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迟疑着不敢把脚踩上身前那块写着“欢迎光临”的地毯。

    岳沉舟笑了一声,依然毫无形象地敞着大腿窝在沙发里。“来的比我想得还早嘛。说明……你小小年纪,身手还算敏捷。”

    男孩黑葡萄似的眼眸依然如寒潭一般,眨巴几下,没有说话。

    莲鹤用毛巾擦着男孩的脑袋,闻言不由一愣:“岳师,你……认识他?”

    随后,又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你今天关了店,就是为了等这孩子?”

    听到这里,男孩终于有了动作。

    他把手握成拳伸到面前,张开手心,指间缝隙细碎银光流动,漏沙似的落到了地上,被门外卷进的风一吹,四散成了一口烟,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你给我的纸片。我在我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它袭击我的时候,纸片发出了一道光,伤了它,它逃上了楼。接着,纸片就在我手心化成了银粉。是你救了我。”

    男孩笃定的目光直直看向岳沉舟,又重复了一次:“是你救了我。”

    岳沉舟嗤笑一声,慢腾腾地站起身来,赤着脚满地找鞋。

    “废话。要不是我,你早就又投胎去了。”

    他从沙发底下拖出自己的鞋,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恶作剧似的笑容。

    “小子,你可得记住了,这辈子,可是老子先救的你。”

    第3章 鸠占鹊巢(三)

    雨消云散,云层转眼被收进了落日里,留下几缕秀气的暮霭,裹上紫红色的霞光。

    地上的水汽还未收干,蓄起一个个圆圆的水洼,倒映着天边的余光,从酒吧的落地窗看出去,好似一方方天然荧幕。

    岳沉舟的烟瘾极大,刚想再掏一根,动作一顿,上挑的眼角向着乖巧坐在对面的男孩那儿飘了飘,骂骂咧咧地把烟摁灭在烟缸里。

    莲鹤这才满意了,刀子似的视线收了回来,手下的毛巾轻柔地擦着男孩的头发。

    男孩依然话少,坐着不动。似拘谨,又似淡漠,跟平常六七岁的小男孩完全不一样。

    “差不多得了,有什么好擦的。”岳沉舟忍不住出声,“你母爱泛滥也要找个合适的对象啊,他又不会感冒。”

    莲鹤恼羞成怒,忍不住把手里的毛巾扔出去,挂在他的一头金毛上。

    岳沉舟被毛巾迎头打了个正着,却没生气,依然没骨头似的倚着沙发靠背,懒洋洋地冲着吧台上的圆钟抬了抬下巴:“行了,咱们抓紧时间,说吧。”

    男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黑白分明的眼睛追着岳沉舟的指尖,过大的瞳孔显出些孩子气的无辜来。

    “说什么?”

    岳沉舟随即笑出了声。

    “行。”

    他干脆站了起来,走到男孩的身边,向着一侧拉开他松松垮垮的衣领,露出小半个胸膛。

    “喂!你……”

    莲鹤本能伸手阻止,余光却跟着瞥到了男孩胸口的那处殷红,不由呆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片刻之后,脸色大变。

    男孩脸颊圆润白皙,身上倒是瘦得没几两肉,规律起伏着的胸膛突出条条形状分明的胸骨,上面赫然印着一个巴掌大的图案。

    朱砂色,形状分外扭曲,从中心透出蛛网似的血脉纹路,看起来像是刚刚遭受了什么暴力留下的淤血。

    于事

    这里的两个成年人都不是普通人,自然能清晰分辩,这团图案中心的那处深红色,正向外鼓起、蠕动着个豆状的小颗粒,时不时渗出黑色的汁液来。

    这黑色凝而不散,浓的化不开似的,偏又细如发丝,一缕一缕钻进虬结的蛛网纹路里去,源源不断地汲取着眼前男孩的生机。

    “woc……”

    莲鹤一句脏话到了嘴边,优雅如天鹅的古韵气质也抵不过她心头突如其来的震惊。

    她伸手在男孩的那块皮肉上来回搓了搓,捻下了几撮极其细微的粉末,指尖在鼻下一嗅,极淡的铁锈味儿。

    岳沉舟早已预料到似的,表情不变,只是略微抬了抬眉,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意外,随即看向男孩不动声色的脸颊,含笑问道:“哟,小子,你不怕?”

    男孩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乖乖任他们看自己心口的疽疮,双膝并拢,两腿平缓地向前伸着,没流出半分畏惧的神色,倒是一言一行都透出良好的教养来,也没有半点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活泼。

    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盯着岳沉舟看,闻言,摇了摇头,说:“先前有点。但现在不了……我知道它不是你的对手。”

    岳沉舟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眼尾随着微表情向上飞了飞,显出几分不经意的潋滟来。

    男孩这才发现,他右眼的眼尾斜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不细看难以发现。

    这痣在岳沉舟露出笑意的时候会随着眼角轻轻跃起,嵌在上翘的眼尾边,像灵活的鱼尾入水时溅起的水珠子似的。

    “不错不错,还算像样。”岳沉舟满意地点头,毫无诚意地夸奖了一句,伸手把莲鹤的脑袋拍开,“看啥呢看这么久,好好一姑娘整得跟变态一样。来活了,开工。”

    莲鹤一愣,放开男孩的衣领直起身子,水墨般的发丝擦过肩头垂到纤珑的腰际,又漾出些碎光来。

    “开什么工?”她冷哼一声,“当初我跟你签的合同是调酒师,工作内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没包含涉及生命危险的项目,小心我去申请劳动仲裁。”

    话虽这么说,她却还是踩着袅娜的步子,掀起帘子进了后边,再出来的时候腕间已经挂了个精巧的鎏纹缎面流苏手袋。

    岳沉舟早就转到了吧台的水池边,掬了捧清水洗脸,口齿不清地嗤笑道:“这种苍蝇屎大的小事,在老子跟前算得上危险?况且……什么时候劳您姑奶奶出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