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慕容离刚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他躺在陌生的华帐里,茫然地看着坐在床榻边的人。

    “你……是谁啊?”

    看来忘尘丹很奏效。执明暗自庆幸,心尖却不知何故浮起一丝酸楚,被他生压下去。他伸手轻刮了慕容离的脸颊,强作笑意。

    “只顾着问我,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慕容离被他挑逗的时候睫羽闪动了几下,像受惊的鸟儿扑翅那般。随后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把脸颊靠进他手心里。

    这般被依恋的感觉让原先的那丝浅痛烟消云散了。执明觉得自己仿佛重生一般,只剩满心欢喜。又担心慕容离失忆之后焦虑不安,忙不迭地解释。

    “你叫阿离,是我天权国莫将军的义子。你……前些日子外出秋猎的时候染了风寒,想不到没过几日竟沉重起来,以至昏迷不醒。于是把你接到这里来调治。因用了些猛药,大夫说你醒过来之后可能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但总算能醒过来就好。”

    慕容离听后半点都没怀疑。他歉疚地看着执明,“我让人担心了吧。”

    “无妨无妨,这都没什么。”执明靠慕容离近些,冲他眨眨眼睛,“你现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身子调理好。否则大事可就只能往后拖啦。”

    “什么大事?”

    “成亲。”执明眉开眼笑,“你是从小就许给了我的,咱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慕容离睁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他。

    “你不愿意么?”执明很是惶急地问。

    “不。”慕容离只怕误会,赶忙表明心迹。他垂了睫,在他手心里微微蹭了一下。“可是,可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哈,原来是因为这个。”执明笑了起来,“那告诉你吧,朕是天下共主。”

    “陛下?”

    慕容离挣扎起身,就要行礼。

    “哎,快躺着。”执明把他按了回去。“咱们很快就是夫妻了,这些虚礼统统不要。不是刚才跟你说过,要休养好了咱们才好成大礼啊。”

    慕容离偏过脸缩进被子里,用力点了点头。

    一月后,天下共主成了大礼。

    王妃的身份十分神秘。虽说是莫将军的义子,而天权朝中都知道莫将军英年早逝,并未听说他有过什么义子。成婚后王妃一直居住在回鸾阁,太傅等一干老臣不免猜出几分。但瑶光王薨逝且发送瑶光是众人亲眼所见,怀疑已死之人甚失情理。他们还私下盘问过莫澜,被莫澜一句:“众位大人不该管陛下的家事。”给堵了回去。况且莫澜已成了皇亲,身份贵重不同往日,那帮老臣也拿他无法。另外知道王妃身份的只有回鸾阁内侍与祝太医,他们也都守口如瓶。

    自从登了天下共主之位,执明就特别勤政,与先前只识玩乐的天权王简直判若两人。朝臣也渐渐觉得只要陛下勤政,王妃是何许人也就凭陛下喜欢好了。以陛下这般精明才干,就算死去的瑶光王还魂成了王妃,也不至于能把陛下怎么样。

    慕容离在回鸾阁过着隐居般的生活。执明当年许愿要让慕容离一生富足安乐,总算是做到了。虽然朝政之事时常令他劳累,但只要想到慕容离还在回鸾阁等着他回去,他就觉得这一切辛苦都算不得什么。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三年。

    这日,执明和莫澜同走在回鸾阁的回廊中。

    “每年羽琼花凋谢的时候,阿离都有那么几天跟丢了魂儿似的。整个嘉成郡就数你最会说话。待会儿见了阿离,若是他还很失落的话,你这个做兄长的可要替朕开导开导他。”执明放慢了脚步,望着水榭那边。

    “是,陛下。”莫澜随着执明的目光看去。水榭离得不算远,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立在成片的羽琼花中。凋落的花瓣不断被风扬得飞起来,在他周围飞舞着,越飞越高,像是要将那个单薄的身影一同带走。

    “阿离。”执明唤道。

    慕容离闻声转头,上前行过礼。“陛下,兄长。”

    莫澜见慕容离果然如同执明所说,周身缭绕着花落时节那种淡淡的忧伤。甚至偶尔笑起来的时候,哀情都难以自掩。他一时也想不出宽慰的话来。幸而慕容离很会察言观色,不想让他二人担心,借故先进房去了。

    执明看着慕容离的背影蹙起眉头。“每到这个时候,朕甚至怀疑阿离根本就没忘掉那些让他伤心的事情。”

    “陛下多心了。”莫澜道:“忘尘丹是我天权的密|药,不会有差错的。微臣想来,阿离之前经历了太多坎坷,他虽忘了那些事情,或许一时触景伤情,心境还不能完全回转。日子久些总会好的。陛下不是也说阿离性子柔顺了许多。您看,他方才还在笑着呢,以前哪儿见过呀。”

    “嘘。”执明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你别说了,阿离笑起来才让人心疼呢。当初把他从刺客手里救下来,阿离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知道朕想看他笑,就在失去意识之前拼命忍着疼对朕笑了一下。他那时的模样朕从来都忘不掉。”

    他轻叹了一声,继续道:“而且阿离失忆之前的那晚,在梦中对朕说他不会忘了朕的。朕当时只知道心疼。可是你看,朕为了天下共主之位失掉了一些东西,他都替朕存着。每次见他笑起来的时候,朕就记起自己以前也曾经这样笑过。”

    “陛下,”莫澜宽慰道:“毕竟有所失才能有所得。您看呐,如今天下太平了,阿离也还好好的留在您身边。能有比这更重要的么?”

    “你说的对。无论如何,朕都不后悔当初的决定。”执明以前很少会有悲伤这种感情,后来有难免有,他也很快学会及时掩藏过去,免得影响了旁人。他扯了莫澜一把,“这些朕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听了去可别说漏嘴。也不准跟蓉儿说。”

    “好,微臣都记下了。”莫澜见执明很快振作精神,也跟着高兴。

    “蓉儿呢?”执明道:“他不是和你一同进宫来了么?”

    “是。”

    “那他在哪儿呢?若是自己跑迷了路的话……”

    “我在这里!”

    蓉儿突然从回廊顶上倒挂下来。见执明吓一大跳,禁不住哈哈大笑。

    “蓉儿。”莫澜赶忙上前把他接住。“你……”

    蓉儿没等莫澜话说出口就点住了他的嘴巴,挑眉看着他,“我怎样啊?好淘气的不该吓唬陛下是吧。每次陛下在的时候相公的胳膊肘都是往外歪的,专门欺负自家人。哼!”

    “不是,不是啊。”莫澜赶忙辩解,“我是问你爬那么高害不害怕,万一摔伤了怎么办呢?”

    “真的吗?”蓉儿眨眨眼睛,瞬间憋不住笑了,“好吧,那我原谅你啦。”

    执明看着他俩旁若无人一般,暗自道:蓉儿并非凡人,就算摔在地下也不会受伤的。你看莫澜那一脸紧张的样子啊,真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啧啧。

    蓉儿忽然转过头来瞪着执明,“陛下不许笑话我们!”

    执明惊道:“朕什么都没说啊。”难道这小家伙还会读心术不成。

    这哪还用什么读心术,陛下就差没写几个字在腮帮上给人看了。分明他自己才是天下头一号怕老婆,好意思来笑话别人。咳,不过这些想想就算了,可不能说出来。莫澜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蓉儿,至少该给陛下行个礼啊。”

    “好吧,既然是相公说的。”蓉儿走到执明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

    执明差点以手扶额。真是不敢当,他别再突然从哪冒出来吓唬人就行。若是以前,执明也不在乎自己国君的身份,说不定还会跟蓉儿对当几句,警告他不许去吓阿离。而如今很多事情让他感到疲于应付,只道:“免礼吧。”

    蓉儿本想借机调笑执明,不能让他白白笑话了自己和莫澜。而见执明这般,也没了趣。正经答道:“谢陛下。那我就在这里随便走走,不耽误你们说话。”

    “等等,”执明道:“你若是见了阿离……”因蓉儿帮忙救过阿离,他相信蓉儿是对阿离好的。很想让蓉儿再帮他一次。可是要怎样帮,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蓉儿却会意地笑笑,“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三步,身影就隐去了。

    执明回想起上次见蓉儿还是在莫澜府中,叹道:“蓉儿还跟小孩儿似的。这些年过去,一点都没变。”

    莫澜轻笑着摇了摇头。

    蓉儿其实都听见了。他撇了撇嘴角,“我是没变,陛下却变了好多呢。”随后一闪身,出现在回鸾阁寝殿中。

    “阿离,我来看你了。”

    慕容离见此人虽陌生,却有似曾相识之感。照理说回鸾阁从不会有外人来。由于三年前失去了记忆,不知是不是认识的人。他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蓉儿却不在意,走到慕容离旁边坐下,道:“把手给我。”

    慕容离的手被拉过去。他觉得对方的手很凉,比自己的都凉,似乎不像是常人该有的温度。

    蓉儿闭目凝神,片刻之后笑道:“陛下对你还真是好呢。”

    竟然为了你一直在克制啊。

    经过长久调治,慕容离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但情|事还是有碍。执明和他温存的时候并不少,对他百般疼爱,却自我克制而不会做到最后一步,只怕再弄伤了他。慕容离失忆之后也是懵懵懂懂,每次都被蒙着眼睛。执明要他怎样他都听话。即使这般,执明仍怕他心里有芥蒂,推说是自己不行,委屈了他。

    慕容离看着蓉儿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想要用力把手抽开。

    “先别着急,”蓉儿道:“我给你一样好东西。”

    他对着镜台下的抽屉勾了勾手指,随后摊开手掌,掌中多了一支赤红的血玉发簪。这支发簪已经被锁在匣子中三年了。

    慕容离惊异地看着他手里的发簪。

    “好像见过是吗?这发簪原先是你的。”蓉儿将那支发簪对着光看了看,血玉通体润泽,并无一丝纹痕。他似在幽幽回忆,“你当年说宁可死也不肯忘了,所以把重要的东西留在了这上面。”

    慕容离天性颖悟,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他道:“是我的记忆。”

    蓉儿郑重其事地看着慕容离。“阿离,你可知草木本无情。如今你虽成了人身,也不必理会他们凡间之事。就算将来发生些什么,我想要把你和莫澜公子带到安全的地方并无甚困难。只是要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了陛下还是愿意做任何事,对他的的心意不曾改变么?”

    “是。”

    慕容离毫不犹豫地答道。

    虽然蓉儿说的很模糊,但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因为只说带他和莫澜走,没提到陛下。他暗暗绞紧了手指。

    “还真是和当年一样呢。”蓉儿轻叹了声,将血玉发簪放到慕容离手中,“既然如此,这个就还给你吧。”

    蓉儿的眼中有晶莹闪过,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流泪是什么感觉。

    慕容离握住血玉发簪时顿觉得手心一痛,痛感顺着手臂袭上颅顶。眼前一片血红。透过血玉的颜色,他看到两个人影在醉湖心月殿中。其中一个是他自己。

    “这时候自暴自弃的话,将来可是要后悔的噢。”

    “你是……谁?”

    “……”

    “……”

    “愿意活下去了吗?来,把血滴在这支发簪上。你将来再拿到它的时候,就能想起一切来。”

    慕容离看着手中的血玉发簪。只见其中纹痕满布,早已是伤得不堪的模样。

    蓉儿已经不在眼前了,可是他却能听到蓉儿的声音。

    “反正你已经有了预感,不如就让我来帮你一下。”

    三日后。

    一年一度的秋猎。

    执明向来不喜欢祭祀庆典,但秋猎是个例外。秋猎照例持续三日。因为舍不得分开那么久,执明每次都是带慕容离一起去的,虽然只把他留在营帐中并不让他出猎,以免暴露他的身份。

    然而今年,执明在出猎之前没来由地感到不安。慕容离这两日也是眉间愁云甚重,只把心事掩藏,不同他讲。甚至与他不似往日般亲密。执明思前想后,决定把慕容离留在宫中。

    秋猎之前一晚,执明道:“阿离,今年你就不要去了。好吗?”

    他见慕容离不言语,又道:“朕把秋猎的时间由三日减为了一日。当日去当日就回,我们不会分开很长时间的。”

    慕容离欲言又止。

    “已经很晚了,先睡吧。明日还得早点出发。”执明看出慕容离像是想要说什么,却遮掩过去没让他说。

    正当执明要挑灭烛花时,慕容离忽然道:“陛下既然不愿意我去,为何自己还要去呢?”

    “阿离……”

    “你能不去吗?”

    不能。

    执明大为惊异。自从慕容离失忆后,从未有过与他意见相悖而情绪如此激动的时候。所以他不敢立刻就回绝他。可是他俩都知道,秋猎并不只是打猎那么简单,而是在太平无战乱之年振奋军威鼓舞士气之举。更是对四方的震慑。身为国君是不能不去的。

    “陛下,我……”慕容离也意识到自己言语过激,他似乎很矛盾,又很是不甘心。轻咬着下唇一时说不出话。

    “阿离别紧张。是朕不好,吓着了你。”执明趁机抚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枕上,“朕跟你保证,明日一定平安回来,好吗?”

    慕容离安静地躺了下来。

    “是。”他和缓了声线,宽慰一般道:“陛下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秋猎那日阳光明丽,只是秋风稍有些凉。

    围场上旌旗扬扬,文武百官皆至。天权军清一色的玄甲黑马。擂鼓鸣金,声势好不壮大。执明自从成了天下共主之后终日埋头于政务,秋猎成了为数不多的可以放松的时候。只是昨夜见慕容离反常之举,比平日多存了一分警惕。

    他打定主意,只要出猎有所得,立刻早归。不要让留在宫中的慕容离担心。

    “陛下,您看——”

    执明顺着侍卫指的方向看去,见一个白影在前方密林中倏忽闪过。

    有人喊道:“陛下,那是白鹿!”

    鹿者“禄”也,为祥瑞之兆。白鹿更是罕见。且有传闻,说鹿满五百岁开始其毛色变白,才能成为白鹿,是与凤凰麒麟相媲美的瑞兽。众臣齐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洪福,必能得鹿。”

    一丝笑意浮上执明的嘴角。

    就它了。

    执明驱马去追那道白影。他的马快,没过多久护卫们就跟不上他了。前方树从甚密,岔路又多。白影在林中时隐时现。执明一直紧随着它,不知不觉到了围场深处。

    他忽然发觉自己迷失了方向。周围没有一点人声,而那白影也不见了。他开始有所警觉,想要按照原路返回去。还没来得及拨转马头,只听得身后轰的一声,紧接着唰啦数响,竟是路旁一棵合抱粗的树倒了下来。挡住了他的来路。

    此时树丛中传来悉嗦响动,那道白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又倏忽一闪,让他足以看清它白色的皮毛。

    一边是回不去的来路,一边是伸手可得的猎物。这种情况下,即使明知道前方是陷阱也很难摆脱其诱惑。

    执明再追上前,弯弓搭箭。

    就在他把弓弦拉满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陛下——”

    莫澜驱马上前,又喊了一声:“陛下。”他勒住马,“前面丛林太深,您别再往前走了。”

    可是执明方才听到的并不是莫澜喊他,他问道:“你从哪条路过来的?”

    “噢,是这边。”莫澜伸手一指。

    执明又听到了先前的那个声音。他心头一紧,遂不再理会猎物。朝莫澜指的方向策马而去。

    莫澜环顾四周不见人影,正犹豫要不要跟上执明。忽见一身白衣的蓉儿从树丛中走了出来。“哼,相公就是爱瞎添乱。”

    “蓉儿,你胆子也太大了。”莫澜下马数落道:“怎么能自己扮作猎物呢,万一陛下真的放箭可怎么办?”

    蓉儿理直气壮道:“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不会受伤的。人家忙了好半天才把陛下引过来。你来捣乱也没有用,我已经设下了结界,陛下在酉时之前是绕不出这片树林的。”

    “哎呀,那怎么行?”莫澜急道:“你快把结界撤掉吧。”

    “我不撤。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蓉儿蹙眉看着莫澜。

    莫澜道:“这还用问么。你看陛下急成那样,一定是和阿离有关系。你告诉我,阿离也到这围场来了吗?”

    蓉儿见他猜得差不多,只得把实情相告。

    莫澜听后气急败坏,“哎呀,这种事情绝对瞒不过陛下的。”

    “怎么会瞒不过啊?”蓉儿虽然这样说着,自己也没了底气。“难道,难道要让陛下看着阿离……”

    莫澜道:“听我的话,先把结界撤掉。若是陛下能赶得及,说不定还有转机的。”

    “那好吧。”蓉儿思索片刻,觉得莫澜说的在理。总算是撤掉了结界。

    “快,咱们这就去找他们。”莫澜把蓉儿带上马,往执明离开的方向追去。

    执明在树林中兜兜转转,他一直能听见许多人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离他很远,远得不知在何处,却像是贴在耳鼓上一样清晰。

    王上,您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您真的还活着。天权王扬言说您已经薨逝,却一直没人找到尸骨。他趁机灭掉了瑶光,自己做了天下共主。

    我等今日是来为王上报仇的。既然王上无恙,何不带领我等去找天权王寻那灭国之仇,夺回天下共主之位!

    王上?

    王上,王上您这是?

    紧接着十数声惨叫,撕心裂肺,几乎把耳鼓震得碎裂。执明下意识地捂住心口,他必须从这里冲出去,找到那些声音来的方向才行。

    可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总会绕回原来的地方。那些惨叫声过后,心口的撕痛感更加剧烈。眼前的一切都被笼罩上一层巨大的阴霾。先前的说话声又贴在耳鼓上回响起来,但这次只剩下一个人的声音。

    慕容离,你真的是疯了。

    你是不是又想说他们是乱臣贼子,死有余辜啊?我告诉你,他们都是我明家的人,都是瑶光的忠臣。之前一直被奸党迫害,我费尽了心力才把他们找回来的。

    瑶光不是没有忠臣了。可是为什么会出了你这样的昏君?我哥哥当年是看走了眼,才会要他们都效忠于你。你成了瑶光王之后只知道让大臣互相残杀,手下才会尽是奸党作乱。不,你连昏君都算不上。你被那个天权王迷了心窍,连三纲五常都给忘了。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娈|宠!

    呵呵,我早跟他们说过,指望你是没有用的。他们偏就不信,枉送了性命也是活该。

    怎么不说话?哑了吗?看着他们的尸首做什么,他们不是刚刚死在你的剑下吗?你若是心中有愧,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了。

    你——

    好啊,想斩尽杀绝图个干净吗?可惜我没能在三年前扼死了你。若不是你突然出现在这儿,我们大事早就成了。我才应该是继任瑶光大统的人,我才应该是天下共……

    “阿离,你在哪儿?”执明急喊道。

    说话的声音消失了,无法再辨别方向。而周围茂密的树丛却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路。

    一定是这个方向没错。

    “驾——”

    执明驱马前行。途中没有任何遮拦之物,马儿行的飞快。他这才发现,这是与他方才追逐白鹿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穿过密林,密林后方竟是悬崖绝壁。悬崖旁横着十余具尸首,全都身着玄甲,是假扮成天权护卫的刺客。

    慕容离背对着他,持剑立在悬崖边。用来掩饰身份的幂蓠早丢弃在旁。一身红衣染不知染了多少血。风把他的红衣扬起来,像一面决绝的旗帜。他丢下了剑,放眼望向远方,身子朝悬崖边倾倒。

    “阿离,不可以!”

    执明用尽全力跑上前,扯住他的衣服。顺势一带,将他带进自己怀中。

    千钧一发。

    执明舒了口气,“阿离,可吓死我了。”他紧抱着慕容离。还没来得及庆幸,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慕容离的脖颈上一道自刎留下的血痕。

    “阿离,你这是……”执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道伤深及脉管,慕容离的血几乎已经流尽了。

    他在巨大的恐惧之下开始颤抖,断断续续的说道:“阿离,不要害怕,不会……一定不会有事的。我,我带你回去。这就走。”可是他脚下虚软,完全挪不动步。抱着慕容离一跤坐倒在地。

    慕容离眼神涣散。而他好像在看着他,想要跟他说话。

    他的喉管已断,过量失血使他虚弱得嘴唇都无法翳动。可是执明却能听见他跟自己说话,那声音如同贴近耳鼓,和方才一样。

    陛下,对不起。

    “阿离,你不要有事。我求你,千万不要。”执明的泪水扑簌而下,来不及擦上一擦。

    慕容离似乎神志清明了些,甚至稍微扯动他的衣袖,想要靠他近一点。执明会意,将慕容离扶起来,让他枕在自己颈窝处。似乎这样就能把他要说的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陛下,这些人原本并不是坏人,我知道。可是他们被蛊惑,已经没法再回头了。所以我下了手。请你不要怪罪他们,好吗?

    “好,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我对不住他们,对不住瑶光的子民。我更对不住你。这些年你失去了很多,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可你一直都是那么的疼惜我,我无以为报。

    执明拼命地摇头。他开始明白慕容离记起以前的事情来了,心猛然跟着抽痛。

    陛下这条路实在是太辛苦,我很想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可是我,当年从遖宿逃出来的时候我就明白,我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阿离,那都是我不好。”

    不,你最好了。我从来都不后悔成了你的人。就算一切都重来的话,即使知道故国会倾覆,我还是想要……和你相遇。

    我死以后,不要送我回瑶光。你把我,埋在回鸾阁水榭边的羽琼花下。

    “阿离,不要胡说。你不会死的。”

    等花开的时候,你记得来看一看那些花儿。

    “阿离!”

    就好像,我们还在一起一样。

    执明哥哥,别为了我难过。我……

    慕容离的声音听不到了。血玉发簪从他怀中滑了出来。执明这才发觉他全身僵冷,是已经气绝了多时。

    他的神色安详如同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

    那支血玉发簪沾染了他的血,纹痕尽消,通体润泽。一如当初他赠给他时的模样。

    “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