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哪有什么胡言乱语?”洛信原撩衣摆坐在她身侧,

    “分明只有我们对月喝酒,喝到尽兴,雪卿最后说了句‘今夜月色极好’。”

    “……”梅望舒又拿过一本游记挡在脸上。

    “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原路下去。”

    洛信原立刻闭嘴,从广袖里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成人手掌大小的琉璃盏,配有同套的晶莹琉璃盖,里面薄薄铺了一层碎冰,碎冰下覆盖着新鲜切成小块的蜜桃甜梨,又铺了一层紫色葡萄,一层银勺挖好的滚圆小西瓜球。

    拿银勺舀了一粒西瓜球,递到嫣红唇边。

    梅望舒闭着眼,将鲜嫩果肉咽下去,“你哥哥那边,可需要我做什么?”

    “罪证确凿,人都拘起来了,爵位也削了,就算身边还有些文臣死士跟随,就像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太久。”洛信原随意地道,“具体怎么处置还在议,但总归不会闹到需要你经手的程度。”

    梅望舒嗯了声,“若是京城无事的话,今日正好当面告辞,明早回去别院。”

    洛信原舀着小西瓜球的动作一顿,“明早?走得这么仓促?”

    他望了眼窗外的日头,“最近日头热,这个天坐马车走山道,怕你中暑。”

    “进了山就凉爽了。”梅望舒并不怎么在意,“反正我体质寒,畏冷不畏热。”

    察觉到对面的动作停顿,她倾身过去,凑近停止不前的银勺,嫣红唇瓣微张,将银勺里的果肉抿在嘴里,换了个称呼。

    “陛下说过,不逼我。”

    洛信原放下银勺,“我不逼你。”

    他起身大开了窗户,让猛烈的山风进来。

    “昨夜的月色实在太好。昨夜的雪卿醉后难得坦诚,让我看清了雪卿的心意和犹豫。”

    他对着窗外的日头,“原以为,这次能多留你几日。”

    梅望舒坚持,“明早清晨日出前便走。”

    洛信原最终点了头。

    高大身影靠在窗前,又说,“今晚我歇在这里。”

    察觉背后凝视的视线,他并不回头,只淡然道,

    “放心,你的话我记着,在宫里不会对你做什么。不过是想守着西阁的酒瓶子,免得有人半夜喝醉又说胡话。

    梅望舒知道他是借口,却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默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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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夜睡得却不怎么好。

    醒来时接近三更天,正是夜色最为深沉的时刻。

    梅望舒是被硬生生热醒的。

    身上仿佛趴了只毛茸茸的大狗,和她头颈交缠,身体又热。

    她身子寒凉惯了,对热度极为敏感,从沉睡中惊醒,轻手轻脚地坐起身。

    和她挤在一处软榻上的人,此刻正在沉沉的睡眠中。

    睡颜平和放松,锐利的视线闭起,收敛起平日的锋芒。

    如果说在下面那处皇城里,这人一身冠冕龙袍,收敛步伐,喜怒不形于色,举手投足都符合众人心目中的威严天子。

    在山上这处西阁时,他的言行举止随意许多,给她的感觉,倒更像是深宫陪伴多年的那个少年长大了。

    想到这里,梅望舒自己都失笑。

    分明都是同一个人。怎么还会纠结像这个,像那个。

    她在月色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趿着鞋披衣起身。

    她需要在一个无人的所在,好好地想一想将来。

    曾经她设想的将来里,只有父母族人,家中老仆。他们过得好,自己这辈子就算得偿所愿了。

    后来,身边多了嫣然。

    如今又多出来一个。

    当日西阁,她拒绝了对方安排好的两条路,提出第三条路,留在京城,闲居别院,每月见面……

    原本打算着等对方得偿所愿,圆满了所谓的念想,主动放手。

    到那时,她身上既没有后宫嫔妃的身份,也没有梅相的头衔;只要君王放手,自己便能按照最初的打算归乡隐居。

    但她低估了对方的坚持,小看了那份念想。

    年轻血热,甚至能让早已冷透的血回温。

    两人在如今的局面里……以后要怎么走,她还没想好。

    她要好好想一想。

    梅望舒在月下披衣起身,沿着步道缓步下山。

    西阁今夜值守的两位小宫女,两位小内侍,都是十五六岁的青涩年纪,守在大铜铃铛附近,山风吹去燥热,个个睡得东倒西歪。

    她微微一笑,无声无息地绕过他们,并未惊动他们沉睡。

    下方亮起几点黯淡微光,并不显眼,但居高临下望去,还是能大致照亮附近的轮廓。

    西阁附近居然有处凉亭。

    借着那点微光,她一眼瞥见,建在偏僻处的那座八角凉亭,和御花园里自己刚去过的那座假山顶凉亭,采用同样的形制,或许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