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他就想自杀了。没能成功。遇到了赵尤,他还是想死,明明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明明生活里多了许多阳光,多了许多笑声,多了许多快乐的,温馨的,值得回味的时刻,多了许多心动的瞬间,可他却还是想被海浪带走,想要离开。筱满咬了自己的手腕一口,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矛盾,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这样杂乱的情绪。一瞬间的痛苦盖过了所有难以释怀的,难以抚平的焦躁。筱满舒了口气。

    “你需要看医生。”林舍前说。

    “我知道,”筱满又咬了自己一口,“我不知道……我会好吗?我不知道……我有很多事情不能和医生说,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但是赵尤知道……”他捂住了额头,“我觉得他会死,我很怕他死在我前面。”

    林舍前说:“你想一死了之,是因为你没办法面对你终有一天会失去他,你根本不爱他,你只是需要一个能包容你的秘密,你的过去的人。你害怕失去这样一个包容你秘密的容器。”

    他的声音有些失真了,不像他的声音,反而像……

    “你太自私了。”

    像是他自己的声音。筱满抬起头,他惊讶地看着林舍前,林舍前的嘴巴紧闭着,在锅炉边烤火,仿佛刚才他们两个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筱满喊了他一声,林舍前看了看他,筱满问他:“你和我说话了吗?”

    林舍前还是看着他,红红的火光映在他半边脸上,过了两秒,他起身道:“小方好像有些发烧,我去找找止痛药,退烧药,他船上应该备着这些。”

    他取下了那件挂在墙上的蓑衣就出去了。筱满想跟上,要起身时,腿一软,没能站起来,胃先有了反应,吐了出来。他摔回了地上,他又听到一个声音在和他说话:“你太自私了。”

    筱满拍了拍脑袋,那边厢,小方开始胡言论语,喊“妈妈”,他一把抓住了筱满的手。筱满抽不开,只好任他抓着。他坐在了小方边上。

    他自私吗?谁不自私呢?谁不想被人爱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赵尤会离开他吗?他早就过了相信天长地久,永永远远的年纪,他现在相信的是,爱情确实存在,爱意确实可以拥有。他知道现在有一个人很真诚地爱着他,和他在一起时,他就从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中解脱出来了,和他相处时,他很放松,也很自在,他觉得安全,很感激他,他也会担心他……想来想去,净是一些利己的念头,净是一些感恩的情绪,庸常的担忧,朋友之间相处也无外乎如是,筱满顿时黯然,他突然感觉自己在利用赵尤,利用他让自己过得比较轻松,利用他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他怀疑他还能不能回应赵尤的爱意——如何才算爱一个人呢?赵尤会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样的有关爱的反馈呢?如何才能把“爱”和“感激”,和“安全感”切割开呢?他是该像一团火一样炽热,永恒地燃烧着,还是该像涓涓细流一样,缓缓地流淌着?或许“爱”就是很复杂的,感激一个人,在一个人身上寻找到安全感是爱,毫无理由地爱也是爱……筱满被难倒了。

    他还怀疑赵尤是否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那么聪明,早就看出来了吧?他怀疑爱一个人,而又无法得到回应,无法得到想要得到的情感回馈时,结局是否只有惨淡收场?

    就在他胡思乱想,怀疑满腹时,林舍前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些药瓶,道:“找到了退烧药和止痛药。”

    筱满狐疑地打量他,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船上有止痛药?”

    “船家不都会备着这些当作急救药吗?”

    “是吗?不过你在去找这些药之前就明确说了你要去找退烧药,止痛药,你就知道他的船上有备这些,你不是第一次搭他的船了吧?”

    第51章 第六章 赵尤筱满art4

    那王老师停在书房门口,面朝外站着,不知在看些什么。赵尤已经在围着茶几摆着的两张沙发中的其中一张上坐下了。他道:“要是您这里有止痛药,可以给他吃点。”

    王老师闻言,转过身对他微微一笑,仍然是那么和蔼可亲。这世上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改变他的这副派头。他关上了门。木门“无声”地合上了——关门声被封窗的木板发出的咔咔响声盖了过去。

    雨势弱了些,但风照旧疾狂,一下又一下冲撞着这座会堂。

    木板缝隙里透出些微亮光。赵尤感慨道:“差点都忘了现在还是白天了。”

    “嗯,对,现在还是白天。”王老师缓步朝他过来,语调淡淡。

    赵尤又道:“好像岛上的人都很擅长看太阳判断时间。”他往上指了指,“现在没太阳,就没办法了吧?”

    王老师笑着说:“差不多十二点半吧。”

    赵尤一看手表,赞叹不已:“好厉害,十二点四十一分,您这得算是特异功能了吧?”

    王老师带着浅笑靠近了赵尤,抚着沙发靠背,对他道:“我的作息比较规律,生理时钟一到十二点半,肚子就该饿了。”

    赵尤一拍大腿,起身说:“那我们先吃饭吧,我也有点饿了,零食不顶饱,有什么事我们边吃边说?”

    王老师伸手按着赵尤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慎重的目光,拍了拍他,叹道:“我想和你说的事情,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是没有办法当着其他人的面说的。”

    “当着许老师的面也没办法说?”赵尤合了手掌,嬉笑道,“王老师,开个玩笑,您别怪我八卦啊,我就是觉得您和许老师关系应该挺近的吧。”他挠挠头发,重新坐下,说,“我也不是试探您什么的,就是我这查案,有些事情真的不方便和您透露,您千万别见怪,我没有怀疑您参与了延明明的案件啊,上头的规定,您理解啊。”

    “理解,那肯定理解。”王老师也坐下了。他和赵尤坐在同一张长沙发椅上,两人侧着身子,侧着脸互相看着。摆在茶几上的蜡烛在他们脸边烧出红红的光。

    “秀芬帮了我很多,是我的得力助手,如何岛能做到今天,她功不可没。”王老师道,“就别叫我老师了吧,叫我威廉就好了。”

    “威廉是您的真名吗?”

    “当然,我在美国出生的。”

    “所以您是真的叫威廉,willia?王就是wang?”赵尤在裤腿上拼写,一笑,说,“我还以为您和许老师一样是香港人,然后香港那边单位里不是都喜欢叫英文名字嘛,我就以为威廉是你平时用的英文名。”

    “怎么说呢,应该算是英文名吧,只是它就是我的名字,我就这么一个名字,没有中文名字。”王威廉无端端地提起:“我父母是香港的,祖籍是广东江门的。”

    “广东的?”赵尤道,“他们没有给您起中文名吗?”

    “起了,我记不住,说是打算写在族谱上的,我也不清楚,我离开他们,离开家已经很久了。”王威廉靠着沙发,自然地和赵尤闲话起了家常,“我那时候,整个社区就我一个亚裔小孩,小孩子嘛,在那种环境下面,小时候对自己的身份定位,按照现在时髦一点的说法,就是有身份认同方面的障碍。”

    “离家出走?”

    “我遇到了善林老师,就是那天你在凉亭里看到的那位老师。”

    “哦,他也是美国人啊?”

    “对,他以前是教堂里的神父,后来吧,”王威廉摸摸鼻子,笑着道,“他也有些身份认同障碍,他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理论,关于如何成就更好的自我,如何面对这种认同的障碍,如何发现自我的价值,如何在有害的,有毒的环境中保持自我,寻找到一种和谐的,纯净的状态,我觉得那套理论很有道理,传播出去是很有利于社会,有利于个体的,我们就一起创办了一所学校,一直在致力帮助一些对生活,对自我感到迷茫的人。”

    赵尤认真听着,认真提问:“你们没有想过和父母再联系吗?您去江门看过吗?”他想了想,还问:“什么叫做有害的,有毒的环境?”

    王威廉道:“说来惭愧,是父母拒绝了我。”

    “拒绝了你?”

    “他们认为我在做的事情很让他们丢脸。”王威廉注视着赵尤,“你在生活中,有没有某个时刻问过你自己,这个决定真的是对的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别人的干预,不考虑别人的目光和评论,你还会作出那样的决定吗?”

    赵尤点头:“应该有吧。”

    王威廉安静地点了点头,赵尤摇晃了下脑袋,紧张地摸膝盖:“是要我举一个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