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沉舟从操场走过,暗红的塑胶跑道上留下一排潮湿的脚印,过了许久才逐渐消失。

    岳沉舟看着那栋楼,脸上有很淡的疑惑。

    安静的时候,他的神态其实是漠然而疏淡的。这是一种由上万年的时光冲刷出来的,浸透于骨髓之中的冷意。他抬起头来,指尖迎着风一拈,便从雾气里拈出了一些什么,仔细一看,指腹上覆着一层极细的沙。

    那一份若有若无的机缘到底在何处?

    这里离金乌降娄的栖身之处如此之近,如果真的藏有灵境机缘,这么多年来,他们不可能从未有过动作。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份机缘,是他岳沉舟的因果。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是何时种下的因,结出了怎样的果呢?他费尽元神,逆着时光溯流而上,掘地三尺,始终没能找到的那绝境中的最后一线生机,就藏在这么一个地方……可能吗?

    岳沉舟叹了口气,挥去脑中纷繁杂乱的思绪,眼角余光一顿,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江乔已然不见了。

    放眼望去,竟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杵在操场的边上。

    “……”

    岳沉舟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并不觉得多诧异,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好笑的表情:“……这小鬼,溜得也太快了吧。”

    他双手拍了拍,把黏在掌心的沙砾都抖了个干净,一个人绕着楼走了半圈。

    从外侧看过去,一楼的大部分房间都拉着严丝合缝的窗帘,只剩最边上的警卫室里亮着灯,里面没有人。

    透过窗户,能看到电扇开着,无声摇晃脑袋。另一侧整面墙都由无数方块小屏幕组成,看来这里也兼有监控室的作用。

    屏幕里跳动的光线洒在前边的桌子上,把杯子里蒸腾出的热气照出袅袅的光晕——杯子里的水是热的,人应该走了没多久。

    走的时候大约挺匆忙的。

    不过这与岳沉舟并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略微扫了一眼,便要离开。

    可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岳沉舟的耳朵里突然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抽泣声。

    他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紧接着,这细微的抽泣声立刻消失了,传到耳边的是刻意放轻的衣物摩擦声。若这里站的是个普通人类,根本不可能听到如此细微的声响,然而岳沉舟几乎立刻辨认出声音传来的方向,下意识地抬起头向头顶看去。

    就在这一瞬,他和一双明亮的滚圆眼睛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个瘦弱到像猴一样的男孩。

    他捂着自己的嘴,就这么缩在窗户的外侧延伸出墙面的那一小截窗台上,瑟瑟发抖,见岳沉舟看过来,满目的惊慌失措几乎要从双眼里溢出来。

    他不知所措地又向旁边挪了挪,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缩在看不到的死角,发着抖的肩膀瘦出一个明显的骨骼形状,从衣服底下支棱出可怜巴巴的形状。

    就在看到这个男孩的这一刻,岳沉舟的心底突然浮上了一种奇异的预感。

    如同沙漠中徒行的旅人在饥渴和恐惧之下突然见到前方出现大片绿意,他无法确定那是自己臆想出的蜃景还是上苍最后的垂怜,只能任由这种不寒而栗的诱惑如同死亡一样,充斥自己全部的感知。

    极度危险,却充满了勃勃的,向上的生机。

    “你……”岳沉舟动了动嘴唇,刚要说什么,却见那孩子的眼睛里掉下眼泪,肉眼可见地再次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偷猎人吓到了的野兽幼崽。

    从岳沉舟的角度,能看到他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一些急速移动的虚影,应该是有人在快速地移动——看起来人数还不少。

    “好家伙,怎么想到躲在这种地方。”岳沉舟看着那孩子的身子越缩越紧,脚丫子几乎紧紧贴到了窗台边沿,心头也跟着狠狠晃悠了一下:“小小年纪,胆子倒是很大。”

    那孩子再也没心思盯着楼底下不知为何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看了,因为他清晰的听到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找到了吗?”

    “真是废物……这么小一个孩子都看不住。”

    “我哪知道啊……那个乔家小少爷平日里脾性最是乖巧不过,哪里知道他会跑呢?”

    “乔家是什么人家!若是让他家少爷跑出去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几辈子都不够给那小鬼赔的!他娘的……好端端的,这么个孩子能跑去哪儿?”

    “是不是前两日……被吓着了?”

    “废什么话,先找回来哄好了再说!这些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真是麻烦,回头身上留了什么疤更是说不清楚!”

    男孩听着身后由远及近的声响,紧紧用牙齿咬住嘴唇,捂住脸蛋的手发着抖,从指缝间溢一声如同猫咪一般轻微哼唧声。

    他后悔了。

    为什么要跑?我为什么不乖乖留在病房里呢?

    爸爸妈妈说过,只要我好好治病,就一定能够痊愈。

    乔鹊,你已经长大了,是最勇敢的孩子,不能让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担心。

    可是……

    治疗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平日里他闭上眼睛,拼命回想起哥哥给自己买的那种曲奇饼干的味道,就能把漫长而痛苦的治疗熬过去。

    甜甜的,草莓味的,咬开还能吃到里面一颗一颗的果肉。

    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即便拼命地在心里念叨小饼干,可身上的疼痛依然无孔不入,就连整个口腔之中都泛着难以忽略的苦味。

    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猛然攫住了他。

    我会死的。

    我一定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