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飞薇的人生已经算跌宕起伏。

    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单独带着她,过得很苦,但也不乏亲密,她母亲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能把女儿和家里打理的仅仅有条,但没办法像那对龙凤胎的母亲一样,有高级的家庭背景和见识。

    她和霍岩不是一个圈子的。

    霍岩的母亲更加顶级,有当建筑师的父亲和蜚声海内外的大画家祖父,她自己高知学历,婚后能帮扶丈夫的事业,需要她退居幕后的时候也能得心应手回归家庭,她养育了三个出色的孩子,自己还是语言学家。

    可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中年丧夫失子,家破人亡,落得在深山野林、避世修行的下场。

    不仅是霍岩不能承受,任何人都不能承受。

    凭什么作恶多端的人享尽荣华富贵,善良无辜的人却要承受一切灾难?

    他的复仇火焰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那年,在咖啡馆找到他,看到他和文澜站在一起的画面,尹飞薇内心诅咒过他一句,从此文澜再也走不进他的心。

    一语成戳……

    哪怕和她重逢,文澜也没有真正贴近过他的内心。

    尹飞薇很后悔,当看到他毫无留恋往前撞去时,仿佛世界都崩塌。

    她从来没想过,霍岩会有一天撑不住……

    他向来坚强,他父亲出事时全城轰动,他能独挡一面的见媒体,管理公司,和那些股东们走在一起,尽是永源集团大公子的派头。

    从来没输过。

    哪怕后来霍家破产一无所有,他也没低头过。

    在明州那几年更没有。

    他被从十三楼抛下前,那脸上的表情好像在欲欲跃试,他的胆略与气度让他从泥潭爬起。

    最后带了几十亿资本回海市。

    在外人眼中,他继续儒雅,翩翩贵公子,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都是假象。

    他这一生都在失去,父亲、母亲弟弟、孩子,最后连文澜也不理他,他做错过什么,又为什么要接受这种惩罚?

    其实他没有错,但是他开始觉得是他错了……

    这就很可怕,他一开始回海市就抱着自己没有错、不会错的心态,文澜是他失去的一部分,他只是拿回来,只是没想过她会失去孩子,还差点丧命……

    他开始觉得自己错了,他们不该结婚,不该结合,更痛苦的是,文澜一无所知,不知道她最喜欢的霍叔叔死于她父亲之手,也不知道这些年一直苦苦寻找的“妈妈”连见也不愿见她,甚至反对她的婚姻……

    所以离开才是对的……

    但是离开了霍岩一无所有,他母亲不愿见他,他的孩子也离他远去,他的弟弟不知所踪,他心爱的妻子被他亲手放弃……

    活着有什么意思?

    那一场车祸他断了一条手臂动脉,血流成河。

    台风暴雨天,救援迟迟不到。

    尹飞薇用自己的发带扎住他的断口上部,拼命在雨里喊,你这样不负责任你这样伤害的只是文澜,你让她失去孩子失去父亲也失去你,你让她成为了你……

    一直在失去……

    她就是你……

    是的,其实文澜就是霍岩,霍岩就是文澜,他们无法分彼此,他们就是彼此。

    霍岩就清醒了过来,一直保持清醒到救护车艰难赶到。

    随救护车一起来的还有电视台,拍他出车祸的画面,采访他此刻感受如何,那天暴雨太大,那些记者没认出他,画面相当可笑和残忍,别人只是把你的苦难当做谈资,这世上少有相通的悲喜,他当时大量出血,仅有的知觉对那些人求,别让他太太看到……

    尹飞薇当时就哭了。

    那一场车祸,让霍岩以后无法再开车。

    他的动脉破裂,做手术连接后需要好好休养,虽然休养了也不一定能恢复如初,但不好好休养肯定是雪上加霜。

    他手术没多久后就飞了山城。

    好像在那里多待一天都是折磨。

    他身心受创,想要文澜陪伴,但是从此后都不可能再获得那种温暖,他深切知道这一点,所以立即逃离海市。

    到山城后,他有过两次开车经历,都因为手臂突然抽筋而小碰小擦。

    后来都是李泽宇替他开车。

    在文澜来山城前,他一直过得“很好”,常年司机助理陪伴,逢年过节宅家,下班不见客,人人畏他。

    文澜的到来打破这一切。

    当时尹飞薇在车站接到她,像是梦回那一年在咖啡馆外她穿着深色长裙,两手挽霍岩、眼睛焦急、专注看着他的样子。

    那时雨幕笼罩绿树,水汽蒙蒙,霍岩同样穿深色衣服,高瘦着,文澜站在他身边像一只鸟,依附、宽慰他。

    无论多少年过去,她一出现总让人想到那些年的青涩与坚定、关怀与义无反顾。

    他们的青春与爱恋……

    不发生后来那些事有多好?

    ……

    山城夜晚像蒸笼一样热,火光腾起将街头烤得更燥。

    事情发生太快,没等人们反应过来,车头就浓烟滚滚,火光照耀。

    前排车辆先下来人,之后见义勇为的人陆续赶到。

    大家呼喊着,齐心协力,抢救驾驶员。

    “霍岩——”尹飞薇的车子离事发地点老远,她跑了几十米,身上汗得湿透,发丝胡乱地贴在额边。

    等她赶到,拨开人群,看到驾驶室那一幕,眼眸随即瞪大。

    火光浓烈。

    车头变形,驾驶门被卡住,那名司机半边身子在火海里。

    参与抢救的人冒着生命危险砸窗、拖拽,还有往里头举灭火器。

    她吓得全身发软,差点倒在火光前。

    随手抓住旁边一个人,慢慢地蹲下。

    参与救援的都是男人,大家一时顾不上,只有外围的几个女人将她往旁处拉,喊着不要耽误救援。

    尹飞薇被拉开,然后,亲眼看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驾驶员被抬出驾驶室,放在离她很近的地表。

    山城这一天白天温度达42度,破了全国记录,到夜晚,地表温度也烫人,何况旁边车头还起着火。

    那个面目全非的男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尹飞薇跪着挪过去,抬起双手,一时不知道摸他哪里好,哭不出来,闹不出来,就是被吓着,“……怎么那么傻……”

    不知嗫嚅了多久,冒出这句话,回复她的是男人无比惨烈的呻、吟声……

    尹飞薇这才有反应,喊着,“霍岩——”

    旁人有人问,“你认识吗?”

    尹飞薇泪流满面,不住点头,“是他……是他……已经自杀好几次了……”

    是的……

    好几次了。

    海市台风天的那一次,到山城后自己开车的那两次,不是什么小碰小擦,他就是不想活了……

    现在又来……

    “你根本不想让她走对吗……你故意留她……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子……霍岩!”

    她大声呼唤,想像台风天那一次唤起他的意志,“别死——死也要英俊的死!”

    “她是艺术家!”

    “追求了一辈子的美……”

    “你别死得这么难看……”

    她像魔怔了一样,絮絮叨叨,灵魂几乎出窍。

    这时候,人群里突然冲来一些人,好像是救护人员,急救车的呼啸声刺耳,尹飞薇倏地被一个身子撞去一边。

    她茫然地倒在烫手的马路上,茫然地看着那个匍匐在男人身上大喊大叫“老公”“老公”的女人……

    她于是如梦初醒,而周围人的眼光立即朝她射来,一时议论纷纷,那个女人大哭着老公老公,撕心裂肺,反应比魔怔般的尹飞薇更加真实……

    人们怀疑她与受害者的关系。

    那些眼光刺探又不怀好意,而尹飞薇却不在意了,她从茫然中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哭错人,根本不是他。

    她于是感觉到头昏目眩,又哭又笑起来。

    她盲目地扫视着全场一圈,然后就在混乱的画面里瞄到一个站立的身影。

    他在人群之外,英俊醒目。

    热到每个人脸上挂着狼狈汗珠的天气里,他清隽如画,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在火光与霓虹中相当立体,像电影镜头,混乱的周遭,他孑然独立的存在,神情默然,肢体语言同样。

    他一双漆黑的眼像他才是真正的围观者,不轻不重地睨着尹飞薇。

    久久不语,也没有动作。

    尹飞薇在热浪中空坐许久,才自己起了身,然后精疲力竭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看他。

    看到人群都散去,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中间隔着一大堆距离,就是没有一个人先行靠近。

    尹飞薇开车穿得平底鞋,跑下来时也没有换,但是挺狼狈,鞋面有些脏了,脚后跟也脱离皮肤。

    她扯出笑,脸上还有泪光,“……丢脸了。”挺不好意思又不拘小节一般。

    他站着,仍然没有走过来。

    皱皱眉心,忽然启声,“我没那么傻。”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看到她刚才一幕……

    尹飞薇笑容尴尬着,却胸有成竹说,“你就是这么傻。”

    他眉心立即显出一些不耐,似乎很不愿意和她聊这些话题。

    尹飞薇紧接着在后面提,“……和她一样傻。”

    他眉心的痕迹立即像凝滞一样,没有继续加重,也无法减轻,就停顿了,当听到“她”。

    这么好的男人却没办法幸福、和和美美的拥有一段婚姻,尹飞薇口吻似劝慰,“如果舍不得,就顺从她,跟她回去……”

    “不可能。”霍岩立即回复,眸光坚定,“结束了。”

    尹飞薇嘴角轻扯了一下,似乎不相信,两个方面的不相信,不相信他真舍得放手,也不相信文澜能轻易放手,他们两人明明都是傻子,天生一对……

    她的不屑相当明显。

    霍岩眉心却轻轻松开,脚步挪动,一尘不染的黑色鞋面上反映着火光,尹飞薇一开始高昂着下颚,之后转为斜垂眸。

    他那双腿就走到她侧着脸的视线里,一双小腿笔直,裤管在脚踝之上,无比正式的商务西裤,穿得禁欲又矜贵……

    这就是文澜喜欢的款,曾说过霍岩身上每个细节都是她的喜好。

    可再天造地设又怎么样,他们无法长久……

    “今天下午,她律师跟我联系,她准备签离婚协议了。”低沉地陈述口吻,不透悲喜。

    尹飞薇身子却全僵。

    “我们合作多年了,”霍岩忽然轻描淡写的口吻,叙说与尹飞薇的关系,“从今晚开始停止。”

    “……”尹飞薇唇瓣颤抖,说不出话来。

    霍岩的小腿与双脚仍在她视线底下,他往后站了一步,语气如常,“往后祝你幸福。”

    他对她说话都没有什么停顿,好像要迫不及待的离开,多一秒的耽搁都是浪费。

    山城夜晚火热,何况是车祸之地,周遭人群杂乱,几句话功夫,霍岩就打算走。

    那句往后祝你幸福后,他转身,修长的腿部离开她视线。

    尹飞薇突然颤声,“你真能忘记她吗?”

    霍岩背影在夜晚街头的杂乱洪流中,像石柱那么坚硬,他停留着,但是没有回复。

    尹飞薇又问,“真坚定吗?”

    “坚定。”他这次回应了,音落,毅然离去,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