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寒蹙了蹙眉,压低声音唤了声“腓腓”,腓腓歪了歪脑袋,不情愿地将爪子从男孩的身上撤走,尾巴再次一甩,扬出一股劲风,恰恰从男孩儿脑袋上方切了过去。

    男孩总算不敢再动了。

    他吞咽了口口水,识趣地盘着腿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和大狗,挪着屁股蹭到了角落的垃圾堆里。

    “你到底是谁?”男孩终于借着窗外朦胧的光线看清了岳寒的脸,发现这竟然是个瞧着十分年轻的英俊男人,与他从前见过的那些“天师”全然不同,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

    “你也是网红吗?还是那个什么什么异常机构的人?”男孩打不过,又跑不掉,整个人认命地缩在角落里,轻声喃喃,“我看你分明有些神通,为什么偏偏要学那些人,不给人活路。”

    “那些灵异现象都是你弄出来的?”岳寒看着眼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鬼,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放缓声音,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独自在此处装神弄鬼?”

    “我没有家,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男孩摇了摇头,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哽咽,“我没有做坏事,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接近这里。”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岳寒:“我是不是犯法了?你把我抓走吧,抓去警察局,或者少教所研究院什么的,都没关系。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跟别人提起这里,就当……就当那些都是我做的。”

    岳寒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看起来有些制造幻觉的本事,可是却对灵能圈却一知半解,绝不是正规玄门培养出来的孩子。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个觉醒了灵能的普通孩子。

    出生于普通人类家庭的孩子里,也有极小的概率生来就有出色的灵力。这些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纪,也许会突然觉醒各种能力。最常见的就是阴阳眼、灵媒、超能力这类,还有个别会出现更为罕见的异能。

    这若是在玄术世家,当然是值得举家欢庆的好事……然而,对于大部分普通家庭而言,不亚于一场飓风一般的灾难。

    至今为止,大部分这样的孩子依然被家人们当做洪水猛兽。激烈的争吵与反抗、强制扭送进精神病院、一辈子无法消磨的隔阂,都是他们身上十分常见的遭遇。

    有些孩子运气很好,遇上了合适的引路人,带着他们打开通往灵能圈的大门,找到合适的修炼道路,日后说不准还能大放异彩。

    而运气不好的那些……

    看着眼前显然与同龄的孩子不一样的男孩,过了好几秒,岳寒才回答道:“我不是异管委的人,也不会把你抓走。但是我要知道在这栋建筑里,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能够制造如此真实的幻象……它或许对我们很重要。”

    方才的幻境,早就不能单纯称之为幻象。不仅仅是真实,甚至可以窥探人识海深处的记忆,此等力量,绝不是一个拥有幻术异能的孩子能够做到的。

    岳沉舟想要寻找的那第四道灵力,极有可能就来自于此处。

    男孩闻言,好不容易松了些的眼神再次凝固起来,他又把自己向后缩了缩,眼珠子滴溜溜地向着四周转了转。右手摸摸索索,借着黑暗的掩护藏到了身后,自以为掩饰地极好。

    腓腓再次躁动起来,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前爪威胁性地在地上踩了踩,扬起一片凶气腾腾的灰。

    男孩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然而他死死咬住嘴唇,用倔强不愿妥协的眼神看向岳寒:“我不会告诉你的!”

    话音刚落,还不等岳寒做出反应,只听楼上一阵剧烈的声响,就连楼梯都发出噼里啪啦的震动,从缝隙里掉下无数的细碎颗粒来。

    师兄?

    岳寒抬起头看向烟尘飘散的天花板,心头骤然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连瞳孔都剧烈紧缩起来。

    “腓腓,看着他。”

    岳寒只留下这句话,身形迅速向着二楼飞掠而上,利箭离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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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

    第95章 时针之歌(九)

    然而当他踏上二楼地板的那一瞬间,一贯清晰分明,不受任何情绪影响的大脑仿佛突然变为一汪深泉,眼前的场景被条条涟漪切割成了破碎的碎片,长长的走廊、五颜六色的彩绘玻璃、雕着花的门框,全都不断扭曲、放大,又后退、远离,时空与虚幻交错,身体在愈发真实的幻境中沉沦不休。

    恍惚间,天旋地转,岳寒只觉得这仿佛要将人溺毙的浓黑飞速向身后褪去,身体翻转倒置,脚底再次踩到实处的时候,周遭的景致竟然全都变了。

    明明应该身处展厅的正门口,他却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一处山洞之中。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山洞,四壁都裸露着血红色的石头,没有半点人工的痕迹。穹顶的正中间,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各色夜明珠与琉璃石,排列成二十八星宿的形状,发出的光线将整个山洞照得分毫毕现。

    若是岳沉舟在这里,定能发现这个山洞的四周密密麻麻遍布红黑的纹路,映在血色的石头上并不显眼,正是一刀一刀用心头血刻出的阵法。

    ——它来自于灵境。

    是当年的帝星亲自教授于九星一十二灵的一种正统的固灵阵法。

    然而岳寒并没有从前的半点记忆,他的视线完全被穹顶下那只金色的巨鸟吸引住了。

    它收着翅膀卧在地上,依然可见华美羽翼如同流火,长长的尾羽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反射出绚丽的光芒,将整个山洞映照出温暖的色调。扬起的脑袋上飘下三簇金红色的翎羽,正用毫无感情的黑曜石般的眼珠子看着他。

    若是它此刻尽情舒展开翅膀,骨骼大概能碰到挑高的穹顶。

    金乌,生于浮山,其状如凤,三足,性好逐日,可御凶。

    岳寒的心里又一次浮上这种陌生又熟悉的认知,他沉住气,一言不发。

    一人一鸟,两人就这么长久地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金乌才动了动身子。

    “尊主,真是好久不见了。”金乌优雅地甩了甩脑袋,三簇标志性的翎羽随之流水一般垂落到身侧,如同飘逸的发带,“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一次见到您。”

    预示

    夜明珠将岳寒的侧面照成雪亮而矜贵的肤色,他站在巨大的金乌面前,显得渺小,然而年轻的人类男子身体挺拔而充满力量,与过去没有任何差别。

    除了不怀好意的白暨,这是岳寒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故人”,他并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又为何数次三番以幻境迷惑自己,将岳沉舟同自己分开。

    他知道从前的寒岳与自己的性子差别并不大,至少是隔了千年,并不会让故人产生强烈违和感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