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由近及远,仿佛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自不远处走来,影子投射在雾气组成的幕布上,形成恰巧让人分辨清晰的明暗阴影。

    “师兄……”他幽幽开口,赫然与岳寒的声线如出一辙,“师兄,你来呀~”

    岳沉舟始料未及,愣在当场。

    那影子没有得到回应,犹不死心,又向前一步,嗓音低沉婉转,如同音色高级的大提琴。

    “师兄,你~来~呀~”

    嗓音无误,可语气又嗲又甜,与原主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听在耳朵里的违和程度,不亚于猛然看到纹身壮汉绣花,还翘着兰花指。

    岳沉舟的额头青筋直跳,嘴角抽了又抽,恨不得当场抽出灵武甩他两个大耳刮子。

    “我真特么……老了老了……”他摸着心口深呼吸数次,尽全力驱散脑子里让人反胃的画面,“真是不中用了,随便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敢对老子用这种下三滥的幻术了。”

    倘若放在当年,哪个不长眼的敢对他用这种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法术,就等着被他抓来剥光了吊在最热闹的人类集市正中间,挂上十天十夜才休吧。

    毕竟当年的时顷,仗着自己年纪小又受帝星宠爱,伙同同样不着调的郁攸与一肚子坏水的荧惑,四处惹是生非,连灵境里的狗都烦他,大老远见着了都绕着走。

    然而那个影子却丝毫不知自己惹上了一尊什么样的大佛,似是很能沉得住气,沉默片刻,再向前走了一步。

    仔细看过去,忽略样貌,那身形挺拔高挑,肩宽腿长,竟与岳寒没有半点分别。

    大约是觉得叫“师兄”没有什么效果,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踌躇着换上了一种委屈巴巴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时顷……”

    这一下,仿佛被猛然触到了逆鳞,岳沉舟不由脸色微僵。

    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和善的性子,此刻收去了面上最后一分笑意,冷哼一声,一拂衣袖,手中水珠瞬间化作剑光,下一秒便裹挟着巨大气劲,袭向雾中的黑影。

    一时间,山间或浓或淡的烟雾好似迎来了一场无形的飓风,呼啸气流如平地拔起的巨浪,白雾被冲刷至溃不成军,整齐向后褪去,灰黑的山岩与地面茂密的野草露出原本的样貌。

    除了一些一看就是刻意堆砌在洞口的尖锐石块,那里空无一人。

    “……”

    岳沉舟收回手来,怒火仿佛随着狂风一泄而出,转眼散了个干净。如今借着夜色看那布满裂纹的黝黑洞口,心头只剩下一缕无奈的好笑。

    ……也不知是哪里跑出来的山野小妖,溜得倒是快。

    方才的那道人影里渗出极为低微的灵力,无比精纯清透,不含半点魔气。

    想来或许是此处借着寒潭龙气化形的小妖,被入侵地盘,只好借着幻术驱赶他们吧,没必要计较。

    因着先前的事情心神大乱,他竟懈怠如此,连这点警惕性都丢了个干净。岳沉舟啊岳沉舟,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么想道。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岳寒身上挂着湿润的露水,从茂密到足有一人多高的草丛中钻了出来。

    岳沉舟回头,目光上下一打量。嚯,好歹知道往自己身上套了件衣服,没落魄到在这荒山野地里裸奔。

    只是与他认识了十多年,极少见到岳寒这样狼狈,发梢还在向下滴着水,白色上衣不知从哪儿蹭了点点斑驳的污迹,与几片草叶黏连在一起,像一副七零八落的画。

    “师兄……你没事吧?”

    岳沉舟气笑,抬手揉着太阳穴,觉得丢人丢到了家。

    “还有空担心我呢?瞧瞧你自己这样子,往日看着也不像个沉不住气的,竟被这样的小妖怪耍的团团转。”他挑着眉看了岳寒一眼,教训的话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变成了一句轻声埋怨,“居然把我一个人扔在水里自己跑了?冻死了怎么办,对得起我么。”

    岳寒一愣。

    直觉告诉他,岳沉舟有哪里与从前不一样了。

    说起过去那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口吻轻飘飘的,仿佛浑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但岳寒知道,他将自己的记忆与过去封存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之中。

    与之一同埋葬的,一定还有那个叫做时顷的少年。

    那一定是一段非常痛苦的岁月。

    或许是昨晚月下的交心终于在这人的硬壳上撬开了一个口子,他终于从这一点点的缝隙之中,窥探到里面清晰而真实的光芒。

    “是我大意了,着了旁人的道。”岳寒幽深的眸子里露出一丝微笑,眼底映着水色月华,带着一些隐蔽的亲昵。

    他刚要走上前去,眼角的余光之中却骤然捕捉到了一点极易被忽略的反光。

    ——就像是某种借着夜色掩藏了身形的野兽,躲在暗处露出的尖锐獠牙。

    “师兄小心!”

    岳寒直接越过水流扑向岳沉舟,擦肩而过的瞬间把他死死抱进自己的怀里,利落转了半圈,竟把自己的整个背部整个暴露在敌人面前!

    岳沉舟早就注意到了那藏在山石后方畏首畏尾,以求伺机而动的狡猾小妖,原本并不想与其多做纠缠。哪知对方不知好歹在先,自家臭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在后,连番变故之下,手上捏着的决在撞击之下自指尖弹射而出。

    只听,“轰隆——”,浓烟四起,碎石四散,足有十几米高的山石被整整齐齐削去了大半。

    世界安静下来。

    不知多久之后,尘埃落定,视线恢复清晰。入目所及,前方山石被这道气劲割出了一个簇新的光滑镜面。

    而就在那石面之上,竟然骤然站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兽类。

    它一身皮毛洁白如雪,双眸漆黑宛若浓墨,脖子上一圈鬃毛随风飘逸分飞,在月下如同一朵淬着霞光的云。眉心与尾巴尖缀着两抹显眼至极的纯金,让人想到反射着烈日光芒的皑皑白雪。

    它低低俯下身子,对着俩人展露自己锋利无比的獠牙,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声响。

    岳沉舟看看岳寒,又看看那只近在咫尺,散发着不善气息的野兽。

    四目相对,一脸懵逼。

    “这什么?豹豹?”他咽了咽口水,指着那只气势汹汹,拼命扬起脖子,却还不到一颗白菜高的兽类,发出被萌到了的疑问,“不能吧……博美?荒郊野岭的,还有人养宠物狗呢?还这么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