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尤拍了拍葛俊华,说:“他有枪,有枪的最大。”

    葛俊华就说:“不是啊,你以前是刑警啊,他都糟老头子了,你打不过他??”

    赵尤一板脸:“ jason,这点我就要批评你了啊,你想得不周全了吧,我按兵不动也是怕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惹恼了他,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他一揽葛俊华,“你自己也说了这里就是个邪教,他是邪教头目,那他那些信徒,你想啊,那他肯定有信徒对他是死心塌地的吧?不说一呼百应,一呼,总有十来个人应的吧,我就算抢了他的枪,我问你,左轮一共几发子弹?”

    “六发?”

    “他开了一枪了,还剩几发?”

    葛俊华伸出五指。赵尤点头:“好,就算我弹无虚发,一枪一个,那剩下的人怎么办?我这要是弄不好,激怒了邪教头目,邪教分子,说不定他们把我,把你,你姐,老王,小徐,康桥,一个个都生吞活剥了呢。”

    葛俊华抿了抿嘴,老实了,不说话了。那王威廉这时出来了,拿了一捆草绳,先是把葛俊华捆成了个粽子,接着招呼赵尤一块儿把一艘小木船从谷仓里拖了出来,木船不重,底下配了个滚轮车,赵尤拖滚轮车,王威廉拿了一副船桨,还是赵尤走在前面,葛俊华走在中间,王威廉殿后。他们往码头行去。

    筱满往前踉踉跄跄跑了两步,脚底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脚踝一扭,摔倒在地,他赶紧抓了一大把土就往身后扔出去,扭过头气急败坏地骂道:“林舍前!你疯了??!”

    那林舍前一直贴在筱满身后追着他,筱满这一把土甩出去,正糊在他的眼睛上,他却没理会钻进了眼里的泥,甩了下脑袋,勉强睁开了眼睛就又朝筱满扑将了过来。他伸手就要掐筱满的脖子,筱满往边上滚开,试着爬起来,却被林舍前一把抓住了小腿,拽回了地上,他按住筱满的肩,一拳就打在了他肚子上,筱满吃痛地抿紧了嘴唇。林舍前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冷静,他的动作也是——手不抖,出手又准又狠,嘴里也没有发出任何嘀嘀咕咕的声音——以筱满的经验,多数时候,人在情绪驱使下动用暴力时都会不断地自言自语,以此说服自己继续这突发的暴力行径。

    暴力的开关一旦开启,就很难自己关停。可此刻的林舍前却像个冷酷的职业杀手。暴力对他来说,习以为常。

    筱满又吃了一拳,他的肚子很痛,头更痛,他的脑袋刚才受到了撞击,以至于身体不听使唤,视线也很难稳定下来,到现在看什么都还是模模糊糊的,视线的上半部分像是蒙了一块黑布,他的记忆也有些模糊,只记得不久前他和林舍前还在说话,下一秒他就扑了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后脑勺就是在那时候撞到了那棵倒在地上的树上。之后——之后他用膝盖顶开了林舍前,推开了他,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他的身体好像知道以他目前的状况绝对不可能在和林舍前的争斗中战局上风。于是他夺路而逃,林舍前追着他,接着,他就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倒了,再接着,他抓了把土扔出去试图为自己争取些逃生的时间——可他还是被林舍前抓住了,被他压在地上掐住了脖子。

    毫无疑问,林舍前要杀他。杀了他之后他会去报失踪吗?多亏了他刚才无头苍蝇似的在海鲜市场里找了那么多船家要他们带他出海,林舍前一下就能和他的失踪撇清关系了。台风天出海,在海上失踪难道不是他自找的吗?他的尸体会和那女孩儿的尸体一样被埋起来吗?可是,林舍前杀他的动机是什么?筱满自认不是个对杀意迟钝的人,但是自接触林舍前到现在,他只感觉出来他在隐瞒着一些什么,或许关于他协助他的目的,或许关于他的真实身份,但那绝非杀意,那是什么触动了他必要杀死他的决心?

    对,在是看到那具尸体之后,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在挖掘到了那双布鞋之后,那双布鞋有什么问题?他把它们抓得那么紧。仔细回忆,林舍前在叙说自己的身世的时候好像一直在抚摸布鞋的针脚,再仔细想想,他的身世,还有他之前说过的话,他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关于这座岛,关于如何岛,一定有线索在里面,关于他的杀意,关于他必须在这里杀死他的原因,再想一想,再努力想一想!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临阵退缩!好歹在他身上留些记号,提醒小尹他们,他很危险……

    筱满无法思考下去了,他想吐,想呼吸,需要更多的空气,他伸出手去抠林舍前的双手,徒劳,又去掐林舍前的眼睛,林舍前屡屡拍开他的手,他不死心。

    留下点抓伤也好,一定要在他身上留下些讯号,如果赵尤见到了他,赵尤那么敏锐,赵尤会意识到的……赵尤还在等他……

    筱满使出了浑身解数,也不管手抓到了那里,狠命往下掐去。林舍前惨叫着松开了手,筱满头痛欲裂,急喘了几口气后,看着捂住了脸跪在地上的林舍前,尝试着和他沟通:“你……你要杀我,你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他左右乱看,就看到附近有个白乎乎的东西,像是块不小的石头,他朝那里爬去,他离林舍前不足一米,要是把石头扔出去,他应该可以砸中他的脑袋,以那块石头的大小,运气好的话,林舍前会晕过去,运气差一些他也能拖延一些时间,那之后……筱满的心突突跳了两下,那之后他还能做什么?船毁了,他不认识航线,游泳离开?最近的岛屿就是那个龟背岛,很难说那里会不会比这里更安全,还是先问清楚女尸的身份?布鞋的事情?

    想到这里,筱满又说:“你是不是突然认出那个女孩了?”

    林舍前站了起来,手伸到了身后去,筱满一个激灵,暗道不妙,扑过去抓住地上那白色的东西,这一抓,他浑身都凉透了,那哪是什么石头啊,分明是一朵白蘑菇!林舍前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会告诉赵尤,你是在去找他的时候,遇到台风,船难,失踪了,他会永远记住你的。”

    咔。那是压倒击锤的声音。筱满举起了双手,缓缓转过脸去,抬起眼睛看着林舍前。他正用一把左轮手枪指着他。

    林舍前还道:“你就不用担心失去他了,你会在他心中永远留下一个位置。”

    筱满看着那银色的左轮手枪,问道:“这不是警用枪吧,美国货,哪来的?那个女孩儿的鞋有什么问题?”他说,“我真的只想死个明白。”

    “你的话太多了。”林舍前开了一枪,射中了筱满的右肩,筱满仰面躺倒在地,痛不欲生。林舍前走到了他身边,左轮的枪眼这一回对准了筱满的脑袋。

    筱满笑了出来,说:“我是真的想死个明白。”

    他并非想用问题拖延时间,寻找逃生的可能,他不想逃了,逃又能逃去哪里呢?人活着,又有谁、又怎么能逃过死亡的追捕呢?

    死亡终会来临。他近乎坦然地望着林舍前:“你的提议很不错,死在这里也不错,鸟语花香,我活着没能给这个世界做过什么太大的贡献,死了之后,我的血肉能滋养一方土地,我觉得蛮好的。”

    他说:“起码这一刻,这一刻,我死了,我知道世上有一个人爱着我,总比他先离开我……他会离开我的吧?我没什么能给他的,我和他在一起只会拖累他,他值得比我更好的人,我没有钱,没有车,没有房,没有上进心,得过且过,我连爱他我都不知道怎么爱,我能给他什么呢?我只会让他觉得不安,让他担心。”

    他咳了一声,牵动肩膀的伤口,流了下眼泪:“死在这里,总比那种孤独终老啊,无人问津地死了强,我好怕一个人孤伶伶地死掉啊。”

    林舍前持枪的手抖了一下。筱满说:“没关系,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我可以死得不明不白,没关系。”

    他的右肩已经不痛了,只觉得肩上湿湿的,人昏昏沉沉的,枪响的余音还在他的耳朵里盘旋,那久违的尖锐的耳鸣似乎为了响应这回音,竟自说自话地开始为它伴奏。

    太阳落山了,金光散开,铺在天上,整片天空竟变成了红色,这就不太合理了,金黄色加上蓝色,怎么会变成红色呢?

    筱满笑了,他懒得去管了。赵尤应该知道其中的道理,他懂很多,知道很多道理。他会知道要怎么从他的“失踪”里走出来的。

    天空像极了一块红色的地毯。筱满摸着松软的泥土,天地仿佛颠倒了,他感觉他正躺在天上的红毯上,他能摸到触感松软的绒毛。

    遮在他眼前的黑幕忽然也变得很红。

    筱满心满意足地把手搭在腹上,闭上了眼睛:“林舍前,你见到他,就告诉他,我觉得帮不了他,临阵退缩,跑了,他会相信的,他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只会选择逃避。”

    他隐隐觉得其实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帷幕落下,他先退场。他总是把烂摊子留给别人,这辈子他学不好了,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他想做一棵果树。发芽,长高,长大,散开枝叶,开花,结出果实。

    他说:“我真羡慕你每个月需要还房贷。”

    第56章 第七章赵尤筱满art2下

    龟背岛周边海域上方仍旧铺盖着厚厚的乌云,可仰头眺望,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远处在海平面上露出了全脸的太阳,光芒并不耀眼。海上的雨比岛上的细密,不过划了约莫十来分钟船,雨也就停了。云层变薄了,穿透云层的阳光变得毒辣。空气潮湿。赵尤奋力划船,出了一身热汗,待到完全划出乌云盖顶的地界外头,他卷起衣袖,稍喘了口气,擦了擦汗,才继续划动船桨。

    船上只有他一个人划船,葛俊华坐着——坐在他和王威廉中间,王威廉把枪扣在腰间,面貌沉静地看着他们,赵尤若是和他对视,他的眼光不闪也不躲。他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疑虑,也找不到任何答案。不知他正从容地打着什么如意算盘。赵尤心下就很想确认这王威廉持枪带他和葛俊华出海的意图,便和他搭话,一会儿问:“是这个方向吧?”,“需要快一些吗?”一会儿说:“海上好像比陆地上平静。”

    王威廉一一耐心地回复。

    “是这个方向。”

    “这个速度挺快了,麻烦你了小赵。”

    他又开始称呼他“小赵”,带上了长辈关怀晚辈的慈爱口吻。

    他还说:“台风应该已经过境了。”

    海面上远近看不到其他的船只,又往西南方向划了十来分钟,赵尤依稀望见一座小岛,遂问道:“是那里吗?”

    王威廉回过身去望着西南方说:“就是那里,大概半个小时后能到吧。”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