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寂静片刻后,裴凌看着一直垂着头的代之依问,“你真不打算向我们交待一下。”

    代之依缓缓抬头,“交待什么啊?”

    “嗯?”裴凌挑眉看着代之依,搭在桌面的手掌渐微收拢,有点威胁的意思。

    代之依心想暗喊糟糕,该不会是要和自己算账自己把他们当下所在曝露给大陈的事儿吧?他看着裴凌拳头,一咽口水,自己要是老实说了,裴凌要是给自己一拳,那该归西了吧?

    裴凌看代之依战战兢兢那样,觉得对一个小孩摆拳头实在有些不厚道,想想既然自己想让代之依亲口待,那还是态度诚恳些的好。因此还是摊开了手掌,面上也不刻意摆出威势,“代之依,我也不想和你兜圈子了。今天把你请进来,为小红的事是一说,还有就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执着追着我们跑。既然你想和我们一道,你不把你的目的,你和师兄的古怪关系说清楚,那你就别怪我再让人把你给丢出去。”

    “啊,这么狠心啊。”代之依仍旧是一副赖皮态度。

    裴凌无动于衷只是看着他,被他盯久了代之依知道自己再也没法蒙混过关下去,低头沉思良久后才缓一抬手,指向裴凌颈间,“我跟着你,是因为这个。”

    裴凌不解,从衣领里拉出他脖子上挂着的平安牌,“你是说我的护生符?”

    代之依摇头,“是那上面的铃铛。那铃铛是我师门所传。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你这里。”

    裴凌拿起他的平安牌细看缠在上面的铃铛,“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我这里。”

    代之依叹气笑笑,“看来这世间变化之数实在难测。”

    “你不是能掐会算吗?”

    “可我学艺不精。”

    裴凌懒的和他饶舌,“别卖关子了,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代之依这话一出,赛天仙很是配合的打了个哈欠,裴凌回头看他,知道他今日体力已经耗完,还想着让代之依长话短说,可代之依双手交叠于桌上,眼望远处分明是要从“想当年”说起。

    “想当年我师父……”

    果不其然,裴凌看他沉浸在过去不好打断,只有拍拍自己肩膀让赛天仙靠上来,让他靠着自己再支持一会儿。

    赛天仙倚着裴凌,裴凌支起下巴,正要好好听听代之依师父的生平事迹,能以“想当年”开头,想必代之依师父是个高人,虽然代之依不怎么样,可裴凌看他那师兄很有两把刷子的样子,性格那样毒辣,裴凌想那他师父得多厉害才镇的住啊。

    可惜是裴凌想当然了,因为代之依接下来说的是,“想当年,我师父拎着破板凳在天桥底下算命的时候,忽悠人的功夫还不如我。”

    裴凌手肘一滑,连带着靠他肩上的赛天仙都跟着一动,俩人皆有些无语。

    “你说这话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代之依一翻眼睛,“有什么不信的?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师父可老实善良了。我师父性格虽然好,就是脑子嘛,嘿嘿,差点儿。”

    他这话刚说完,屋内忽然有风,吹的代之依打一哆嗦。代之依意识到自己犯上了,说不定就惹的师父不高兴了,又连忙说,“唉,也不能说是我师父脑子不好,你想啊,连学都没上过的人,能好到哪儿去啊。我师父被我太师父捡到养大,人没什么悟性,就只能照命理书上的话背,给人掐算说的那些个话,来回也就书上那么几句,都是背熟了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行,有悟性的确实不多,都是照本宣科,师父怎么教的,就怎么说,多少年没变过了,区别就在于看你是不是能说会道,哄到人心里去。偏偏我师父性格又有些老实,所以嘛,天桥下那么几年,还在温饱上挣扎,混到我太师父重病都没俩钱送人去医院。”

    “可我师兄就不同了,他悟性很高。我师兄是被我师父捡来的。我后来听我师父说,他起初把我师兄捡回去的时候,我太师父还不大高兴呢,也是,他师徒俩都混的快没饭吃了,我师父又自讨苦吃领回个累赘来。嗨,不过这世上可真就有我师父那么傻的人。我太师父不同意师父养个小孩,结果我师父却说,那当初我太师父不也捡回了他嘛?一样的道理,都是不忍心。这么一说,我太师父便没理由不让我师父带着那小孩了。结果谁知道捡回来这小孩,聪明的不行,我师父教他的东西,不过一遍他就领悟了,再后来他问我师父的那些个问题,我师父反而不懂了,我师父不知道该怎么教他了,就只能翻出太师父藏起来的那些个代代流传下来的师祖手记给他看。听我师父后来跟我说,我师兄的悟性是真的好啊,不出一周,他将手记看遍,连我太师父都不如我师兄了。就是可惜,悟性好的人,懂的多了,心也会大。我太师父原本身体就不好,结果那天,我师兄将手记来回翻了个两遍后,居然跑到我太师父面前问,问我太师父师门所传的知返铃在哪儿。我太师父当即暴怒,不许他问,可我那恃才傲物的师兄早不把我那半桶水实力的太师父看在眼里了。他当着太师父的面直言,劣工需得宝器掩,我太师父和师父都本领一般,要能将那师门所传的铃铛拿出来,他们也不至于混成那个熊样。”

    裴凌代之依这么一说,只觉得他师兄也有些太没大没小了,有本事也不能这么对长辈吧,他不禁怀疑这里头有代之依添油加醋的成分在,“我看你师兄年纪也不大,他小小年纪就敢这么跟你师爷这么说话?是不是你嫉妒你师兄编的啊?”

    “我嫉妒我师兄?”他听裴凌这话反而笑了,“我才不嫉妒我师兄呢。是我师兄嫉妒我!还有啊,我可没编,这些都是后来师父亲口和我说的。我师父把我捡回去的时候,我太师父已经过世了。”

    “你也是被你师父捡的?”裴凌看代之依二十不到的年纪,未曾上过学,要再往十年前推一推,代之依可真就是个小孩,“有这么爱捡小孩的人吗?会不会其实你和你师兄都是被你师父给拐过去的?你师父不是算命的,其实是个人贩子吧?”

    裴凌这话刚说话,代之依便给了他一拳,“不许你这么说我师父!”

    趴在裴凌肩上的代之依见状立马挺身,跟个斗眼鸡似的恨不得立马上去啄一下代之依。裴凌倒不大在意,代之依那小个头,能有多大力气,那一拳的威力大概和痒痒挠差不多,他安抚下了赛天仙,回头又给代之依倒茶送至他手边,“是我不对,不该说你师父,我就是看你这年纪该是在读书,可现在却成了个神棍……”

    代之依没说话,伸出手来,却不是接裴凌递过来的那杯茶,他将自己一直残在袖子里的那只残手露了出来给裴凌他们看,“我原先是在那种拐小孩的组织里,手天生残疾,卖不了好价钱,那些人干脆帮我手给烫了变的更残了,这样好扮可怜上街乞讨。讨钱的时候遇上了我师父,我师父天桥底下混的,一看我那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可我要饭那条街,街角就有人盯着,我师父装模做样说要报警,把人给吓跑了。”

    “那他报警的话,你应该被警察收容然后找着老家给送回去了才对啊。”

    “他哪敢报警啊,他自己就是在天桥底下骗人的,怕报警了被盘问,只是领着我到派出所大门前,让我自己走进去。我那个时候小,觉着他领着我,他才是大好人,说什么都不愿意走进派出所,单就跟着他。”

    说起那时候,代之依面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那时候的事情他总忘不了,他记得自己倔强的跟着师父,师父一步三回头的冲自己摆手,让他别跟着自己了。代之依那时候为讨饭就已经学会了扮可怜的诀窍,抿嘴用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看着师父,师父就心软了,掉头走到自己面前,等他刚好驻足的时候,肚子适时的响起,再一扭头,旁边就是一家西式快餐店。至今代之依想起当时师父无奈的上下摸兜,终于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票子后,朝自己一伸手,领着自己进了那家快餐店,买了汉堡给自己吃。他的师父啊,真是善良的有些笨。

    第155章

    靡它躺在地上,不知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已经被饿了很多天,饿的连气都有些喘不上了。饥饿感让他内里空虚,随后一些年代久远的事便不由自主的在脑海里重现。父亲欠下赌债,卷走家里的一切跑了,母亲被要债的威胁的精神恍惚,他小小年纪饿的许多天没吃饭了。成天张嘴喊饿,终于有天他瞧见他妈将老鼠药塞进面包里递给他,和他说,“要是饿,就吃吧。”

    他没接,虽然年纪小,可他脑子比同龄人清醒,同龄人傻呆呆玩着的时候,他只在一边冷眼看着,因为觉得蠢。面包送到面前的时候,他垂眼看着,说了句,“妈,我想活下去。”

    “你给我吃下去!”

    他说他想活,他妈没有身为母亲的动容,反而凶狠的要掰开他的嘴,“你给我吃下去!想活是吗?想活就是想跑!你和你老子一样没良心,想丢开我跑!不行,你和我一块儿死!”

    求生欲让他爆发最大的力气推开了人,然后跑出了家,临出门前他扭头看了一眼,那塞了老鼠药的面包被他妈吞了,一时半会儿的没发作,疯疯癫癫站起了身喊,“没良心,丢了我跑,你们都没良心!”

    也不知道人是真疯还是假疯,有那么片刻的镇静,对着在门前驻足的小人说,“跑了,就别再回来。”

    因为这句,靡它有迟疑,结果下一秒,那女人拿着火机要去点煤气罐,嗯,看来是真疯了,靡它毫不犹豫的跑了。那女人后来怎样,他不清楚,不敢回去,因为没钱,怕回去被债主追,怕处理那女人的后事,反正那家里也没什么可以让他回去的东西了。

    在街上游荡了两天,又多饿了两天。人都虚脱了,真就快死的感觉,饿到连回想起那块被塞了老鼠药的面包都觉得很好吃的样子。

    “不行,我要活下去!”

    “当啷”一声响,像是老天在回应他的这句话,抬起头来看,原来是狗链子。不知道谁家的狗栓在这后巷,食盆满满的,正吃的欢,晃的狗链直响。

    靡它定定看着,一咽口水起了身,摇摇晃晃走到狗面前,抢了食盆到一边,拿手抓着饭大口塞在嘴里,心里只念,“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狗被抢了食儿,吠叫不止,脖子上的链子摇的更响了。靡它看看狗,再看看手里食盆,喉头一哽,不争气的落下一滴泪来,心中信念变了变。

    “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