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顿时手足无措。

    慕容离的唇瓣还未回暖,甚至有些冰凉。可是执明做梦也没想到一向冷若冰霜的人儿竟然会有如此热烈的吻。

    而他很快就明白,慕容离是把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当成了真实。他以为他饮了鸩酒,想要替他把毒酒吮出来。

    慕容离颊上泛红,闭着眼睛不敢看他。吻过许久,稍微松开缓一口气,很快又再贴上。执明虽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任由着慕容离辗转反侧。

    如此反复三四次,慕容离用尽了力气,伏在执明怀中气喘吁吁。

    执明轻轻地搂着他,道:“你想救我。”

    慕容离勉强支撑了点了点头,还想再贴上来。执明见慕容离气息不稳,嘴唇都在发颤,遂制止了他。忙不迭地解释:“你听着我说,那个什么鸩酒其实是令人假死的药。喝下之后会气息全无,可是过了三天就能醒过来。这会儿好了,你活着,本王也活着,咱们两个都没事。”

    “王上……说什么?”慕容离刚恢复意识,看来是一时想不明白。

    “就是瞒天过海成功了。天下人都以为瑶光王薨逝,谁能知道你其实好好的。”执明说得高兴,轻抚了一下慕容离的脸颊。“本王就把你藏在这寝宫里面,保证神不知鬼也不觉。你日后就不用再去理会那些糟心的事了。绝对没人会来找麻烦。”

    这次慕容离听懂了。他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冷淡,从执明怀中挣开。“王上是多此一举了。你明知道我命不久远,又何必犯险相救。”

    “什么命不久远。本王不许你胡说!”执明上去按着他的嘴唇。

    慕容离向后躲开。“瑶光已经出了内乱,不日将会亡国。如今我再做什么也无法挽回,只能为国捐生。”

    执明道:“你继位之前就知道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慕容离避而不答,只道:“王上不必管我,及早防范动乱波及天权才是。”

    执明继续追着问:“你怪本王当初没带你走吗?”

    “不是。”慕容离抬头看了执明一眼,很快又偏过脸去,道:“这些和王上无关。”

    “怎么会没有关系?”执明捏紧慕容离的下颌,将他扭向自己。“那你为什么在意天权,为什么想要救我。你在梦境里的时候念的都是我的名字。阿离,就算你亲口和我说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我也是不信的。”

    慕容离紧闭着眼睛,肩膀轻轻抽耸了一下。执明担心他是哭了,赶忙将他松开。

    “王上,你让我走吧。”慕容离的眼眶通红,差一点就要流下泪来。

    不能让他走,走了一定就回不来了。

    这些执明都知道。可是慕容离能转醒已是万幸,哪还忍心拂了他的意思,或是让他受一点委屈。于是执明心软了,没再拦着他。

    慕容离见执明不再阻拦,遂起身下床。他在伸手去撩床帐的时候,双眸很快黯淡下去,睫羽在睑缘投下深重的阴影。

    执明记得方才在梦境中,慕容离快要被阴差带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不止这一次,之前他每晚去回鸾阁看他的时候,还有三年前在琉璃殿分别的时候也是。

    他忽然上前紧抱着慕容离,道:“阿离,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你不愿意走的,对吗?”

    慕容离猛地震颤了一下。执明知道肯定是被自己说中了,于是搂着他不肯放手。而片刻之后,慕容离剧烈地挣动起来。

    “愿不愿意又怎么样?我不能留在这儿。”

    “本王非要你留下不可!”

    “王上不要任性了。你怎么留着我?难道什么事情都不做了整日盯着我么?我总能找机会走的,你还不如这就放手。”

    执明把慕容离按回床榻上,压制住他不让再动。这才有些神秘地说道:“本王真的有办法。你先躺着不要动。”

    他掀帐下床去找了样东西回来。或许慕容离是因为体力耗竭,真的就听了他的话好好地躺着。

    执明踱到床尾坐下,轻握着慕容离的脚踝端详了一番,又转而捏住脚跟,把他的右足稍微抬起来搭在自己膝盖上。随后拿过一条打制精巧的银链。

    “你……做什么?”慕容离颤声问道。

    “本王要把你锁起来。”

    慕容离用手背遮住了眼睛。他开始颤抖,啜泣。却再无反抗。

    “别怕。”执明赶忙安慰,“不会疼的,也不会凉。”遂用软绢将慕容离的脚踝小心地裹起,再把银锁扣在软绢外面,以防磨伤了他。

    银锁另一端铐在床柱上。这下慕容离逃不掉了。

    执明看着银锁,又于心不忍,拿了被子盖在慕容离身上。将银锁遮在被子里。又把床帐掩好,在慕容离旁边躺下。

    “阿离,你只是一时太冲动了。等你稳下来些就帮你解开。”

    慕容离用被子蒙住脸,在被子里闷声道:“王上若是打开锁链,我立刻就会走的。”

    执明之前一直以为慕容离是因为瑶光亡国才要捐生。可是他渐渐发觉慕容离其实很牵念他,却又非要离开他不可。这其中除了为国捐生说不定还有别的原因。他打算问个清楚。于是撑起身,把慕容离从被子里扒了出来。

    “阿离,你既然不愿意走,为什么还总是要走呢?”

    慕容离躲无可躲,紧抓着被子裹住自己。“我不能说的。”

    “阿离,只要你说出来,本王一定给你做主。你看这里只有咱们两个,别人听不到的。”执明贴近慕容离,低声耳语:“你告诉我。”

    慕容离又开始颤抖,近乎恳求般地说道:“王上不要再问了,好吗?”

    “你是害怕我么?”执明赶忙退开了些,给慕容离掩好被子。他开始反省自己一昧用强,还把慕容离给锁了起来。难怪慕容离害怕。

    从子时折腾到现在,天已经亮了。

    离魂散对身体并无多少伤害,而慕容离将近四日水米未进,一定不会好受。执明看着躲在被子里的慕容离,道:“阿离,本王去拿些吃的来给你。”

    执明出了寝殿,让内侍去准备吃食。他令旁人一律不许进寝殿,自己端了食盒进来。见慕容离仍是蒙在被子里,于是把食盒放在床榻边。

    “阿离,起来吃点东西吧。”

    慕容离蒙在被子里摇了摇头。

    “阿离,你要是恼我的话,也要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打我骂我不是么。”

    慕容离还是不肯从被子里出来。

    “好吧,你不想吃那就过会儿再说吧。”执明当慕容离是真的恼了他,不如先避一避,两个人各自平静一下。他道:“阿离,本王先去上朝了。等罢了朝就回来看你。”

    许久,床帐中都没有动静。

    这会儿该是上朝的时辰了。慕容离推开被子坐起来,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加虚弱。即使没被银锁锁住,恐怕也很难出这寝宫。

    他稍微动了一下脚踝,听见银链碎响,才把紧抓着被子的手松开了些。

    食盒里盛的都是些清淡的饮食。幸好有粥,不过还是温的,要等冷下来才能喝。

    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两枚雪花酥皮的点心。慕容离听内侍说过,这个点心叫做福香果子。执明似乎认定他会喜欢吃这个,几乎每餐都有。可是他不能吃,只掰开来看一看,又依样合好放回去。后来他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内馅,还是每次都会忍不住掰开来看。这次也是一样。

    或许是因为难受得厉害,让他很想有另外的什么东西来弥补。于是他把点心掰开后,用舌尖舔着尝了一下味道。

    每种馅料都是不同的风味,又融合得恰到好处。真的是很好吃。

    他把点心分作两半放回碟子里,以示自己尝过。身子实在不适的时候,浪费了食物应该也不会被怪罪吧。他这样想着。粥已经冷得差不多了,他拿了小匙去舀。

    床帐忽然被掀开。

    慕容离一惊,还未入口的粥连同小匙一起跌回碗里。

    一人黑衣蒙面站在床榻前,对慕容离道:“少主。”

    庚辰?

    看不清来人相貌,身形倒是恰似庚辰。况且只有庚辰会称他为“少主”。

    可是庚辰已经死了。

    当年密谋遖宿时,一场阴错阳差,慕容离身陷绝境,庚辰自尽而死。后来慕容离逃出生天,心已死了。可是他从来没有怨过庚辰,反而一直后悔自己行事不周才害得庚辰送了性命的。

    但除了庚辰,慕容离想不出眼前人还有可能是谁。

    庚辰道:“少主,我是来接你走的。”

    要去哪里?慕容离暗暗咬住了下唇。

    庚辰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不等慕容离开口问就答道:“回瑶光。”

    慕容离明白了。或许是庚辰的阴灵,当年含冤而死,如今回来寻他了。庚辰说的是对的,他该回到瑶光去。可不知为什么,身体像被附了魔咒般地动不了。

    他不知道,那个魔咒是他自己的心意。

    庚辰见慕容离不动,伸手来拉他,又补了一句:“你不能留在天权。”

    慕容离被用力一扯,脚上的锁链碰撞发出声响。幸好他的脚踝上有软绢裹着,这才没伤到。

    庚辰听见声响,眼神一凛,上前掀开被子,一看就看到了那条银制的锁链。他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混账居然锁着你?!”

    他抽出剑来,用力一斩,银锁应声断裂。

    那断裂之声格外刺耳,好像有什么随着银锁一起断掉了。瞬间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灰色。

    慕容离没再听清庚辰说什么,木然地由庚辰负在背上,带出寝殿。

    庚辰疾步如飞,他似乎熟知醉湖心月殿中路线,一路上都没被内侍发觉。很快从侧门穿到殿外。

    只要能从院落中事先准备好的密道里逃出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密道的入口在醉湖心月殿后园的假山石下面。庚辰背上负着一人,不便使力。他推了山石数下,密道入口才露出一半。

    忽然有人在背后厉声喝道:“何人擅闯宫禁?”

    庚辰转头一看,那高声喝止他的是个身着黑铠的年轻禁卫首领。旁边还有个穿素兰锦的公子,定是天权王的狐朋狗友。

    庚辰低骂了一声。禁卫首领一定不太好对付,只能先挟持那个没用的公子哥儿,再将两人一同干掉。

    谁知那公子先指着他喊起来:“哎呀呀,王上住的宫里居然遭了贼啦。这可怎么了得!”又对禁卫首领道:“赶紧拦下了,不得伤人。我去找王上来。”

    禁卫首领道:“是,大人。”

    庚辰见那公子转眼就溜得没了影,暗叫不好。不久就会有更多禁卫赶来。为今之计先杀了禁卫首领。得赶在其他禁卫来之前从密道逃走。

    剑的寒光一闪,庚辰出了杀招。

    对方武力与庚辰不相上下。大概是因为得了方才那纨绔公子的命令,剑却不出鞘,未免稍落下风。而庚辰负着慕容离,出招时亦有妨碍。他绝不可在此耽搁,又怕对方出了剑更难应付。一咬牙,将慕容离甩在了地下。

    他甩下慕容离的时候故意使了狠力,好让对方以为就算挟持了慕容离也无用。随后凭借剑力,完全占了上风。那禁卫首领虽年轻,但胜在勇武,竟以空手接白刃化解开庚辰的杀招。虽负了伤,却令庚辰一时无法将他击败。

    再这么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庚辰急中生智寻得一个破绽,虚招晃过,转到禁卫首领身后,提剑朝他后脑斩落。

    忽听有人大喊:“将军小心,快伏倒!”

    庚辰余光一扫,院中竟忽然多了十几名禁卫。方知自己已是亡命之徒。他紧握着剑柄,杀意大盛。不管旁的,先斩了眼前的禁卫首领再说。

    可是他的动作僵住了。

    低头一看,身上竟插|着十数支箭。血迹浸透了衣服。

    不远处的慕容离看着庚辰倒地,朝着他倒下的方向伸出手来。可是身上痛得很,想要挪动一下也不做不到。

    天权禁卫们发现了慕容离。

    “此人一定是刺客的同党,先抓起来再说。”

    慕容离伏在地上,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铁靴,朝他踏过来。

    怎么办?

    这样下去身份会被揭破的。

    如果被揭破,一定会牵累到王上。

    不行!

    他竟硬撑着往后挪动了寸许,身体撕裂一般疼痛。

    挪动的那一点距离根本不够躲避禁卫,眼见禁军离他不过丈远。

    王上,我一定不会带累你的。

    “都给本王退下!”

    随着一声厉喝,执明挡在慕容离身前。慕容离只见得一片青色的衣角,是上朝穿的朝服。

    别是……还没散朝就跑来了吧。

    禁卫们不知所措,七嘴八舌道:“王上小心,此人很可能是刺客的同党。”

    慕容离没再听下去。他先前一直紧绷着意识。而被执明挡在身后的那刻意识突然一松,顿时觉得头晕眼花,身上的痛楚也甚了百倍。

    可是他知道自己安全了,很想就这么伏在地上睡下去。

    此时,倒在不远处的庚辰暗暗撑起身,从背后靠近慕容离。慕容离有所警觉时,已经被庚辰死死扼住了脖子。

    而执明正在同禁卫说话,一时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王上,救……

    慕容离用尽力气想要去扯执明的衣角,差一点就要碰到时,他的手突然垂了下来。

    窒息的感觉让他清醒。

    这样分开的话,王上就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