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噻,你的成语进步好多,口音也不像以前那么奇怪了。”

    “我那是标准美国南部第二代广东移民讲广东话的口音。”斯肇开玩笑。

    秀芬的声音蓦地哽住,语调轻了许多:“我真的很感谢善林老师,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还在被哪个臭男人打……”

    斯肇回头看她,只见秀芬从一只纸袋里挖出了一本棕色封皮的笔记本,兴奋地尖叫:“找到了!”她的眼里水光闪闪的。

    斯肇拿了笔记本,感谢了她几句,快步离开了。他直接搭电梯去了十八楼,找到1808号房,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的也是秀芬同款的t恤,男孩儿保安似的杵着,和斯肇点头致意。

    斯肇摸出房卡,便要开门,这年轻男孩儿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挡在了门前,面有难色:“威廉老师,善林老师在里面……”

    斯肇觉得好笑:“我当然知道他在里面啊,房间是我订的,刚才致词结束,人还是我送进去的。”

    “不是……是……”年轻男人牵了牵嘴角,欲言又止。

    斯肇问他:“还有谁在里面?”

    “琪琪。”

    “进去多久了?”

    年轻男人笑了笑,斯肇也笑,拍拍他的手臂,说:“对,我想起来了,琪琪今晚确实还有一套课,是为了巩固疗程的,今天虽然我们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她能下地走路了,但是还是不能过于骄傲,不能太自满,骄傲,自满会抽走我们的信心,会使人堕落,那么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年轻男人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斯肇说:“那我去隔壁等一等,处理些事情。”

    斯肇就进了边上的房间,他进屋之后立即就用内线致电1808房。第一通电话没人接,第二通,有人接了,是个女孩儿的声音,微弱慵懒,光是傻笑。斯肇挂了电话,第三通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了朱天运的声音。

    “善林老师。”斯肇敬重地这么称呼他,“麻烦你开一下门,我有事和你说。”

    朱天运——善林老师应了一声,过了会儿,就有人来敲门了,斯肇去开门,站在门外的是那负责守着1808房门的年轻男人,他道:“善林老师找您。”

    斯肇拍了拍他,去了1808。

    偌大的套房里弥漫着一股松木熏香的气味,房间里烟雾缭绕的,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客厅沙发上放着一些印有“better ”字样的红纸袋。斯肇过去看了看,里头都是钱。美金,港币,英镑,日元……外汇中心也不过如此了。

    这善林穿着一席丝绸睡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一手拿着雪茄烟,招呼斯肇:“来,来,威廉。”

    他讲普通话,缓步走到了沙发前坐下了,和那些装满钱的纸袋挤在一起。电视上在播新闻,他眯起眼睛抽雪茄,看新闻。

    斯肇也和他说普通话:“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是还要致词吗?”

    “已经致过了。”

    斯肇抚去茶几上的白色粉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道:“善林老师,走吧。”

    善林摇头晃脑:“是吗?你等一下。”他找到遥控器,把电视音量开高了许多。新闻正在报道,圣诞期间,“贝特计划”慈善活动在本岛如火如荼展开,一群又一群穿红色t恤的男人女人在镜头里出现,他们把一只只“better ”纸袋交给一些乞丐,流浪汉,还在空地上和这些灰头土脸的人们一起唱歌跳舞。善林笑着指着屏幕,看了看斯肇,没说话。

    斯肇问他:“你和琪琪直接对话了吗?”

    “没有,没有。”善林拍了拍腿,拿起了茶几上的电话听筒放在耳边,对着斯肇直笑。

    “你要打给谁?”

    善林转了转眼珠,挂了电话。咚,咚,外头有人敲门,斯肇去开了门,还是那守门的年轻男人,他道:“威廉老师,东西按照善林老师的吩咐都放到你们车上去了。”

    斯肇点了点头,关上门,这时善林起来了,他光着脚往门口走去,跟着电视上慰问流浪汉的年轻人们一块儿唱圣诞歌,荒腔走板,唱到兴起,音调拔高,一双手在空中指挥飞舞。他的手碰到了斯肇的肩膀,一把揽住他,开了门,揽着他出门了。

    到了门外,他还在哼歌,只是不唱词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冲那守门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这年轻男人顿时受宠若惊,低下了头,不敢看善林。善林就拍了拍他,和斯肇耳语,斯肇就对年轻男人说:“阿杰,善林老师说你今天的表现很好,继续加油,转变就在下一个路口了。”

    阿杰抹了抹眼睛,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斯肇和善林走进了电梯,那阿杰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两人进了地下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善林问斯肇:“那天老范送的那辆法拉利呢?”

    斯肇看了眼后视镜,后排座位上摆了不少名牌包和一些纸袋,其中就有那表行的纸袋。斯肇说:“按照善林老师的意思送去拍卖行了,拍卖的善款用来资助琪琪那样有先天性残疾的年轻人。”

    善林笑着捏了捏斯肇的肩膀:“有你帮我打理这些,我放心。”

    车行十来分钟,善林从后头递过来一只表盒。善林说:“这么多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斯肇说:“我的表还能用。”

    “你的表是你爸爸送的吧?”善林说,“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跟着内地的访问团来学习来了,你要见他,我一个电话打给老钟,香港大学马上就能安排你们见面,你要什么头衔,什么客座教授,什么学者,都可以安排,我知道你爸看中这些,我知道你当初跟着我走南闯北,就是为了让你爸刮目相看,现在你看看你,这么大一个学校,这么大一间公司的负责人,政界,商界,谁看到你不喊你一声先生,不叫你一声老师?”

    斯肇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车,等红灯,附近天桥下聚着一些乞丐,正围着个铁皮桶烤火。一个瘸腿的乞丐趁红灯时走到马路上挨车乞讨。

    斯肇开了窗,给了乞丐一卷钞票。善林清了下喉咙,说:“你记得擦擦手。”

    他用粤语催促:“窗户关起来啦,什么味道,好鬼臭。”

    斯肇笑着问他:“你和谁学的广东话啊?”

    善林又说回了普通话:“你放心,现在这些人,我说什么他们都相信。”

    “还是保持一点神秘感比较好。”

    善林拍了拍他的椅子:“我给你介绍一个作家。”

    “出传记的事情?”

    “约瑟夫·墨菲。”

    “约瑟夫·墨菲?”

    善林感慨道:“斯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我们现在做的这个事情,是不是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呢?我们到底是办学,教导人,把那些误入歧途的人引入正道呢,我们还是开公司的,就是为了敛财,为了这些手表,为了那些豪车,别墅?为了口腹之欲,为了受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