的王了。”

    “本王不让你回去!”执明提高了声音,“本王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那帮乌合之众就这么害了,这是底限。”

    慕容离道:“那我做了亡国之君,将来有何颜面去见枉死的父兄?”

    “呵,”执明冷笑,“亡国之君该是瑶光的先王。他自己都守不住瑶光,又有什么资格来责怪你?”

    “别说了!”慕容离喊道:“你让我走。”

    “好啊。”执明忽然解了自己的衣带将慕容离的双手绑住,压在头顶。“可是你被绑着,眼睛也看不见,连床都下不了。让你走你就能走了吗?你们瑶光的那些列祖列宗要怪罪,就怪罪本王好了。你现下根本什么都做不了,都是被我给害的。”

    “你……住口……”慕容离情急之下失去了理智,竟朝自己舌根咬下。

    执明已经抢先一步,用手指抵住慕容离的下颌。慕容离怕咬伤他,本能地松开了些。执明却不肯把手指撤去,更用力地压制住他,厉声道:“你想咬断舌头?!”

    慕容离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行事冲动。这一番紧张下来,身体又开始难受了,虚汗几乎浸透了里衣。忽然口中一凉,这感觉难道是……原先床柜上放着的那颗夜明珠?

    “好,这样就咬不到舌头了。”执明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狠下心道:“怎会想到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你觉得死很困难么?你都不知暗中有多少人想害你性命,再胡闹下去只是亲者痛仇者快,懂吗?”

    他用绢帕细细地拭去慕容离嘴角的口津,心疼地轻叹了一声。“别再动了,再动只会更难受的。本王去点一支迷魂香,让你彻底睡过去吧。”

    床帐垂下发出的细微声响。王上应该是出去了,可是没多久又入帐来,揉抚着慕容离的头发道:“放松一些,什么也不要多想。等睡着了就替你解开。”

    慕容离却不甘心这样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