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越来越大,模糊了谢娇娇的视线。

    她站在秦珩秋身旁,在确认他没了气息后,脱力般重重往后倒去。

    结束了。谢娇娇最后想到。

    细长双眼慢慢阖上,谢娇娇再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任由身子往泥地中摔下。

    本以为林梓茂对自己不仁不义,可是林梓茂却选择了自己落下悬崖。

    林梓茂死前想要报仇,她已经为她做到了。

    前世沈格泽被秦珩秋害得摔入了这个悬崖,这个仇她也帮他报了。

    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谢娇娇对自己重复道,这一世重来这一次,好像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浮现出来,又全部被解决了。

    只是她一直以为的姐妹情深,沈格泽和秦珩秋的知己相惜,原来都只不过是利益相合罢了。

    甚至并不合。

    不过是这一辈子她和沈格泽都做出了与上一世不同的选择后,才发现了这些阴私罢。

    好累啊。

    谢娇娇躺在地上,微微眯眼感受着九环谷内像是永不停歇的大雨。

    参天大树层层叠叠的枝桠露出些许空白,乌云已经散开了。

    大约没有多久,雨就要停了罢。

    谢娇娇轻轻叹了口气,任由紧绷的四肢放松下来,陷入昏睡当中。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床帘上系着精巧的小铃铛,极有节奏地一晃一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娇娇眨了眨眼,愣神看了半晌花纹繁复的顶层,思绪才回笼。

    之前他们在进入九环谷的时候,已经让侍卫带着马车从外围等在了另外一头。眼下铃铛轻响,身下的床榻也不似稳在地上的样子,大约还是在路上。

    她抬起手,发现胳膊上已经被纱布层层包裹住。又摸了摸脸,不出意外也感觉到了粗糙纱布的质感。

    明白了处境后,谢娇娇才开口,声音沙哑异常:“竹青。”

    她只觉喉咙干哑,火烧火燎般难受。艰难地翻身坐起,谢娇娇又唤了声:“拿杯茶来。”

    一只同样包裹着纱布的手平稳伸过来,端着一杯温水。

    谢娇娇也来不及看到底是谁,就着这只手便将温水喝尽。

    缓了一会儿,谢娇娇才觉得嗓子不再那么干。

    她抬起眼,不意外地看见沈格泽正忧心忡忡地等在一旁。温婉一笑,谢娇娇再次开口:“沈格泽,我们出来了吗?”

    “出来了。”沈格泽点头应道,专注看着谢娇娇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在我的马车里,秦萱在后面的马车上休息,竹青在照顾她。”

    谢娇娇笑了起来:“我还没问,你怎么就什么都说完了。”

    马车里一瞬间沉默下来,只有铃铛叮当作响。

    两人对视一会儿,忍不住都大笑起来。

    沈格泽一边笑一边忍着咳:“你就那么些担心的事儿,我还能不知道?”

    谢娇娇掐了一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娇嗔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睡了多久?”

    其实也没有多久。

    沈格泽收住笑,揉了揉谢娇娇的发顶,轻声回道:“五天。”

    那一日在九环谷内,谢娇娇刺死秦珩秋后便昏死了过去。

    沈格泽冒着瓢泼大雨背起谢娇娇,和秦萱两人在秦家军的帮助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九环谷第五弯。

    过了第五弯,等在前方的季洲便立刻牵来了马,让三人骑马快速穿过九环谷。

    只是九环谷过了第五个弯口后,皆是上行道路。

    再加上雨势极大,沈格泽和秦萱走了半天,也才走过一个弯口。

    本想着原地休息一会儿后再走,前方的路却突然塌了。

    季洲驾马上前察看一番,才发现是因为大雨冲散了山谷里的草木,没有依托的松土顺着雨水往下滑,将本就没什么踪迹的小径全部冲走。

    一行人为免雨势更大导致更难走,只得冒雨上前一边挖路一边前行。

    沈格泽背着谢娇娇,双手因为先前拉扯林梓茂也受了伤,却仍然和众人一道挖土。

    几个时辰后,等到他们终于抵达一段更为平缓的弯道时,沈格泽已经精疲力尽。

    可是这么多人中,只有他才能稳住人心。

    沈格泽深知自己此刻若不撑住,日后再要想收拢秦家军的心便是难上加难。

    今日秦珩秋虽然是罪有应得,但难免之后有人以此为借口,反咬皇室一口。而若能带着他们走出九环谷,照顾好秦萱,这龙怀之事,便成了一大半。

    但沈格泽毕竟没有习过武,一早上强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季洲在一旁更加担心,几次劝阻:“王爷,不如就这么算了吧,我带您先出去,再回头来救秦家军的人。”

    沈格泽却一把推开他,咬牙坚持。

    直到在第七弯口时,等在外面的三万大军浩浩荡荡从相反方向迎面而来。

    为首之人在见到狼狈不堪的沈格泽一行人时,激动地失声大叫,声音雄厚有力,像是给了所有人一剂镇心:“沈家小子,还活着呢!”

    秦孟哈哈大笑,拉住缰绳示意身后的人前去营救。

    秦家军在看到秦孟时便已经放松了许多,再看秦孟与沈格泽关系匪浅的样子,对沈格泽一路与他们同甘共苦的情谊更加认可。

    不过沈格泽已经到了极限,对着秦孟微不可见地点头示意后,沈格泽便在季洲帮忙下抱着谢娇娇回到了马车。

    “季洲说我睡了三日,”沈格泽给自己也倒了杯水,继续道:“我醒来后便守在你的身边,直到刚刚你醒来。”

    谢娇娇听得入神,却又对沈格泽有些不满:“明明那般惊险,怎么你说出来就这么寡淡无味?”

    沈格泽嗤笑一声,漂亮的桃花眼轻轻一挑看向谢娇娇:“我又不是茶楼说书的,要那么精彩作甚?你再好好休息几日,咱们再去前方见秦孟。”

    谢娇娇却不依,掀开被褥就想下来。

    可她的手像是才上过药不久,冰凉刺感从手心传来,谢娇娇轻轻倒抽一口气,安分地坐回了原处。

    “都让你再休息几天了。”沈格泽无奈地为她捏好被角,责怪道。

    见没什么机会,谢娇娇撇撇嘴,气呼呼接着问起沈格泽:“那秦萱呢?秦萱怎么不跟着秦伯伯,还在马车里?”

    “那日秦珩秋死之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秦萱怕你把他和林梓茂的死都归在自己头上,非得留在这儿等你醒。”

    “只是她也累得不行,这几日听竹青来报,也是睡了醒,醒了吃些东西就又睡了。”

    沈格泽本还没想好怎么把话题引出,见她自己倒是问了起来,顺势就说起了秦珩秋和林梓茂。

    谢娇娇果然安静了许多。她停了一瞬,眉眼突然暗淡无光。

    正当沈格泽在犹豫是不是不该在她醒来时就提起这事时,谢娇娇却低低开口问道:“他们都死了,秦家军什么看法?秦伯伯有没有说什么?”

    秦家军自与沈格泽在九环谷内共患难后,便已经对他心服口服。

    秦珩秋虽然是将这些人挑出来带在了身边,但他每每遇事就牺牲秦家军的行为早就令众人不齿。

    再加上秦珩秋谋害秦萱的行径,秦家军若不是碍于他也是秦家人,怕是早就自己动手解决了秦珩秋。

    秦孟听闻秦珩秋和林梓茂在九环谷里的事情后,沉默了许久。

    许是没有想到一手带大的孩子竟然有这般狠毒的心思,秦孟看着同样是自己带大却心思单纯的秦萱,长长叹了口气便拂袖而去。

    “那秦伯伯是不是在怪我们?”谢娇娇忐忑不安地问,细长双眼里是清澈见底的疑惑和难过。

    沈格泽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她再也没有像那一日听了秦珩秋的话后那般陷入心魔,才放心回道:“秦孟不是怪我们。他大约是在责怪秦珩秋吧。”

    谢娇娇默默点点头,难过地抱起了双膝:“可是沈格泽,为什么林梓茂要来救我?她之前那样对我,我还以为她早就被秦珩秋迷了心窍。”

    “本来以为我和她的情谊在那日宫中,她提出想要我送亲龙怀的时候就结束了。可是谷里那般危险的境地,梓茂却突然扑出来救我,我……”

    谢娇娇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她把头埋在双膝间,不一会儿便隐隐有了些许抽泣声。

    从九环谷出来她已经睡了五日,可是和林梓茂诀别的那一幕却时不时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秦珩秋在死之前说的那些话,她明明知道只是他狡辩之言,心底却在不停地质问自己。

    是不是只要她不跟着来龙怀,林梓茂就不需要做出这种牺牲?

    谢娇娇不敢去想那些如果,可她却怎么也放不下秦珩秋最后说的话。

    他说,“谢娇娇,若不是林梓茂脑子不正常想要去救你,你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沈格泽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娇娇,你是不是又在想秦珩秋的话?”

    谢娇娇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对上沈格泽温柔的目光。

    她喃喃道:“沈格泽,我是不是不该来?”

    沈格泽轻轻叹了口气,坐到谢娇娇身边。

    他虚虚伸过胳膊环抱住谢娇娇,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娇娇,林梓茂可能当时并不想救你。可是她为了林家,为了她的母亲,在那种情形下,也不得不救你。”

    沈格泽低沉的声音慢慢响起,轻轻安抚着谢娇娇。

    知道谢娇娇醒来后定然会因为林梓茂的死自责,沈格泽在前两日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理了一遍。

    他反问道:“你与林梓茂交往这么多年,就不知道她本性如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