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明筝之后,简兮又回了病房。

    开门的一瞬间,她没敢抬头,落在身上的视线很多。

    简兮仰头看过去,见老爷子沉着脸,浑浊的目光沉沉的盯着她。

    “明……明筝已经办好了转院,我们下午就能走。”简兮故作冷静,平淡地说:“那边治疗效果应该会好很多。”

    但只说了一句,她就被那眼神看的息了声。

    老头沉默地坐着,枯瘦的脸沉下来显得有些严苛。

    简兮默默走过来,坐在床边,“想问什么,您问。”

    从明筝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开始,简兮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瞒的下去了,许多谎话到现在全都变成了漏洞。

    老头问她:“你总说在忙,是忙什么?”

    他目光低沉,但眼眸昏黄无力,以一种看透了一切假象却不可置信的哀伤,落在简兮身上。

    简兮正装作匆忙的收视东西,窗台上放着的水杯,还有没吃完的水果,没用完的纸巾……找了个袋子一个个往里面丢。

    这视线让她手上动作一停,塑料袋坠在手指上,收紧了提手。

    简兮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这谎话再继续下去好像也没有意义了,接触了明家,能知道的,或是不能知道的,肯定都会有人告诉他。

    简兮的沉默,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两人都知道。所以简兮低头又捡起一盒棉签,低声道:“都是杂事。”

    病房里气氛很怪异,另外两床病人和家属也都在此时安静下来,默不作声的悄悄打量着。

    环境并不私密,中间病床上的大姐药水打完了,警报器激烈的滴滴尖叫,守着病床的女儿立刻急忙忙跑出去,忘了关那小玩意的开关。

    刺耳的滴滴声就一直响个不停。

    简兮绕到中间,把警报关了。

    那大姐朝她笑笑道谢。

    等简兮回过身来时,老爷子垂眸枯坐着,身上精气神仿佛瞬间散了大半。

    简兮心里瞬间收紧,吞咽着干涩的喉咙,低声哄他:“我错了,不该一开始骗你,主要是一直没想好要怎么跟你说。”

    她低头的速度很快,又乖顺,一手放在老爷子背后轻轻安抚的给他顺气。

    身体过瘦而凸起的脊骨在薄棉病号服下凹凸不平又硌手,呼气微弱的仿佛一口气就能散掉。

    简兮压住心里的酸涩,眼眶微热着低头看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老头也沉默着,没再追问。

    下午明筝安排的车就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医生,办了转院手续后加坐上车离开。

    简兮坐在他上边,手里拿着医院的大袋子,里面都是影像片子还有治疗病历。

    明筝坐在前面,从后视镜上瞥着身后的人。

    车里气氛很怪,简兮一直软着声音说话,低低的,语速不紧不慢,不吵闹也不惹人厌烦。

    明筝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乖顺讨好的模样,与在她面前时的应付敷衍不同,这乖顺里面带着一点恐慌。

    明筝回头,轻声说:“祖父已经到医院了,他近些年身体也不好,不常出来。”

    提起明开元,老头微微皱眉,“我这都是小问题,怎么让先生都过来了。”

    明筝浅笑道:“这么多年不见,他也想您了。”

    等到了医院,简兮全程跟在明筝后面,这医院很大,景色好,但人很少,一路上都没遇到几个人。

    简兮第一次来,就跟在明筝身后,手续都是之前办好的,直接送到病房,见了新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对之前的病历和用药看了一遍,点头跟简兮说都没什么问题,先住下再做一遍检查看看情况,这个病急不来。

    简兮自然知道的,被医生间接安慰了一遍,也没一开始那么紧张了。

    她一回头,就见明筝在她身后站着,悄无声息,也不说话。

    等她出来走到走到病房门口,刚要推门,明筝却叫住她,“等会儿。”

    简兮一愣,忽然想起明筝在车上时就说过的,明老爷子要过来。

    她心里忽然紧张起来,微微倾身,凑近了压低着声音,紧迫地问:“你爷爷知道我们俩……假结婚的事吗?”

    她紧张的连呼吸都急促了,眉眼慌张的看过来。

    明筝顿了一下,摇头道:“不知道。”

    简兮松了口气。

    “不过就算知道,这事也没什么。”明筝坦然的看着她,“只是合作而已,我们都没有损失什么。”

    简兮唇线抿直,几秒后,她挪开了视线,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没理明筝。

    “怎么,”明筝也踱步过来,坐在她旁边,“我说错了?”

    简兮:“没有。”

    明筝看着她微敛的眉目,“那你怎么生气了?”

    简兮侧目看过来,见明筝表情里带着一丝疑惑,不似作假。

    “我没生气。”简兮叹了一声,解释道:“我们确实都没损失,共赢互利。但他不会这么想,我怕他想太多有压力。”

    因为是家人,所以会担心自己是不是连累了对方,会内疚会心里过不去。

    但这种感情,不是利益得失可以说清楚的。

    简兮看着明筝脸上的表情,又觉得这话她没法解释,这只是一种心情,如果没有体会过,或许真的想不通。

    明筝点点头,转过去看着对面的落地窗,窗外夕阳渐落,余光温柔。

    病房里的人聊的时间没多久,门开的时候,简兮瞬间就转过身,跟出来的两个人点头打了招呼,就迫不及待的进了病房。

    明筝没进去,她还坐在长椅上。

    这里的病房更大更宽敞,采光和装修风格都令人舒适,摆了些小饰品,墙上挂着画,努力营造出温馨舒适的家的气氛。

    老头坐在病床上,怔怔的,见简兮过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简兮叫了他一声。

    他说:“去送送。”

    语气和态度都很平静。

    简兮点头,转过身才发现明筝没进来,但刚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

    她匆匆跑进来,门没关紧,还能瞥见门外的人影,连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明筝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没有刻意压低,十分清晰。

    “阿笙学的不是经济相关,对这个不感兴趣。”

    简兮想起之前明夫人拜托明筝的事情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正要避开,却听见明开元喘息着声音答:“你大学也学的物理,不是一样毕业就回来上班,你做的很好,她也可以。明家需要新鲜的血液。”

    他病的似乎很重,说话时好像肺里漏风似的,一股上位者的命令式语气,毫无商量的意思。

    简兮呆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明筝是学物理的?明筝不是很早就接受公司事务了吗?

    明筝顿了一下,说:“她不喜欢。”

    明老爷子重重咳了一声,不紧不慢问道:“难道你一开始就喜欢?工作,不需要这么主观的情绪。你可以,她也可以。”

    明筝语气有些闲散,似乎带着一点无奈,“她不一样。”

    明开元便瞪了她一眼,“她怎么不一样?你跟她一样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带分公司了。我不要求她比你更好,就先从分公司基础管理岗上开始。明家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要求。将来你要接手公司,身边必须有人帮衬。”

    他命令式的口吻里全是不容置疑,也不接受反驳和其他意见。但又缓了声音,喘了几秒,拖着缓慢的音调压低了声音,“你既然已经跟简兮结了婚,最好能假戏真做,对明氏,对你,都是最好的选择。”

    简兮瞬间心里一紧,垂眸屏住了呼吸。

    “不可能。”明筝冷了声音,像云顶滚落的冰锥,“演戏而已,怎么能当真。”

    “确实门不当户不对,条件差了点。”明开元不无遗憾说道:“家事学历能力都配不上你。”

    外面安静了一瞬。

    简兮垂眸,鸦羽似的睫毛掩住了眸光。。

    隔了几秒,大概很长,但又像是眨眼,明老爷子又说:“这方面叶静辞确实不错,但她不行。”

    明筝绷着声音:“您想多了。”

    “不是最好。”明开元拐杖在地上点了点,“我先走了,你在这多留一会儿。”

    他身体似乎真的不好了,走路时脚步重重的拖着地,鞋底摩擦着地板发出沙沙声,混着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远去。

    简兮仓促要躲避,门缝外忽然出现明筝的身影,倾长的,面无表情。

    简兮干巴巴开口,“……我不是故意要偷听。”

    但她确实可以在第一时间走开,只是她没有,所以这话就显得底气不足。

    明筝抬眼看她,声音依旧平和,“没关系。”

    简兮打开门,明筝的身影就在细长的门缝里完全显露出来,连着身上那点瞬间消散的冰冷。

    简兮走出来,关上房门,“对不起。”

    明筝失笑:“我说了,没关系。”

    气氛尴尬,刚才对峙的余韵似乎还没散。简兮沉默了几秒,道:“你有事就去忙。”

    “不忙。”明筝扫了眼自己受伤的右手臂,“工作在哪儿都一样。”

    简兮点点头。

    确实,明筝就算在医院,大多数时间都用来办公,视频开会或者接打电话。

    简兮也看着她的手臂,“那你……”

    “出院。”明筝又说:“过了老爷子的明路,以后你想来就来,不用我在医院给你打掩护。”

    她说完,看着简兮微微仰头,在夕阳余晖里愣怔的脸。

    “发什么呆呢。”

    她伸手,简兮瞬间要躲,身形微晃又顿住,任由明筝的手落在自己头顶。

    软软的,带着一丝凉意。

    作者有话要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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