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寒不动声色地挽起袖子,拿起铁锹走去了树下。

    钟能愣了愣,只好收起疑惑,跟着岳寒一起举着铁锹继续叮叮当当干活。

    ……这下总算知道岳师指的体力活是什么了。

    他忍不住分心想道。

    两人闷声挖了十来分钟,只听一声钝响,钟能的铁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一愣,急忙丢了手里的工具,蹲下刨开土看去:“这是……?”

    土里的东西四四方方,看起来灰扑扑的,实在是难以分辨出外形。

    然而岳寒却一眼认出了这个东西,立刻沉了脸色,看向岳沉舟的方向。

    岳沉舟的眼里落满晦暗的星光,他拍了拍手,跳下了石块,趿着鞋走到土坑旁边,向里面瞥了一眼。

    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个眼熟的妆奁,大约是被钟能一铁锹下去,已经被砸出了个洞。

    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岳沉舟的气息,一股不甚显眼的黑气骤然从小洞里溢出,凝而不散地绕到钟能的铁锹上,像是无数细密的发丝一般蠕动不休。

    无法忽略的恶臭随着这股黑气逐渐弥散开来,如有形的蛇信子,扑面舔上三人的脸颊。

    岳沉舟凑得最前,冷不防被这臭气当先熏得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了下去,扶着身边岳寒的手逃也似的爬了起来,冲着地面“哕”了好几声,一张脸青红交加,气得他头皮都炸了,二话没说就要出手。

    哪知就在这当口,他被人一个巧劲护到了身后。

    岳寒紧握拳头,指缝间流出奇异的金光,只有一瞬,却在暗夜中格外显眼。

    这一次,站在边上的钟能勉强看清了。金光一闪,仿佛是一片水滴状的东西,就这么擦着岳沉舟的手臂毫无声息地飞了过去,接着,坑底的匣子发出一阵轻微抖动,猛然吐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黑烟,“噗嗤”一声,散了个干净。

    “师兄,这点小事,还不必你出手。”

    岳寒始终拦在岳沉舟面前,出手干脆利落,没有给岳沉舟半点补上一刀的机会。

    他的侧脸有一半都隐在黑暗之中,只看得出唇角抿紧,下颚线绷出刀刻般的线条,显然是犯了倔。

    岳沉舟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在眼前这小子的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压迫感。他悻悻收回手来,捂住鼻子憋了半天气,憋出了两声不自然的咳嗽和嘟囔:“咳……败家子……灵力不要钱啊?就这,就这……还犯得着用上灵力?”

    岳寒没有理会他的埋怨,弯腰从土坑里捡起木匣子,出人意料的,那匣子里并没有他以为的黑色尺木,只有半张符咒,皱皱巴巴,看起来仿佛被烧毁了一半。

    他皱眉捏起那张符细细端详起来。匆忙之间,只见上面的纹路古怪细密,下笔勾连断却,有几处却断得突兀,加之被烧得焦黑一片,已经很难看出咒文本身。

    岳沉舟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符咒,看也没看,随意团吧团吧随手塞进了兜里,抬头看了眼天色,说:“有什么好看的,还有几处,抓紧时间。我都饿了。”

    ……

    钟能跟在岳沉舟身后,在古宅附近挖出了好几个这样的匣子。岳沉舟仿佛只是随意绕了一圈,闭着眼睛伸手一点,离地不过一米的地方,就埋着一个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匣子。

    里面无一例外,全部都存着那种令人呕吐的浓黑色臭气,仿佛是把什么东西的尸体随意堆放在一起任其腐烂发臭,再把这种气体收集起来集中塞进了一个匣子里似的。

    而臭气消失殆尽之后,便留下了一张烧焦的符咒。

    挖出第七个匣子之后,岳沉舟终于停下了脚步。

    随后,三人又回到了古宅的院子里。

    钟能靠在廊住上,心中无助忐忑,脸上都是疲惫。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头顶,那里挂着一串串凤凰花,朱红色的花束垂挂头顶,在浓烈的黑暗中发出微微的摆动,像是一片无边的火海。

    第43章 子神报恩(十二)

    岳沉舟坐在院子正中间的躺椅上,托着腮打瞌睡。

    这种时候,岳寒竟还有心思借用了厨房,把钟能一路抱回来的瓦罐汤热了一热。

    浓郁的汤头散发着诱人的山珍鲜香,热气腾腾地盛在细腻的洁白骨瓷碗中,即便在一盏小灯下依然可见汤色清亮分明。暖甜的烟火香气在这糟糕的夜里简直可以算得上沁人心脾,幽幽缭绕着几乎驱散了钟能心头的情绪。

    他愣愣地看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放在墙角的七个木匣,又看看岳寒放在自己面前的汤,一时间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妖怪酒吧那位大名鼎鼎的岳师,竟如此不按套路出牌,大半夜的,问题解决到一半,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吃起饭来。

    岳沉舟夹起一块浸满汤汁的鸡肉,尝了一口,只觉得口齿留香,在城市中生活了太久,这种不加任何香精香料的美味反倒是许久未见了,忍不住大加赞赏:“好鲜!”

    喝完汤,他看了犹留着愁容的钟能一眼,叹了口气,佯装不满地敲了敲碗,道:“你这又是什么表情。这黑灯瞎火的,忙活了这么久,喝口汤怎么还跟我们占了你多大便宜似的。”

    几日相处下来,钟能自然知道岳沉舟的性子,他并未当真,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来,主动把碗筷收进了厨房。

    打开橱柜,他伸手去够放在顶层的茶叶罐,想着既然坐下了,合该尽些礼数才是,却一下子看到了放在最显眼位置的咖啡机。

    他缩回手,顿时没了心情,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才再回到院子里。

    岳沉舟正毫无形象地半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消消乐,见他出来,忙不迭地把手机塞到他手里:“快过来,帮我连个wifi,一点信号都没有,今天的游戏还没签到。”

    钟能接过手机,沉默地点了几下,突然小声问岳沉舟:“岳师,欧阳的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钟能是妖,并非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

    从化形之日开始就有刻在妖丹里的,对某些法则模模糊糊的敬畏。世上之事玄妙,件件都有自己的缘法。这种缘法在有些时候甚至比人类的法律更为严苛,阴阳此消彼长,逝去的时间、失去的生机,断然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恢复如常。

    除非……

    破天荒的,岳沉舟没有回答,突然陷入了沉默。

    光影交错中,他的脸色显得苍白,眉宇之间还有并不明显的病色。神态平静的时候,这人微挑的眼尾显得淡漠而无情,与先前那个喝着汤不拘小节的青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