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殷有口难言,一是因为她的确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二是知道也不可能说,只能在他这笑里藏刀里,默默受了一回钝刀割肉的痛。

    “当然不是我什么人,您误会了。”

    沈还看向她耷拉着的脑袋,笑里的寒意愈盛。

    他可以不追究她当日对他的那番作为,只当她酒后胡闹,毕竟同女人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也不是他素日的行事准则,他的胸襟和气量还不至于这样小。但他怎可能不查清楚,她当日到底是在谁的帮助下脱身的。

    “还要帮他说话是吧?等我查出来,再连你一并收拾。”

    他说完拂袖便走,殷殷心中忐忑,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讨好道:“您收拾我便罢了,我自然乖乖受着,但真别计较了行吗?再不会有第二回了。”

    “往后别再提这话。”他顿住脚步,回头做了个卡脖子的动作。

    殷殷自然只能将话乖乖咽回肚子里,跟进明间。

    他在黄花梨木三围子罗汉床上落座,她将桔梗茶奉到他手边,他指了指身侧,她会过意来,在脚踏上落座,他探手扶过她的侧颊,令她将脑袋枕在他膝上。

    轻缓的鼻息呼在膝上,他看向她的发髻,想问句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提,只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

    过了几个月的苦日子,当初好不容易被他养得稍微丰润一点的身材,如今又稍显瘦削了一些,他问:“如果当初没人帮你,你打算怎么走?”

    显然是猜出她当日如何出的关卡了,殷殷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他极轻地在她鼻尖刮了一下。

    只问她的事的时候,他向来是温和的。

    “藏嘛。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报酬丰厚,总有人敢冒险带我出城。您当日赠的银票,我至今都还没花完呢,”她顿了顿,又接道,“算了,还说把剩下的还您,突然想起被邱长随收走了,一个子儿都没剩。”

    还委屈上了,沈还没忍住嗤笑出声。

    “藏车厢夹层、藏货柜、藏底舱,您没下那道命令之前,关卡定检哪儿有那么严呀?只要是自由身,有银子在身上,也不是太倒霉,蒙混一次总不至于办不到,无非更辛苦些,风险也更大些。”她自个儿接着往下说,见他这回真笑了,知他暂时不打算提方才那茬了,也玩笑道,“再不济,把自个儿卖给人牙子?他们那行总有自己的门路,能把我轻松运出城。”

    沈还捏了捏她的耳垂,让她闭嘴,别再胡说八道。

    她便果真缄口不言,手臂搭在他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腿上刮蹭。

    秋窗风雨之下,她安安分分地陪在身边,什么也不做,也令他觉得心下十足平静,前几个月的烦躁几乎一扫而空。

    过往这些年,他好像一直很少有什么能称得上一句喜欢的东西。

    刀么,自然不喜,他向来厌血,又怎会喜欢这样的杀伐之物。

    琴,少时喜欢,但自与大漠长河为伴之后,这份喜爱也就淡了许多。

    到眼下,难得有个合意的人陪在身边,令窗外的沙沙雨声都宁静平和了许多。

    他轻拧了下她的耳朵:“好生待着,安分点。等我查完,可以考虑放你出去走走。”

    -

    之后沈还有五六天没有过来,只派小厮过来知会过一声,说张蕴和一行大概四五日后可以入京。

    一来二去,秋意渐浓,眼见着慢慢就要开始入冬。

    殷殷偶尔也会犯迷糊,她怎会从春到冬,都还和他在一起。

    殷殷后来还是没往绿心洲上搬,想着随他住在外院也好,他过来方便不说,天也快入冬了,冬日水上一吹风怕也不太好过。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若搬进二门内,等母亲她们到了以后,难免有相遇的时候,怕撞上难堪。若分居内外,一道垂花门隔开,总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沈还第二回过来的时候已快月底,来时依旧天色已晚,身上带着几分酒气,想是和人应酬了几杯。

    他连续好几日未曾踏足此地,殷殷也没料到今晚这个时辰了他还会过来,已沐浴完躺上床,正准备歇息,便见他进来,停在榻边,俯身轻含她的唇。

    殷殷尝到酒味儿,问他要不要煮醒酒汤,他说不用,先去沐浴,让她先等会儿。

    殷殷躺了一阵,想了想,还是起身吩咐丫鬟给煮了碗汤。

    路过明间,目光无意间瞥见案上他带过来的两本册子,她便再挪不动步子。

    定州府和京兆府最近半年发放路引的存档。

    她说呢,这么多天没来,今儿夜里霜寒露重的,都这个时辰了,反倒不嫌麻烦,原是找她算账来了。

    她的路引就在他手中握着,上头是个假身份,大喇喇的京兆府官印摆着,他盯上京兆府自不奇怪,至于为何不直接去问,她暂时还不清楚缘由。但姨母和母亲的户帖在定州,他连定州也不放过也不稀奇。反正都是同一人主使,一边查出来,答案不就出来了么。

    事实上,姨母她们三人的路引上,加盖的的确是定州府的官印。她当日还曾好奇过,为何路途遥远,高源却能往返如此之快。

    不知到底被他查到什么程度了,殷殷悄悄拿过定州府的那本往稍间去,躲在百宝阁后快速翻阅起来,遍览过后并无所获,一时也有些疑惑,但时间紧急,她也没办法深想,只赶紧回明间换了一本,回来接着翻阅。

    沈还回来时,本打算直接进稍间找她,但目光落在案上,见少了一本,心下微怔,放轻脚步行至次间,便影影绰绰地见着了百宝阁后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存心隐瞒,殷殷自然察觉不了动静。

    夜里,沙沙的翻书声就格外明显了。

    沈还嘴角的冷笑都似要僵住。

    他站了片刻,退至明间,扬声唤她过来更衣。

    殷殷听闻声音,赶紧将书卷一合,这会儿想还回去又怕他发现,不还又怕一会儿死得更惨,两害相权取其轻,殷殷将书卷藏至身后,小步小步地行至明间。

    沈还正盯着这扇地屏,她一转过来就撞上他冷硬的眼神,不知他是否发觉,但只能强自镇定地贴着墙往外挪,路过木案的时候悄悄伸手将册子放了回去。

    沈还冷笑了一声。

    殷殷吓得一哆嗦,旋即若无其事地上前替他添衣。

    他却出尔反尔,抬手挡住,叫她把案上那两本册子拿过来。

    殷殷只好照做,正欲放至几上,见他示意,会意将炕几移开放至柜上,蹲身替他脱靴,等他上了榻,她也只好乖乖跟上罗汉床。

    他将她圈至怀中,双手绕至她身前,翻开京兆府那本册子,殷殷方才没能翻完这本,自然而然地垂眼看去,又赶紧抬头,他从袖中取出她那份路引,将被体温焐热的纸平铺开来,示意她将左腿往外挪了寸许,将路引放至她膝上,吩咐道:“你来找,看看哪张是你的。”

    殷殷怔住,有一瞬间怀疑是否露馅儿叫他看穿了,但又觉得他若知道了,以他的脾气恐怕会直接同她算账,应当不至于拐弯抹角,于是强自道:“大人,我看不懂。”

    “长得一样总能看得出来,自个儿翻。”

    殷殷无言,只能接过他手里的册子,右手挨上书页边缘,也不知该以怎样的速度比对和翻页才会叫他觉得正常,心下忐忑不安。

    偏他还来捣乱,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拨开了她中衣的前襟,问:“身子养好了?”

    她并不奇怪于他这作为,回来这么多天了,他还没碰过她,今日喝了些酒过来,想要也不足为奇,何况他方才去沐浴前就已给过她暗示了,特地叫她等会儿他。

    但此刻她却只能咬牙在心里骂他有病,这种时刻让她翻书找自个儿的罪证?

    她不出声,冰凉的玉扳指便促狭地硌了上来。

    殷殷想躲,却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只能老实答道:“不过颠了几日,已歇了好些天了,无碍了。”

    沈还在她耳边笑了一声,没了顾忌。

    掌心温热,指尖灵活。

    暌违已久,殷殷腰腹发软,坐不住,只能半靠在他身上,艰难转头看向他,求饶道:“大人您还是明儿起来自个儿看吧。”

    “好啊。”他轻轻咬了咬她的耳朵,语气温和。

    殷殷如闻大赦,赶紧将那路引叠好夹在书卷之中,将册子一合,扔到一旁。

    “去拿壶酒过来。”

    殷殷哑然,这是打算和她翻那晚的旧账了?

    她侧头看他,他却只是微抬下颌,示意她照做。

    她只好掩好前襟,将那册子放回案上,站至锦支窗下,唤丫鬟温壶酒送进来。

    等殷殷执着那只镂空浮雕香草纹的金壶回来,后面的事则顺理成章了起来。

    他俩在这事上向来契合,久别重逢,殷殷在今晚又领教了一回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滋味。

    他令她回头,温热的清酒被他喂至嘴中,能否顺利咽下都要由他决定。

    酒液顺着肌肤滑落,灯火映射下,显出格外柔和的光泽来。

    到最后,一壶酒所剩无几,连舌根都发疼到麻木。

    罗汉床上只铺设一层罗缎,自然不比榻上软和,殷殷膝上添了不少不规则的淤青,正自懊恼间,沈还拿着帕子走过来,问她:“方才找着了么?”

    殷殷自然说没。

    帕子微凉,沈还摇头,颇为遗憾地叹道:“不识字就是麻烦,这么简单的事儿都办不成。”

    不挺能装么?

    他倒想看看,她还能怎么装,又还能装多久?

    “明日请位先生过来,教你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