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去看看情况。”

    “我们这么过去肯定没位吧?那可是网红餐厅,早知道昨晚就先订个位置了。”

    这间普罗旺斯餐馆筱满和尹妙哉昨晚就搜过了,餐厅在各大平台上的评分都很不错,服务质量和餐品素质都很高,在一些以发布照片为主的社交网络上尤为受人追捧,全因为餐馆前面有一大片薰衣草花地,此时正是薰衣草的花季,十分钟后,他们就已经能看到那片紫色的花海了,同时也堵在了马路上。远远望去,确实能看到不少年轻男女在薰衣草花地里拍照。餐馆所在的马路是条两车道的窄路,里头的一条非机动车道被小轿车占满了,机动车上又停了不少旅游大巴。

    时走时停地开了十来分钟,路边出现了一个指示牌:普罗旺斯海鲜餐馆停车场,餐馆专属停车场,不得擅停。不时有载着穿着花朵长裙的女孩儿的摩托车和三轮车从他们车边经过,尹妙哉好不容易把车开进了露天停车场,筱满往外一看,尹妙哉先喊了出来:“赵尤!”

    筱满也看到了赵尤,确确实实——赵尤和杭丰年恰好从普罗旺斯餐馆的紫色大门里走出来。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停车场这里走来。

    尹妙哉要下车,筱满按住了她:“等等。”

    他看着赵尤上了杭丰年的车,一辆黑色哈弗h6。赵尤放下了车窗,点了根烟。黑色suv倒出了车位,赵尤的手搭在车窗上,他往外看了一眼,抽了一口烟。车开出了停车场,筱满这才下车,尹妙哉在旁絮絮叨叨:“赵尤也觉得这间餐馆有问题?赵尤现在开始查案了?你说那个杭丰年到底是跟着他监视着他,还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来餐馆会打听什么啊?之前赵尤被审的时候餐馆的服务生说看到延明明和周思畅吵架了,但是后来我们也听到了啊,周思畅见到赵尤的时候说他没在餐馆见到延明明……”

    筱满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把长头发扎了起来。尹妙哉还在说话:“你觉得赵尤刚才看到我们了吗?”

    筱满点烟,抽了一口,四下无风,烈日当空,一股熟悉的烟味从他手指间飘散出来,他又仔细闻了闻,这烟味似乎早就盘旋在停车场里了。他知道,赵尤随身带的就是他正抽的这款烟。那是他跟着杭丰年和莫高峰一起离开时,从他身上顺走的。只有青市才能买到的烟,烧起来烟雾特别明显,特别青。好几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他们面对面坐在地上抽鬼牌,开了风扇,开了窗,他抽烟,一眼看出去就看到赵尤,他坐在有些刺目的阳光里,身上笼着几缕烟云,他抽走了一张他手里的牌,眉毛抖了一下,稍稍撇了撇嘴,陷入了沉思。筱满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认真的样子,认真得近乎荒诞。他不出牌。思考的时间长度也近乎匪夷所思,筱满会忍不住拍赵尤的手,赵尤就抬起眼睛看他,透过一片薄薄的,青色的烟雾看着他。

    筱满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到那辆哈弗了。

    第10章 第二章(下)赵尤筱满

    赵尤转过头,把眼神收了回来,他抽了最后一口烟,扔了烟头,关上窗,和杭丰年打了个感谢的手势:“不好意思了,杭队,突然就很想抽烟。”

    “没事没事,正好开窗散散热气。”

    赵尤前后一比划,道:“这餐馆附近每天都这么多车啊?这还是我来雁城第一次遇到堵车。”

    杭丰年的哈弗停在了停车场外的转角处,往前不得,后退也不行,他们前方十来辆车外,一辆旅游大巴在倒车,直接影响了两条机动车道。车外充斥着嗡鸣声。杭丰年瞅着外头说:“还不是因为免费,你看这片薰衣草花田要是围起来收费,还会不会有这么多人。”

    “再堵就得出动交警了吧?每天都这样啊?”

    另外两辆旅游大巴也被堵住了,还有一些车身上贴着旅游公司名号的小面包车和许多外地牌照的私家车也是动弹不得。赵尤问道:“本地人不爱来这里吧?”

    杭丰年笑了笑:“每天都差不多吧,本地人也来啊,六月份花就开了,还没放暑假的时候,本地人早在朋友圈分享了一波了。”

    “这要是外地来的,没租车,没让包车的等着,从餐馆出来,叫个车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出租车都不爱往这里开,尤其是这个点,这个时间这里的路况就是这样,来吃饭的多,来看花的多,就算你设了目的地要往远了去,人情愿不挣这个钱,”杭丰年道,“不过也就这几个月堵一堵,这不正好薰衣草花都开了嘛。”

    赵尤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普罗旺斯海鲜餐馆:“我要是老板,我就在花田边上开个小摊卖冰淇淋,卖纪念品,多招几个人,就招些打暑假工的大学生,我看他们店里服务员根本不够用,这花田是他们餐馆的吧?”

    “就他们餐馆那效率,一天做那么点哪够卖啊,你看我们几点到的,他们就已经全卖完了。”

    赵尤说:“您说会不会他们库存了好多,一口气做了好多,就是不拿出来卖,搞饥饿营销啊?我刚才搜了搜,早上原来这么多人来排队的,还有黄牛代排服务。”

    杭丰年调整了下车内后视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道:“那冰淇淋是不是他们自己做的都难说。”

    赵尤笑了,摇了摇头。杭丰年朝他努了努嘴:“刚才那天当班的人你也都见过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赵尤抚摸着缚在身前的安全带,道,“说不好,他们言之凿凿,那问题就来了啊,老周为什么要在这么多人都能作证的事情上说谎?”

    “喝多了吧,经理不是还给我们看了他的单嘛,他十点半一到就要了加冰威士忌和香槟,十分钟后加了两杯威士忌的单,那时候延明明还没到呢,都是他一个人喝的,他酒量怎么样啊?以前就爱喝洋酒?”

    “我不知道啊,我也没和他喝过酒啊。”赵尤提出了一种可能:“他该不会是阿兹海默吧?你们查过他的体检记录,病史之类的吗?”赵尤抓紧了安全带,紧紧盯着杭丰年,眼睛一闪,终于为所有问题都找到来答案似的:“那这就能解释他的一些反常的地方了!为什么他总说不记得,不记得,有时候说起话来还颠三倒四的,问他为什么要找我来,突然和我扯什么大一找锦旗的事,哪有人这个节骨眼上寄希望于一个和自己不怎么熟的,大学里带过的学生的啊?”

    杭丰年抿了抿嘴唇,旅游大巴还在倒车,就差一把方向了,停滞不前的车队里有人不耐烦地鸣笛,甚至有人放下了车窗开始骂街。

    “去你妈的,会不会开车!”

    “草!开啊!!”

    杭丰年说:“倒是可以去查一查,查出有这毛病的话,大概就是取保候审了。”他瞥了赵尤一眼,语气散漫地问道,“你之前在青市那个案子,你抓的那个嫌疑人是人格分裂还是精神分裂什么的?挺少见的吧?我这么多年案子办下来,精神病倒是见过几个,什么躁狂啊,抑郁啊,妄想啊,还见过花痴,男的女的都有,这人格分裂我还真没见过,这都有什么表征啊?是不是真和电视电影里那样,一会儿像男的一会儿像女的,一会儿像大人,一会儿像小孩儿?说话的声音,姿态,眼神都会跟着变啊?”

    “草!不会开我帮你开!”

    “滴!滴!!”

    大巴车的排气管里排出了两股黑烟,马路前方混混沌沌。

    赵尤迟钝地抓了下头发,挤出个笑:“说来惭愧,这案子的嫌犯我就只面对面接触过一次,而且也不是我抓的,他也是自首。刑侦那块的事务交接了之后,案子我也没怎么关注了。”

    杭丰年笑了两声:“好啊,小赵,你这样好,洒脱,没有牵挂,搞刑侦的就该像你这样,一个案子的嫌犯逮住了,检察院批捕了,那就结束了嘛,就不要整天牵肠挂肚什么受害人家属,什么舆论影响,社会意义啊之类的了嘛,小赵,我很欣赏你的这种……这种……”杭丰年想了许久,“今日事,今日毕的态度!要不然那真是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啊。”

    赵尤跟着笑:“我们詹队说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不干事……”

    杭丰年更乐了,笑了好一通,又问赵尤:“庭审你要出席吗?”

    这时,那旅游大巴终于调转了车头,挤进了另一侧的非机动车道,车队动了起来。又是一阵鸣笛谩骂。

    “等什么呢!!”

    “滴!”

    “开啊!!”

    赵尤拿出手帕擦汗,眼光直刺进来,晒得他脸膛发热:“公诉人和辩护方申请了,有要求我就去啊。”

    杭丰年说:“回了宾馆,你好好休整休整,有什么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他还道:“我现在马上安排送老周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赵尤半掩住嘴,眼皮耷拉着说:“昨晚确实没休息好,就睡了两个多小时,您也是吧?”

    “我送了你就回去休息了,一上床就睡着了。”杭丰年换了条车道,塞到了一辆奔驰后头,道:“你就睡了两个小时?”

    “您送我到酒店,我也是碰到了床就睡了,睡到两点多醒了,之后就睡不太着了,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想吃个点心都下错单,客房服务也不和我确认下房号,咳……”赵尤刮了下鼻梁,说,“我没怎么出过远门,换了床睡得有些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