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里。

    嘴里的麻核刚一吐出来,贺子衡就发出了连声惨嚎。

    “二兄饶命!二兄饶命!!我对周瑭绝无非分之想,我心仪的人是薛二娘薛萌!”

    薛成璧踞坐于树桩上,靴尖漫不经心地踢了踢绑他的树枝,神色间俨然不信。

    “我对天发誓,方才所言全部属实!”贺子衡挣扎求生,“我、我身上还带着给二娘写的情书!”

    薛成璧一顿,从他前襟里搜出一叠书信。随着阅读,他眉峰渐渐紧蹙。

    “……不该如此。”他低喃道。

    “正是如此!”

    贺子衡正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倏然间一柄湛然的刀尖点在他眼上,与他眼球之间距离不过一寸。

    “不该如此。”薛成璧嗓音极轻,神色诡谲,“周瑭那么好,你凭什么不喜欢她?”

    “所有人都合该喜欢她。既然你有眼无珠,那要这对眼珠子也无用。”

    贺子衡:“……”

    贺子衡只想嚎啕大哭。

    “若我心悦周瑭,二兄要把我做成烤全羊。若我不心悦周瑭,二兄又要剜我招子。我到底要怎样才能亲眼再见萌萌一面啊?”

    薛成璧盯了他许久,刀尖在他眼球上一晃一晃,似是在犹豫。

    最后一个利落的转刀,收刀入鞘。

    贺子衡被禁锢的手脚陡然一松。

    他赫然发觉,刚才那一下谁都看不清的转刀,已然斩断了捆缚他的绳索。

    薛成璧站起身,毕恭毕敬地朝他一拱手。

    “二妹的亲兄长沉疴难起,他担心二妹不能觅得佳婿,我便替他会一会贺公子。”他笑得如沐春风,“若有得罪,还望公子勿怪。”

    贺子衡呆住,有一瞬间竟真以为这一切都是来自妻兄的一场考验。

    还没来得及扬起憨笑,薛成璧便逼至他眼前。

    “嘘。”他压低嗓音,凤眸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若你胆敢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贺子衡一个激灵,小怂鸡啄米似的忙不迭点头。

    薛成璧心情很好似的,展颜一笑。

    如果嫁出去的是薛萌,那么与他无关。

    周瑭还会留在他身边,很久很久。

    春蒐仪典之后,本来还会有漫长的时光供贵家少年少女们游春野步,但由于太子遇刺事关重大,禁军封锁了苑囿,提前结束了春蒐盛会。

    武安侯府的马车驶离苑囿时,一队侍卫拦住了他们的马车。

    周瑭掀起竹帘,讶然发觉太子萧翎正骑马立于车外。

    在萧翎的示意下,两名侍卫捧着一团披了白帛、带血带毛的活物,送上前来。

    “多谢殿下分赐猎物。”老夫人下车拜首。

    周瑭不解:田猎时有帝王分赐武官猎物的仪式,不过为何会是现在?

    “是那只猞猁啊。”薛萌恍然,在他耳畔低声道,“听说四皇子殿下捕捉到了一只猞猁,太子殿下欲向他讨要,四皇子殿下便把猞猁当成了赛马的彩头……赛马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束帛的猞猁递到手里,周瑭忍着晕血掀起绢帛,轻轻道:“它还活着。”

    萧翎点头:“她怀孕了。”

    周瑭微讶,抬眸看他。

    萧翎与他对视,眼底藏着不可诉诸于口的请求。

    周瑭想起了那匹没有被太子斩杀的疯马,试探着道:“二姐姐会医,时常医治猫儿,说不准能治好这只猞猁。”

    萧翎鸦睫微颤,仍是无言注视着他。

    周瑭有种强烈的直觉,太子非常想救这只猞猁。

    他们对待疯马的一致反应,像是一个无声的暗号。

    萧翎身边太医无数,却奇怪地不相信任何人,唯独选择了相信他。

    周瑭心里微动。

    薛萌接过母猞猁,迅速判断道:“它失血过多,羊水也破了,很快就要不行了……但它腹中的胎儿我可以试着救出来。事不宜迟。”

    她说话之际,周瑭已用火烫过了刀刃,将匕.首递给了她。

    薛萌用匕.首缓缓划开了母猞猁的腹部,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充斥了整个车厢。

    姚氏和薛蓉面露嫌恶避之不及,周瑭以袖掩鼻,半眯着眼,一边随时准备帮忙,一边努力隔绝鲜血对自己的影响。

    “周小娘子怕血?”萧翎忽然出声。

    周瑭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蓦地一呆:“殿下也是?”

    只有很熟悉晕血症的人,才会从这么微小的反应猜出病症。

    萧翎垂下眼,没有回答。

    人多眼杂,周瑭也没有再问。

    或许在天下人眼中,晕血症这种代表“懦弱”的病症,不该出现在一国储君身上。

    薛萌从奄奄一息的母猞猁腹中,取出了三只胎儿。

    萧翎听着初生小猞猁“唧唧”的叫声,眼波柔和。

    “殿下想养它们吗?”周瑭问。

    萧翎眸中闪过被看破的惊愕,很快便恢复冷淡:“不。”

    他顿了顿道:“若你愿意养,便拿去吧。”

    说罢,萧翎便带着一众侍卫,离开了武安侯府的马车。

    “他的腿才刚骨折就能骑马,怪不得满朝文武皆赞太子殿下性情刚毅。”薛萌赞道,“若是为了争张猞猁皮丢了性命,实在可惜。”

    周瑭却道:“殿下不是为了猞猁皮,也不是为了与兄弟争勇斗狠。他是为了母猞猁和她肚子里的崽崽。”

    “怎么可能?”薛萌笑着瞥他一眼,“笨笨。”

    周瑭只笑不说话,闭目靠在薛萌肩头,缓解晕眩。

    或许在许多人眼里,救下一只猞猁只是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原书里的萧翎,却因为这么一点温柔的小事,便丢了性命啊。

    太子遇刺之事在皇宫掀起了轩然大波。

    听说那些回鹘刺客与四皇子的母家有联系,圣上大怒,四皇子从亲王被降至郡王,太子的声望也在此次事件中水涨船高。

    或许是为了保全“周小娘子”的名节,萧翎和景旭扬并没有透露救太子的红裙少女是谁,而是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

    皇宫里的风风雨雨与周瑭无关。

    周瑭很快就投入到了自己平淡温馨的生活中,渐渐淡忘了春蒐所发生的一切。

    他目前最担心的,是薛成璧和外祖母的关系。

    那日春蒐归来后,薛成璧便向老夫人表明了态度:他不会去武举,也不会上任御前带刀侍卫。

    ——今年秋闱,他要去考科举,进士科。

    老夫人大发雷霆,罚他在家祠长跪,不许任何人前去看望,亦不许周瑭靠近家祠一步。

    为了躲过那些眼尖的侍卫、偷溜进家祠陪公主,周瑭的轻功又锻炼上了一个台阶。

    他自己带了只蒲团,一本正经地跪在薛成璧三尺外,腰身挺得板直。

    “祖母并未罚你,你跪在这里做什么?”薛成璧问。

    “若不是因为我,哥哥也不会舍弃御前带刀侍卫。”周瑭眼圈微红,“哥哥本来能站得更高,却因为我……我实在内疚得很。”

    薛成璧凤眸里映照出小少年的落寞。

    他略一思忖,道:“你不信我?”

    “我何时不信哥哥了?”周瑭杏眼圆瞪。

    “你若信我,便该知道,即便放弃老侯爷的举荐,我依旧可以爬到比它更高的位置。”薛成璧淡声道,“我自己都不觉得可惜,你更不必放在心上。”

    他嗓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相关,却也与你无关。”

    “……是哦。”周瑭心里好受了些,反应过来,暖暖一笑:“哥哥这是在安慰我呢。”

    薛成璧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至少下回田猎,我不必像那些侍卫般守在帝王身侧。我能在你身旁,免得你胡闹丢了性命。”

    周瑭笑弯了眼睛,笔直的腰板也不直了,欢快地摇来摇去。

    他挪近了蒲团,俯身仔细量了量,让两只蒲团之间正好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保证男女不同席,又能与公主离得很近。

    “二姐姐救出来的小猞猁活了一只,她说要送给我养。”周瑭兴致勃勃道,“我们一起养大她,下回田猎带着她一起去,肯定威风又神气。”

    “我何时说过要养?”薛成璧侧眸。

    周瑭弯眉一笑:“我知道哥哥一直很喜欢养小动物。八年前那只兔兔……我帮哥哥把它埋葬在我院子里的大槐树下面了。”

    薛成璧微微一顿。

    那时,明明是薛环虐杀了小兔子并将其曝尸荒野,满府却皆传是他造下的罪孽。他吓唬周瑭说养兔子是为了养肥了吃,孩子却为他安葬了小兔子的尸体。

    原来那时候,周瑭就在相信他了。

    “从前我或许会养,是因为孤独。但自从有了你以后,就不再想养了。”

    薛成璧略带笑意地注视着他:“养你一个便足够我烦心。”

    周瑭心里的小兔子跳了一下。

    “怎么?”薛成璧墨眉微挑。

    “不能哥哥离太近。”周瑭捂住心口。

    “为何?”

    周瑭愁闷地皱起小眉毛:“心脏会受不了。”

    周瑭平复了心跳,从兜里掏掏捡捡:“对了,药油——哥哥跪的时间太长,膝盖会肿痛,用这个擦一擦就好啦。”

    “多谢。”薛成璧便要撩起裤脚擦药。

    “啊啊啊……”周瑭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薛成璧微有疑惑地瞥向他。

    “不可以当着我的面脱衣服!”周瑭慌里慌张,“哥哥发过誓的!”

    “我确实发过誓,”薛成璧眉眼略带无辜,“但我说的是‘外人’。你是我妹妹,不算外人。”

    周瑭捂住脸:“问题就在这里啊,我不是……”

    我不是你“妹妹”,而是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啊。

    “不是什么?”薛成璧凝眉。

    这一瞬间,周瑭甚至不想再去顾虑那些未知的隐患,干脆把自己的真正性别告诉公主好了。

    话都到了嘴边,但想起那句“暴露性别容易招致杀身之祸”,他又吞了回去。

    “不是,那个……哥哥的身体,只有哥哥的夫、”周瑭险些说成夫君,“夫人才能看。我又不是哥哥的夫人。”

    ……夫人。

    薛成璧垂眸:“我不可能与任何人结亲。”

    “乱讲。”周瑭气鼓鼓的,好像他骂的是自己。

    “康太医说,我身上的病极有可能传给子嗣。”薛成璧眸色淡淡,“故而我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

    “怎么会呢?”周瑭瞪大杏眼,“肯定有人很想很想和哥哥成亲。不为子嗣,不为荣华富贵,而是为了能让哥哥快乐幸福啊。”

    他乌亮的眸子率性纯然,刚才那些话全部发自真心。

    薛成璧略微怔忪。

    他直勾勾盯着周瑭的眼睛,眼底藏着异乎寻常的灼然:“你怎知会有那种人?”

    那当然是因为以己之心揣度他人之意。自己愿意,所以其他人也……

    周瑭张口欲答,又蓦地停住。

    直觉告诉他,这话不能乱说,说出来之后就会发生某种自己承受不起的变化。

    然而此时灯火煌煌之下,薛成璧那张俊美的面庞极具诱惑力,引诱之下潜藏着压迫感,仿佛在诱他说出某个答案。

    药香的清苦与丝微血气袭来,丝丝缕缕将他缠绕束缚。

    周瑭觉得,自己像只逃不出恶狼领地的小兔子。

    “……我就是知道。”他小声嘟囔。

    周瑭用冰凉的药油瓶贴了贴脸,隐隐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不行,蒲团离三尺远也不够了。

    他得赶紧逃跑!

    周瑭胡乱寻了个由头溜走。

    他轻功极好,却很奇怪地在家祠的窗沿上绊了一跤,引来好几个侍卫追捕。

    外面人声嘈杂,家祠里灯火幽幽,上百先祖牌位威严肃立,俯瞰着他们的后人。

    薛成璧的脸一半沉在牌位的阴影里,一半在窗柩落下的阳光里,晦暗不明。

    ……他刚才,到底在期待从周瑭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周瑭抱着一只大蒲团,落在薛萌的小院里。

    “又去看望二兄了?”薛萌在分拣药材的空隙里瞥他一眼,“不会是吵架了吧。”

    “没吵架,”周瑭把蒲团罩在发顶上,蹲成只忧郁蘑菇,“……可我觉得比吵架还可怕。”

    薛萌看着窘迫不已的小少年,似是猜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看墙角那株桃花美不美?”她忽问。

    周瑭:“美。”

    “和你挺般配。”薛萌道,“折几枝烧了,帮你除一除桃花运。”

    正说着,一个小婢女匆匆踏入院门。

    “不好了二娘子,外头纳征的车队来了,就停在侯府正门口,敲锣打鼓还带了聘雁,足足有十六车!”

    “纳征?”薛萌惊讶,“可我明明向贺五说清……”

    “不是贺家公子,”小婢女道,“是裕王府的世子殿下!”

    周瑭想起来了。

    是春蒐那天的小登徒子,萧晓!

    他就觉得那天萧晓的眼神不太对。

    原来不是看上他的小母马,而是看上他的二姐姐了!

    周瑭顶翻了蒲团,气势汹汹地站起来:“二姐姐别怕,我这就去会会他。”

    小婢女急道:“——可那世子殿下说,要娶的是周小娘子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