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除了爱你,不会再有其他出息。

    ……

    言犹在耳。

    是。

    是没其他出息了。

    千钧一发之际,命都不要……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经过六个科室,十余名专家联合抢救,才顺利完成。

    随后,转入重症病房继续观察治疗。

    他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气管插着管,呼吸机帮助通气,且持续需要镇痛镇静的辅助。

    除了各脏器功能稳定,好像没有任何值得庆祝的消息。

    到晚上十点,他才能渐渐说话,恢复了意识。

    第一句问,文文怎么样……

    重症监护室的医生出来告诉她,他在里面这么问了她,文澜五味杂陈,问能不能进去。

    医生犹豫再三,才说只能进去待一会儿。

    文澜换好了无菌服,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裸着上身,纱布绑住前胸与右肩,在微凉病房内,他皮肤显得冷白,薄被随意搭在胸口,两条手臂在外,肌肉线条起伏,明明强壮,这一刻却因为各种仪式招呼在身上,而看上去脆弱无比。

    他并不能随意的侧头看她。

    即使听到动静,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文澜缓缓走向他,直到在病床前站定。

    她垂着首,背脊微微弯,一手搭在护栏上,眼神一瞬不瞬焦急凝着他。

    他双眸紧闭,嘴巴上没有任何呼吸设备,那张脸全然的暴露在她眼前。

    “霍岩……”她轻轻叫他。

    他先是睫毛动了下,接着,缓缓睁开眼。

    她眼睛瞬时就看入了他眼底,他里面竟然起了一层涟漪,在朝她笑。

    文澜颤抖着音调,“……你没有出息。”

    他笑意止了,好像很迷惑,不过他是聪明的,马上就理解她意思,又笑起来。

    “除了爱我,你真的没有出息……”文澜的口吻听上去好像很同情他,因此连眼神都透着不忍,“你真的没有其他出息了……”

    她又重复一句。

    好像他很悲惨,除了爱她,这辈子就没有其他出息。

    可是霍岩眼里尽是笑,他大概很虚弱说不了话,又或者他根本不用说,他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没出息,除了爱她,这辈子不会再有其他成就。

    他眼神这么坦然而爱意满满的对着她。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是这副眼神。

    文澜弯下身,两手握着护栏,唇部却送到他嘴上,他嘴上很干,有医疗物的涩味,也凉,她轻轻一吻,将自己的味道送给他。

    大概在这间病房里,她气息是他最好的疗药了。

    两人都虔诚无比。

    ……

    “护栏从身体右侧贯穿经过脊柱,脊柱受损,不过好在是从脊柱外侧穿过,我们通过手术切开后取出。”

    “现在,除了脊柱损伤,肺部也被穿通,切除了部分肺。”

    “脊柱需不需要重建,也需要观察。”

    所以目前是不确定的。

    他伤口的最大问题在肺部被穿通,脊柱也遭受挤压,需不需要进一步治疗脊柱,要看后续观察,而肺部的问题已经用切除部分创面来解决。

    “如果偏差一点,或者插到心脏之类,我们无力回天。”医院专家组一致结论,这次是有惊无险。

    文澜每次听医生的话,心脏就不正常跳动,尹飞薇在旁鼓励她,说现在都没事了,霍岩很坚强,他身体素质很强。

    兰姐也放下心,只要不是生命危险,她都能接受,然后吵着要回去,给霍岩做营养品。

    其实,他现在只能用清淡的食物,那些食物根本没有所谓营养。

    兰姐就心心念念着琢磨哪些给他吃。

    霍岩的姑妈对文澜另眼相待,首先没有任何批评,只说霍岩做了男人该做的事,任何人都会先保护女孩子。

    可这个“任何”,说得多么轻巧,没有到挚爱的程度,谁会轻易挡在前方?

    霍岩姑妈还念叨了霍岩回来不去看她的事。

    “哥哥嫂嫂一家弄成这样,我怎么能不难受?”她在探望期间,对文澜说了很多诸如此类的话。

    文澜十三岁时曾经真心相信过,姑姑是和他们家一条心的。

    后来她长大,永源集团破产后,那些资产流向哪里,她都做了初步调查,其中除了被其他资本大鳄吞噬,霍岩姑姑一家赚得瓢盆满钵。

    永源在海市郊区的精品钢基地,光卖废材,她就赚得流油,更何况总部那些零零碎碎的资产。

    所以只是霍家败了,其他人却富余起来。

    她看透了。

    表面礼貌地回应对方,其实内里根本不搭理。

    霍岩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后,姑妈来了两次,他处理得更加富有技巧,嘴上关心、事事回应,近一步的身体行为却迟迟不动。

    “你现在住哪里,姑妈去照顾你?”

    “还有你这个小表弟,他和宇宙多像啊,当时出生时,我就难过,这孩子这么像宇宙,也许就是宇宙投胎来的呢。”她说着抹泪。

    病房原本就苍凉的空间,被哭得更加冷漠。

    兰姐这天过来送饭,直接怼人,“我们宇宙没事,他好好的活着,别说他不在了。”

    姑妈尴尬,一边点点头,“是的,是的,没事!”

    又说,“霍岩你来姑妈家住,方便我照顾你。”

    “不用。”文澜代替他回答,“我会照顾他。”

    “好,文文……”姑妈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文澜送她出去。

    她家的小儿子和宇宙一点不像,偏偏嘴巴能硬扯,文澜记得宇宙胖乎乎的身子,和黑葡萄一样大的眼睛,手上总拿着一把玩具枪,人小鬼大,性格开朗,霍启源出事后,他一直都不知道。

    先被保姆带去远方亲戚家,回来后一无所知,还带了三峡的石头送给她。

    那些石头一共有五块,画了全家五个人的脸。

    现在这些石头全部被文澜珍藏……

    谁也取代不了宇宙。

    “姑妈,霍岩需要休息,希望别在他面前提起以前的事。”两人在走廊里,文澜面色冷清,几乎将不耐写在脸上。

    霍岩姑妈和霍启源同母异父,因而长得并不像,她更像自己亲生的父亲,富态,但是五官不分明。

    霍启源是人帅气质绝,如果能活着,现在仍是魅力非凡的中年男士。以后霍岩就可能长成他爸爸那样子……

    他们一家和邵晓舞从长相到为人处世,南辕北辙。

    文澜懒得应付这种亲戚。

    “文文……”邵晓舞最近跑得很勤,一方面是霍岩出息了,霍家有可能东山再起,谁都不会嫌富亲戚多;一方面他用命保住了文博延的掌上明珠,现在海市舆论场上都认为文博延骑虎难下,没有理由再拒绝,他可能会成为达延集团的女婿。

    邵晓舞没想到文澜却对自己这么不耐,比霍岩还明显。

    “等出院会告诉你,这段时间姑妈别跑了。”文澜意思更明确地讲了一句。

    邵晓舞失望写在脸上,不过这种人一次性能打发,就不是他们自己了。

    暂时告别后,文澜心里已经做好长期和他姑妈打交道的准备。

    霍岩的态度,是对邵家冷处理。他连事后和文澜聊邵家的意思都没有。

    比起邵家,他更关心自己的命运。

    文澜现在每天都来看他,也有很多次直接陪夜。

    他后来转了院,到海市的富豪医院,治疗与康复都是顶尖的资源。

    他们见面的越加频繁,文澜越不提怎么处理这场车祸的事。

    仿佛心照不宣,她肯定会处理,但什么时候处理,怎么处理,都由她自己决定,霍岩不会干涉。

    反正,他现在所有事情都是她在处理,连吃喝拉撒也是。他甘之如饮。

    ……

    七月末的一天傍晚,文澜手机响,她接起来,文博延让她来某个饭店一趟。

    说是父女之间好久没聚,来见见面。

    她现在忙得团团转,幸好研究生开学还早,不然连学业都弄不成,他打来电话时,文澜正在商场给霍岩挑选内衣。

    他衣服不算多,留在会所的卧室里,应该说他回海市时,没预想过会停留过久,带得衣服只够正常用。

    像住院这种不正常的事,他换洗频繁了,内衣睡衣量就跟不上。

    一开始做这些,文澜很不习惯,她只给自己买过内衣,也没给父亲买过。

    第一次为男人买内衣,进到店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瞟。

    她知道何永诗是打理这方面的高手,文澜就曾经亲眼见她的衣柜里,关于睡衣、内衣的分类。

    何永诗还教过她,什么场合使用什么材质的文胸,什么岁数使用什么岁数的款式,五花八门,知识繁多。

    原来,要想打理好一个家庭,连买内衣都是一门学问。

    她对学习向来不抗拒,大不了活到老学到老,在医院悄悄观察了他的码数,来到商场一顿操作。

    到底还是羞涩了,动作急了些。

    直到文博延打来电话,心里的幸福被打破,她愣了一瞬。

    “小姐,这件材质最适合夏天,您需要吗?”导购问她。

    文澜立时回神,抬眸瞄了一眼款式,觉得过于花哨,但嘴上没说什么,点点头,“全部打包。”

    接着来到休息室,对那边回复,“我会去。”

    ……

    傍晚六点钟,她到达饭店。

    是一个包房,装修的富丽堂皇,风格走得文艺复兴调子,满墙的壁画,欧式的家具,连天花都是拱形,上头画着洛可可式奢华的图案。

    文澜到了里面,没有坐,就站在桌前,静静问他,“什么事?”

    坐在桌子那头的男人穿着衬衣西装裤,无框眼镜,头发剃得很短,眼型狭长,从镜片后面望人,即使是笑,都让人感觉到不寒而栗。

    他天生就是这种令人害怕的凶悍长相,不笑时,人们退避三舍,笑时,又会让人担心这个人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近年文博延已经明显看出年纪,但随着年纪的上涨,阅历越发写在脸上。

    他笑容扩大,也会让人有错觉,这是一位表面看着凶,其实很会为人着想的上位者,达延集团名下一系列的慈善事业就是证明。

    他此时这么对她笑。威严不失和蔼,“怎么,连餐饭都不愿坐下吃了?”

    “霍岩还在医院。”意思是她很忙。

    这段时间,文澜没有回家里住,她和尹飞薇一起住在红山路老宅。

    霍岩出事后,文博延只去了医院一趟,当时他刚从手术室出来,昏迷不醒,所以至今,没有得到始作俑者的一声道歉。

    “他怎么样?”文博延这会看似关心地问。

    文澜淡淡一抬眼,“不怎么样。还不能出房间走动。”

    “脊柱有再次做手术吗?”文博延微微思考的模样,“我记得,他切除了部分肺,脊柱受到挤压,得观察来着是吧?”

    “是,”文澜目光直接,“幸好他身体素质强,不然脊柱肯定要做手术,到时候可能都偏瘫。”

    “挺严重的。”文博延皱皱眉,又转移话题,“你先坐。”

    “有事您直说吧。”文澜坚决不坐。

    文博延看她态度坚决,点点头,这才说,“那件事是意外,爸爸当时着急上火,以为霍岩藏了你,他当时打电话给我,说你在车上,我真的没听见,被情绪控制住了。”

    他说,“你拿走了户口本,保镖又说你们往民政局走,我真的很着急。”

    “你着急什么?”文澜冷笑。

    “不受父母祝福的婚姻,你打算进入这样的婚姻吗?”

    “那为什么不能祝福我?”文澜语气强硬,“现在你祝不祝福都不要紧,不在中国登记,我们可以去国外,我正好想和他一起浪迹天涯,我们做自由自在的人,人活一世,绑太多枷锁在身上没有意义。”

    “你还太小了,”文博延拧着眉心,叹息说,“婚姻很复杂,人性也很复杂,霍岩不是以前的霍岩。他现在有手段有思想,是一匹野马,你驾驭不了。”

    他直白的说她驾驭不了。眼神透露出关切,一切都是为她真心的着想。

    文澜愤恨的红起眼眶,话语像一颗颗小石子往外砸,“我是找丈夫,不是找奴隶。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手段的奴隶只会成为资本世界的牺牲品。”

    “你认为,我会让将来的女婿,变成我的奴隶?”文博延生气,“你太看错爸爸了!”

    “我没看错你,”文澜据理力争,“你为权势活了一辈子,就连我的婚姻也要拿来做生意。”

    “父母为你选择的婚姻,门当户对,从人生观到价值观,你们趋于一致,婚后会少很多矛盾,你们也会走得长久,你现在只是被爱冲昏头脑,婚后那些复杂的东西根本就没有想过!”

    “我没有被冲昏头脑,我从始至终都是他,我们相处很多年了,对彼此了如指掌,思想上更加贴合,没有谁还能像霍岩一样,能和我进行灵魂上的交流!他可以!”

    文博延摇摇头,嘴角不屑地提起,“文文啊……”

    “你不喜欢向辰,我不再强求。”他笑着,眼神犀利望着她,“待会儿要来一位晚辈,比你大两岁,是你皇家艺术学院的学长,他念得是艺术评论,在艺术欣赏上有很高的修为,你们应该能谈得来。”

    “你疯了!”她不可置信。

    文博延继续,情绪未被打断,“他的家庭和我们很配,从小在欧洲长大,学识渊博,人品上乘,长相虽然比不上霍岩,但和你很登对。”

    “这餐饭的确没必要吃。”文澜冷笑连连,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父亲的疯狂程度,一段日子不见,竟然是直接给她相亲,她几乎不抱希望了,但心里好像也没什么失望的,他一向如此,不是吗?

    “以前我忽略了你心灵的需求,你和向辰的确聊不来,你欣赏艺术,向辰却喜欢做警察,简直不像我们圈子里的孩子,”文博延推敲着说,“现在这个挺好,他只会比霍岩更适合你,你先坐下,待会儿好好聊聊。”

    “不可能的爸爸,”文澜苦笑着说,“您一句长得不如霍岩就算了,我不可能找一个比霍岩差的男人,我是视觉动物,要是霍岩没长成这样子,我说不定还看不上他呢,您也就不用张罗了。”

    “相貌只是个人评论,”文博延表示自己在实话实说,“长得能比霍岩好的,我至今没见过,但婚姻是你说的灵魂的契合,蒋柏林很适合你。”

    蒋家的人。

    文澜得到信息,她冷冷笑了,“我不管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对一个人外貌下结论,是不是不够尊重?”

    “柏林很有自知之明,他对霍岩也很了解,”文博延给自己倒了红茶,“他很幽默,自嘲没有霍岩长得帅,怕得不到你的芳心,你看这样的男人,他又怎么会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呢。”

    “你要是坐下来,在他来前,我还可以继续介绍介绍他。”

    “话不投机半句多。”文澜却冷哼一声,“我得走了。”

    音落,她就转身。

    包房很大,除了餐厅,还有休息厅、过道厅,她得从餐厅走进过道厅,才能走出去。

    这么长的距离,文博延不可能让她得逞,他仅仅在她动了两三步后就将她叫住。

    他从桌前站起,声音不再掩饰地冷,“你一句没听进去?”

    “是的,”文澜回头,气得胸口不断起伏,“你口口声声婚姻很复杂,其实我告诉你,婚姻一点不复杂,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婚姻这艘船就能在大海里远航,再大的风雨都不会怕。”

    “谁告诉你这么简单的?”文博延咬着牙,“你太天真,男人你真的不懂,尤其霍岩,他能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文澜眼眶绯红,气得不轻,“你总是恐吓我,但是爸爸,我在霍家长大,我见过真正的婚姻是什么样子,是夫贤子孝,我长到十三岁时,还见过霍叔叔下班回来,在厨房里给永诗妈妈一个吻。”

    “我见过真正的婚姻是什么样,你怎么能告诉我,那是一地鸡毛,是暗算,是痛苦呢!”

    “我比你,更知道婚姻的真谛,而爸爸您……”她失望至极的哑喊,“你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你辜负妈妈,让她在花样的年华自缢,你后来那么多女朋友,有一个让你想起过妈妈的真诚与爱意吗?你就真的喜欢那样的生活,对真正的爱情冰冷处置、不屑一顾吗!”

    她几乎声嘶力竭,每一句都是诘问。

    大逆不道。

    文博延的忍耐有限度,在她指责时,他一言不发,一双眼在镜片后不断的闭起又睁开,他显然被伤到,此刻,将伤痕掩盖起,变得锋利的冷眼相对。

    “今晚是和柏林吃饭的日子,不和你计较,快坐下。”这回他没了笑意,似乎那冰冷的脸上对她耐心耗尽,如果她不从,下一刻就会有人高马大的保镖冲进来将她按住。

    文澜心碎了,哽咽着,“妈妈该多绝望,爱上你这种男人!”

    文博延冷笑,“你妈就是去的太早,没有管好你。”

    “我对你太溺爱了。”他自我检讨了一声。

    文澜不断冷笑,“爸爸你错了,你总是不承认,不是在爱我,你只是把我当做唯一的血脉,你在做这个圈子里大部分父母做的事,培养我们,然后再要求我们按照你们的意志联姻,这根本不是爱,是你们的霸权。”

    她还冷笑着指责,“如果不是您不能再生,您会有很多个孩子,这是妈妈给你的惩罚,也是你怪罪她的原因,我越反抗你,你就越恨妈妈,然后要向她证明,你可以掌控我,她的计划不得成功,你就是这样恨她!”

    “文文……”文博延表情这下大变特变,他缓缓地叫了这一声文文,似乎也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等叫完,他还怒不可撤,于是,猛地一下,挥去桌面全部的物品。

    英国的红茶,德国的瓷器,通通碎裂。

    地毯染上湿印。

    过道厅传来的脚步声也似乎停止。

    餐厅内,气氛如火在烧。

    “我是爱你的,你将我爱放在地上践踏,非要向霍岩一样,用后背护一下你,你就承认那才是爱?”他不可思议,眼神愤怒又失望的看着她。

    文澜面色涨红,从未退缩,“您的爱让我窒息,霍岩的只会让我感动。”

    “你被廉价的爱欺骗——”文博延怒不可撤,一抬手指她,“他有目的!”

    文博延的确只有这一个女儿。

    当年蒙绯嫁给他,女主内,男主外,没过多久,蒙绯就在家里闹,说他总不回家,连怀着孕都对她不闻不问。

    文博延为安抚她,同意做结扎。结果蒙绯生完文澜就自尽了,她的抑郁症非常严重,可为母则刚,一边请求好友何永诗照顾文澜,一边给她取了和霍岩相对应的名字予以祝福,她当时甚至还跟何永诗说过,霍启源人品好,长得帅,又能干,以后霍岩就会像他,到时候两个小孩能喜结良缘,那文澜就后半生无忧了。

    想想也是,一个生长在三观很正、家庭里的男孩,他能差到哪儿去?

    而且真好了,文澜还不会有婆媳矛盾。

    不得不说,蒙绯虽然有抑郁症,但高瞻远瞩,不仅如此,安排了文澜的成长,她还设计让文博延去做了结扎。

    那场手术不知道怎么安排的,本来结扎后期可以修复,但文博延一直没修复成功。

    蒙绯死后,文澜就真的如她愿,成为了文博延唯一的孩子。

    达延的商业版图如喜马拉雅山峰,这么庞大的家业只能落在一个女孩子身上。

    文博延处处操心,最后还是收获一个完全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孩子。

    文澜除了遗传他的坏脾气,其他什么都像蒙绯。长得像,思想像,宁折不弯。

    嘴也不饶人。

    文博延被气得不轻。有些事,他可以做,但是子女不要提出,这就是大逆不道。

    揭父亲的遮羞布,他脸皮往哪儿搁。

    “廉不廉价,只有我清楚。”她收敛了愤怒的情绪,使得胸膛起伏速度缓一些,打算就此结束,“我这辈子非他不可,您死心吧。”

    “他到底有什么好……”文博延气得眉心不住抖,踏过满地狼藉,叉着腰过来问她,“他能比爸爸还要爱你?”

    文澜忽然完全控制不住似的,泪眼婆娑,哑声了一句,“我也是霍家的孩子……”

    文博延眼睛瞬时瞪大,不可置信,他的神情仿佛见到鬼一般,或者是文澜明明是人,却说出来了鬼话。

    他震惊到,愣在原位。

    文澜泣不成声,望着他。

    他过了许久才说,“……你明明是我文博延的孩子……”

    文澜不应,因为她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哭得全身抖,还在压制着。

    “你对他就是同情……”文博延给她找到理由,“你对你永诗妈妈眷念……同情他们一家的遭遇……你分不清爱情和同情的区别……误把那个当爱情……你想给霍岩温暖……但那只是同情……”

    文澜还是没有回话。

    她只是摇摇头,让泪水在脸上滚。然后像是言尽于此,心灰意冷提着包,默默走出去。

    文博延看着她的背。

    看着她包带子细细的一根,原本该挂在肩上,此时,拎在手中央,几乎快贴着地面离去。

    她没再说一句话,最后那声,我也是霍家的孩子,就像一道魔咒,长久地在空间内响。

    文博延的脸上仍然维持着震惊,直到女儿走出去再也不见,他耳畔都仿佛还在回响……

    我也是霍家的孩子。

    之后,他捂了一下胸口,仿佛被万箭穿了心。

    ……

    霍岩八月初出院。

    身体并没有多好,出行仍然坐轮椅。

    海市的八月和七月仿佛两种气象。

    七月多雨、海雾频发,八月就像真正的夏天,开始觉得热,不过有海风的吹拂,热度会稍减。

    空气中有海洋的腥味,也有干爽的山岩的味道。

    依山傍海的城市,风景美如画。

    医院位于小龙山的山顶。

    海市的地形,让建筑鳞次栉比,顺着山势排列,一直到海岸边。

    所谓山顶,也是在老市区内,烟火气浓。

    住了小一个月的病房,终于告别。

    霍岩从早上就将笑容挂在脸上。

    兰姐过来给他收拾,有时候啰嗦两句,怪怎么不多住些日子,“你还没好利索。”

    霍岩靠在椅子上,穿一件青绿色衬衣,这也是兰姐的意思,医院空调凉,他得穿长袖。

    他比之前消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眉目英挺,一副被照顾许久,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

    兰姐如果知道他之前对文澜凶过,一定大跌眼镜。

    他看上去是永远不会对文澜发火的人,永远有办法哄好她,而绝不会是那种靠语言暴力处理问题的人。

    但是兰姐也清楚,文澜有时候得“治”。所以这就涉及到一个度的问题。

    霍岩拿捏的很好。在兰姐面前乖乖仔,听话无害,在文澜面前又是另一个模样。

    等兰姐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自己到外面不知办些什么事时,病房内就剩下两人。

    霍岩靠在躺椅上,身体的侧边对着挂着绿枝的窗户。

    是一颗雪松。

    雪松是海市的市树,笔直高耸,叶如针,树冠蓬松,绿意盎然。

    他在窗前靠着,一边拿眼角打量她。

    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她趴在病床上,仔细用网络跟别人沟通着,手指打字飞快。

    霍岩看笑了,看她海豹一样的姿势、撅在床上,领口春光微露,像是勾引他。

    他沙音,“什么情况?”

    文澜眉心皱得深,“在计算开学的日子,怕到时候,你恢复不好没人照顾你。”

    “我很好,是你们……”霍岩笑,“大惊小怪,不允许我动。”

    “你得养半年,”文澜顿了一下,又改口,“是一辈子。”

    霍岩诧异挑眉。

    她喋喋不休,“肺部被部分切除,以后你不能碰烟酒,尤其是烟,我要看到你抽烟,我打死你。”

    她最后一句可不像开玩笑。

    霍岩望着她仍然闷着的头顶,“我想去厕所。”

    “去,”文澜头也不抬,声音却忍不住带笑,“你肺伤了,不是腿伤了,自己去。”

    “你们却不让我走路,”他抗议,“兰姐肯定是拿轮椅去了。”

    文澜猛地抬头,也同时关上电脑,一副严肃至极的模样,“在房间里自己走,室外就要坐轮椅!”

    他喉结滚了滚,似乎要反驳,结果在她威逼的眼神下,束手就擒。

    扭头,向着窗外的雪松,他半边嘴角却可疑的翘起来。

    文澜从床上起来,不情不愿地过来扶他,“反正室外就坐轮椅,你脊柱要好好养,万一瘫了,我以后可不伺候。”

    嘴上说着不伺候,这会儿却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

    霍岩皱着眉,居高临下寻找她眼睛,“你嘴不能希望点我好吗?”

    什么瘫了……

    文澜乐不可支,小心翼翼将他往洗手间扶,其实他可以走动,但文澜认为他不可以走动,所以,他必须得借助点儿她的力,也就是倚靠她,如果他没有把自己高大的身子往她身上靠,她会生气,然后拉着老长的脸把他身子拽过来。

    末了,霍岩还要被骂一顿。

    所以时间久了,她一过来扶,霍岩就毫不客气,将身子靠着她。

    两人往洗手间走,她一手揽着他腰,那白嫩的胳膊已经很细,存在感强烈,霍岩的腰却更醒目。

    她胡乱的一伸手,就将他青绿色的衬衣后摆给揉上来,他于是露着半截坚韧的后腰,被她细嫩的手臂,像揽小鸡一样往洗手间。

    这画面其实很有趣,她总觉得自己力大无穷,可以让他倚靠。

    霍岩也确实倚靠她,但多少有点玩笑的意思。

    她也不想想她自己几斤重,他要真靠她,她不得压趴了?

    她却逞能……

    霍岩刚下床那会儿,没少配合她演戏,身上疼得要死,面上还强撑,夸她扶得好,要是没她,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下床……

    虚伪!

    这会儿他其实好差不多了,但虚伪上瘾,煞有其事被她扶进卫生间。

    文澜抿着唇笑。

    她其实也知道他恢复不错,他有点装的成分,但这段日子的相处,她算明白了男女相处之道,男人在一段关系中示弱一些,女性就母性泛滥,会很享受这种相处模式。

    “要我帮你拉拉链吗?”她冲他眨眨眼,露出女艺术家的本色。

    霍岩自己往马桶走去,没回话,但是突然一伸手,用掌心将她脸按了出去。

    “啊!”文澜尖叫,不依不饶,“我都看过摸过了,你小气什么!”

    她确实对异性身体这块不存在害羞心理。

    小的时候就没脸没皮要给他做雕塑。

    大了,刚重逢没多久就将他扒光,流连忘返。

    住院这段时间,还给他擦过身……

    仿佛早没了对恋人身体的羞涩。

    但是那过程其实相当折磨彼此,他们熟悉,又存在彼此不同构造的陌生感,熟悉使得他们善于探索,不同构造的陌生感又让他们充满爱意。

    于是恋爱中的人,多看一眼都会沦陷。

    不是他,就是她的沦陷……

    现下,他显然处于弱势,连走路都要轮椅,谈何势均力敌?

    将她赶出去,她在外面不依不饶,“不要害羞呀,我是艺术家,在我眼里都是艺术,我好喜欢你,喜欢你的尺寸与规模……我爱你!”

    没一会儿霍岩出来,带着沁凉水珠的手心按住她嘴,文澜当然挣扎,有技巧性的,不碰他伤口的小心翼翼挣扎,可是没两下,她就仿佛被什么圈住,连头带嘴的全部给了他,缩在他怀里,被吻得头晕目眩,仿佛被热烫的水浇了一把,哪儿哪儿的都是他味道了……

    兰姐进来,惊慌一声,“又又又亲了!!!!!”

    文澜猛地一下撤离,抬手抹了下唇上他的什么,竟然弄半手湿。

    她脸皮爆红,慌忙抬起看了一眼。

    霍岩倒是没什么,只是眼神有点邪肆,好像被人发现,他就更胜利了一般。

    文澜哼了一声,死皮赖脸的当什么都没发生,也不管他了,自己跑到床上去,继续干先前的事。

    她的学姐被她冷落一会儿,等她再联系上,人家就怪她聊着突然消失,文澜一连声的失笑,打字向对方道歉。

    小小的插曲,兰姐惊了一会儿,就又老神在在的干着自己事了。

    霍岩什么事都不用做,就靠在椅子上等着被安排出医院。

    其实,兰姐比两个年轻人还要老道。

    从前她在霍家工作时,霍启源和何永诗比这两小的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岩好像也学到精髓,被撞见时,连点眼神矜持都没有,当做没看见来人,自由自在。

    文澜就在一旁要做上好多事,才能把这件事混过去。

    她和学姐打听好具体的开学事宜,接着又接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那人显然是她不欢迎的,她面色严峻起来,失了活泼。

    霍岩扭头看她。

    兰姐也慢慢停下手中的折叠动作。

    “是,今天出院。”她态度工整,就像写在方格里的字,每一下都有得体的位置,但过于死板、冷漠。

    显然是文博延……

    文澜皱着眉,“您有事?”

    文博延不知道说了什么,文澜忽然就眼眶通红,泪雾升腾,“……什么?”

    她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可思议,问了这两个字。

    “带回来吃饭。”文博延回复了这一句。

    他从来没这样简短的跟她打过电话,说完这五个字就挂断。

    他从前总是要先关怀,然后真真假假的一通聊,再进入主题,这次,只有短短两三句。

    第一句问霍岩是不是今天出院。

    所有人都知道他今天出院,兰姐从家里过来,他也该理所当然知道霍岩就是今天出院,但仍然多此一举用了问句,仿佛就为了打开话题。

    下一句就是,“带回来吃饭。”

    文澜不确定,再问他一声。

    文博延确确实实回复了,要她带霍岩回家吃饭……

    文澜泪流满面。

    空空拿着手机,还贴在耳上,仿佛通话还在进行。

    再回过神,她发现自己眼泪糊湿了他的衬衣。

    “怎么了?”他声音低浅,配合着窗外翠绿的松叶,和她的心跳声,美好无暇的仿佛是一场梦境。

    “霍岩……”文澜一下搂住他腰,仍然动作胡乱地,将他后腰的衣料弄皱,他腰仍然直挺挺任她靠着,她脸颊贴在他小腹。

    霍岩应一声,伸手揉她发,“怎么了?”再次关心问。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她说完,就大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