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就是整整三年。

    记忆的最后,是那个一身龙鳞的冰冷青年。他面容淡然,逆着漫天流火走进战场之中,身影迅速被烈焰吞没。

    时顷只记得对方最后的笑容,以及远隔山海也清晰可见的口型——“我爱你”。

    ……

    岳寒眯起眼睛,死死盯住眼前那两人唇齿相依的画面,几乎到了眼珠发红的地步。

    在他的心底,仿佛有某个来自灵魂深处的猛兽身形骤然暴涨,瞬间破开不堪一击的冰层。

    他几乎控制不住体内的真龙之息,指尖金光大盛。

    轰——

    眼前的景象坍塌破碎,裂成千万碎片,猛烈碰撞山洞的岩壁,最终消散、飘飞,逐渐隐去。

    岳寒冷声道:“谁允许你肆意窥探我师兄的隐私和过去,挑拨我与他的关系?你想死吗?”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就出现在金乌的面前,只稍稍抬了下手指,金乌就被狠狠按进了岩壁之中。

    这一下出手极重,碎石块夹着尘土簌簌而下。关键时刻,金乌甚至只来得及偏了偏脑袋,五脏六腑立刻剧烈叫嚣,就连喉咙口也涌上了苦涩的味道。

    金乌脸色剧烈变化,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岳寒抵住自己的掌心之中流出复杂的金色纹路,手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银蓝色的鳞片。

    这些鳞片从金乌眼皮子底下开始,片片张开,每一片都散发着精纯到极致的寒精之息——这证明了它们的主人已然暴怒到无法遏制的地步。

    金乌的瞳孔剧烈收缩。这种模样的寒岳,他见过许多次,哪怕已经隔了千年,也绝对不会认错。

    “你融合了尺木……”金乌哪里还管的上体内翻涌不停地血气,反手抓住岳寒的手腕,喘息道,“你已成真龙?”

    他惊疑不定,片刻之后,怒道:“你疯了吗?寒岳!天梯已断,飞升无门,他……他竟让你成真龙!自己没了生机,也要你生生陪他受那九天雷劫不成!这样自私冷漠的人,简直与他的师父如出一辙。将你玩弄于掌心之中,你居然还要如此护着!”

    “住口!”

    岳寒怎能忍受他在这个时候提到紫垣,他的双目几乎被激成了赤红色。

    他一把扣住金乌的咽喉,另一只手猛然握拳向下砸去!

    金乌眼神凝成锐利的光,不闪不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见这位昔日好友的拳头紧紧贴着他的耳侧,砸进了赤红的岩石之中。

    下一秒,岳寒的指缝间落下粘稠的血来。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安静到像要结出水滴一般。

    不知多久之后,金乌深吸一口气,声音异常嘶哑。

    “寒岳……也许你已经忘了。我也曾是灵境中人,位列一十二灵,仅次于你之后。我对灵境的感情绝不亚于任何一人。当年的我也同所有人一样,真心喜爱、尊敬着那位年轻的岁星。你会对他生出情愫,我一点都不意外,也从未想过阻拦。作为镇守一方的灵兽,爱上此处的九曜星君……这太常见了。”

    “可是……这世间并不是只有他时顷一人才是灵境的传承。”

    他再也掩饰不去眼底深深的愤恨:“紫垣背信弃义,时顷临战脱逃,他们有何面目自称灵境之人?你知道……降娄是怎么死的吗?她……”

    “我让你住口。”

    岳寒收回血肉模糊的手掌,冷冷瞥了眼怔愣在原地的金乌。

    不知是金乌的话目的性太过明显,还是当人的怒火烧到巅峰之时,反而会冷静下来。岳寒觉得心底沉沉压着让人窒息的东西,最终化作了深深的懊恼与疲惫。

    他转过身去,仿佛要借着这个动作与眼前之人划开界限。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不信,我识海深处,那个你熟悉的人——也一样不信。”

    白暨说,岳沉舟对他好不过是想取龙骨,别有所图;金乌说,岳沉舟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可他们为何没有想过,不管是过去还是这辈子,最了解岳沉舟的人,只有岳寒他自己。

    哪怕他没有那些与岳沉舟朝夕相处数千年的回忆,但他还有这辈子十几年来点点滴滴的陪伴。也许这样短暂的时光在这些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但它在岳寒的心里,却已经像是走过了一辈子。

    那个在冷冷的细雨中给他递上伞的男人,把他从地狱一般的家庭里带出来,耐心地牵着他的手,教会他如何在这个世间生存。

    岳寒的眼眶热了。他忽然在这种时候想起了他们酒吧的招牌——因着被人举报,“妖怪酒吧”四个字的中间添上了个歪歪扭扭的“鬼”字,搞得不伦不类,叫人啼笑皆非。如同它的老板一样,别扭又懒散。

    可岳寒知道,没有人比岳沉舟更加热爱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魂。

    灵境陨落之后,人类异军突起,主宰世间一切法则。岳沉舟以一己之力震慑异管委,又在喧嚣的城市之中创立了这间看似不起眼的酒吧,让所有的非人类有了落脚和喘口气的地方。

    他用这样的方式,维系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微妙平衡。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这些故人口中那样自私冷漠的叛逆者。

    如果连我都无法给与他完整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可怎么办呢?

    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继续这样孤独地走下去,永远将自己困死在过去的愧疚里,直到某一天天人五衰,死在天劫之下吗?

    那一刻,岳寒突然觉得之前看到的画面一点都不重要了。

    就算他之前爱上过别人,或者根本没有爱的能力,那又怎么样?

    我总能慢慢教会他的——就像他教会我如何爱人一样。

    岳寒眼里最后的激烈情绪也沉淀下来,良久之后,他再一次转身看向金乌。

    “我会拿回从前的记忆的。也会尽我所能,做麟龙寒岳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