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明白的林明回头一看沈轩,沈轩也一直目不转睛的看向了一处,林明收身,再往沈轩身边侧身,顺着沈轩的目光,看到的便是赵明。这下他算是明白了,能让严谨的斋藤目不转睛的原因。

    赵明打香篆时的动作虽也流畅,可看着只是熟练而已,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面无表情机械的做着这一系列的步骤,看着更像是个流水线上的工人,相比之下,赛天仙胜他一筹的便是一股气韵。

    看完了赵明这边,林明回身又倾向了斋藤,随他一起去看赛天仙打香篆,看着看着,他竟也坐定了,不觉背上有蚂蚁爬了,心静了,也不觉的身上燥热了。

    林明问斋藤,“斋藤先生,看来那人很得你的眼,想来技术不错。”

    斋藤回答的很中肯,“手艺如何暂不可知。只他姿态十分像故人。”

    “故人?”

    “十多年前,唐家第一次举办的斗香会中,便有一位如他这般从容自得的。”

    “十多年前?”林明一把抓住斋藤,“你说他像故人,会不会他和十多年前的事有关?”

    一直静立在旁的管家垂眼听着,林明激动回头询问管家,“他是谁?”

    管家面无波澜的垂首,“那位是顾凌顾先生的表弟,叫赛天。身体不好,需要时时有人在旁看顾。”

    “赛天?”林明念叨着这名字,“好古怪的名字啊。”

    斋藤插上一句,“他和戚先生似乎并无关联。”

    听斋藤这么说,林明顿时垮下肩来,原来是空欢喜一场。

    裴凌撑脸托腮看了半天,也不觉得累,等赛天仙扫完了香灰选篆,提篆时,似笑非笑飞一眼裴凌,弄的正痴迷看他的裴凌陡然回神,人清醒了,还在斗香会当中的紧张感重新回来了。

    因为过于沉迷而放松的神经,让这会儿陡然清醒过来的裴凌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假寐了一阵儿,视线还清晰,然而大脑全然忘记了当下的状况,眼前的赛天仙美的仿佛一场梦。

    此刻清醒,再不能像刚刚那样过度的放松了,裴凌扭头去看旁边那位与他们同选冬至这张屏的人。他先一步开始的,然而却没见动作快过赛天仙,面上神情紧张的很,坐久了的身子也看着很是僵硬。

    裴凌瞄他一眼,本想看看他进度如何了,然而只一眼,裴凌便不想多看了,看过了赛天仙气定神闲松香扫尘的样子,实在是看不进他人崩身谨慎的样子,气度差了太多。

    裴凌收回了目光,将注意放在了赛天仙身上,只是这次可不像之前那样一不小心看入了神。这次裴凌也正襟危了起来,不能帮忙,好歹和他感同身受,在一旁太过闲散的看着,这让忙活了小半生的裴凌有罪恶感。

    放香篆的动作得稳,胳膊悬空力不平,需得双肘支桌,右手提篆,左手持边,将香篆平稳置于炉内后,填香粉。香粉要适量,少则焰断,多则烟浓。然而适量二字难有定数,仅凭往日经验,个人心中较量,且要保持外观上的美观,粉不可外落。

    香粉填篆,不多不少,讲究一个恰到好处,填的多了,起篆时容易卡粉槽,填的少了,刚一起篆,形便散了。最难便是这要做到心中有数。

    裴凌看着,他虽懂的不多,可按之前水上印香的经验,脱模这一步在他看来是最难。他看不出赛天仙填粉的量是否合适,也无法从赛天仙的神情上探究个一二,因为赛天仙一直那副恬淡样子,从他脸上看不出失手的怅然,也不看出做成了的激喜神态。最后反而是裴凌,在赛天仙敲边起篆时,喊停了他的动作。

    “等等!”

    赛天仙顿手,维持着将要起篆的动作,只是看着裴凌,满脸疑惑裴凌叫停自己的意图。

    裴凌看了看旁边桌,旁边那桌先他们开始,然而却落后了他们。裴凌担心,赛天仙太过随意,不像其他人那样严谨,这走到起篆这一步,要是脱出来的香印并不如意,那可没有挽救的机会了。

    “你要不要再看看啊?有没有哪里没到位啊?”

    赛天仙只说,“不用。”他刚要继续,裴凌又叫停,“仙儿!”

    赛天仙这次只是扭头对裴凌微微一笑,“没事的,凌哥,信我,别紧张。”

    他这一句,加上扭头的那一笑,倒是给裴凌吃下了定心丸,裴凌长舒一口气,疏通了心中的不安,对着赛天仙一点头,“嗯,是我急躁了,应该信你的。”

    听裴凌说信自己,赛天仙又是一笑,低头看向手中香篆,敲边起篆。

    起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仍是需要细心与耐心,敲松了粉墙,提篆来看,只能小心提起一点查看,看压制成型的香粉是否和香篆脱离,若二者未曾脱离,则需放下香篆,再次敲边,力道不能过轻,轻则不脱,也不能过重,重则散粉。只得每次提篆查看时,发现香印未脱,下篆重敲,逐级加那么一丁点的力道。

    赛天仙第一次起篆时,香印未脱,只得再次下篆敲边,动作重复了两次,看的一旁的裴凌心急如焚,反观赛天仙倒是淡定的很,因为一次未脱也是常事。

    裴凌看着赛天仙,听出他每次敲边的声音都不同,是一点点加了力,敲的第二下,银篆“叮——”一声,音长转回,相比前一次的敲边时的沉声脆一些。听这音,便知道印与篆松脱了。

    裴凌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眼看着赛天仙提篆,露出一整个平整完好的香印出来。心里直觉得他了不起,只两次便能脱出一个如此完美的印,而赛天仙淡定非常,看起来是心中十分有数。裴凌看着最后做着收尾工作的赛天仙,看他扫灰平面,很是自然的样子,之前的疑惑又浮上了心头。

    “啧。”

    不幸同他们选了“冬至”这一主题的人,似乎心态就不如赛天仙这般了。裴凌听到声音,扭头去看,就看他直撇嘴,一脸的烦躁,姿态已然不好,躬身伏桌,正抢救着提篆时断开的香印。是心态过于焦躁,导致提篆时过于急切,断了粉墙。

    原本断了也不大碍事,可偏偏是在有人盯视的斗香会中,总能感觉到头顶的目光,悄悄一撩眼皮去看,便能看到高台上端坐着的斋藤投来的审视目光。斋藤的严苛在斗香会前,可是领教过的,他一直看向这处,怎能不让人倍感压力?且眼看着气定神闲的赛天仙已经收尾,自觉落后太多,心里一急才出现了这样的状况。可心里越着急,手上越不稳,往常能单凭手感便能称量补量的,这会儿因心乱,而手上失了准头。

    提篆时,香印断裂是可后期修补的,酌情添量耐心拨动着粉墙,使断裂处重新吻合便可。然而心态一崩,便容易手忙脚乱起来,最后东修西补,已然没了起初的完美样子。

    一边焦躁烦乱,满头大汗,一边悠闲淡然,面目轻松,高下立判,究竟谁技高一筹。裴凌收回了目光,看向赛天仙,这一对比,才显出赛天仙的手艺非凡,他心里没有对旁桌糟糕情况的幸灾乐祸,也没有因赛天仙的稳定发挥而将赢局的喜悦,他只是疑惑不解,赛天仙究竟是什么人?

    时间一到,大家纷纷收手,差不多都能完成。摇骰定位时,托盘的那些人又上来,立在屏旁。从立春那张屏开始,点香送上,先送至管家手中,由管家试闻。管家先看了一番香印表面,外观平整,香烟悠然,左掌托炉,右手转炉,顺时针方向转两次后,右手包炉口,送至鼻前,从拇指与食指中吸闻三次,味清晰,尚可。

    管家试闻过后,再将香炉逆时针旋转两次,以确保香炉正面朝向客人,传香予斋藤。

    斋藤伸手接过,同样先顺转两次送至鼻前吸闻三次后,眉头微皱,似是觉得有些普通,后又将香炉逆转回正面,顺次传香给林明。

    林明有样学样,照着他们的做,还不算太难。心中正得意,闻过之后刚松口气,抬头却看见斋藤严厉的目光。

    “又怎么了?”林明小声且小心的问道。

    “不可对香炉吐气。”

    林明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依照节气顺序,依次品过了香。其间有还未品香就已断烟的自然是淘汰,还有尺寸不对,外观不整的当然也是淘汰。因为这些原因被淘汰的自然是无可非议。可因为香味略差一筹而淘汰的,就会有人不服,毕竟五感感受这东西偏于主观意识,众口难调,各人各爱。

    有愤懑难平的,但碍于身份不够不敢出声,可等到赛天仙这组时,却让别人的这种情绪鼓胀到最大。

    也是裴凌手气犯的错,只有冬至这个主题,是两组一屏,不得不被人拿出来比较。

    最后时刻,裴凌旁边那桌急躁的仁兄,收尾及时,还算是抢救成功,至少外形上看不出什么大的过错。送至管家时,香也燃的正常。因加了檀香,味道馥郁沉稳,传香至斋藤时,斋藤托着端详了片刻,就这停顿的片刻,足让人紧张落汗了。还好没过多久,斋藤仍和之前一样,品完了香,传至林明。

    经过之前几次,林明对品香已经没了兴趣,加之斋藤的诸多规矩,他接过之后,只是做个样子,垂眼屏气装着闻了三次便草草传给沈轩。沈轩对这压根就不感兴趣,做的比林明还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