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韶眨了一下眼,睫毛也跟着轻颤,像是心弦被悄然拨动了两下。

    片刻后,他忽然笑起来,语气不太正经地问:“许子深,你哄我啊?”

    许子深:“没有。”

    “我看就是。”

    闻韶翻了个白眼,不太看得起的样子,“我又不需要你哄。”

    话虽然这么说,但许子深觉得他情绪明显好转了一点。

    “没哄你。”

    许子深声音低哑,浸着难以察觉的温柔,“我说实话。”

    “我也不需要想他,因为你就在这里。”

    闻韶胸腔憋着一股酸意,定定看了许子深半天,随后捧住他的脸,和他接吻。

    他自打当情人以来每次床事都以顺从为多,这次却像是忘却身份一样,很难得地主动起来。

    又像是跌跌撞撞着在一切的细节里,寻找过去的自己。

    两人情绪都被点燃,从沙发上一路滚到了地毯上,漫开遍地旖旎。

    闻韶抱着许子深的肩膀,把脸埋在许子深脖颈处,头发散下来,遮住他的眼睛。

    过往的记忆层层翻上来。

    他还记得,他作为正式的签约艺人第一场演出的时候,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糊逼,演唱的也是另一个歌手的歌。

    他怀揣了极大的期待,等上台后才发现底下几乎没什么观众——那是个小规模的拼盘演出,少数观众也是前几个歌手的粉丝,听完就走了。

    闻韶就站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舞台上,演唱完了自己的出道表演。

    下台后,许子深给他递了一束花。

    他的第一个听众,第一个粉丝,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恋人笑着哄他说,恭喜,我的大明星。

    兜兜转转几年过去,他们分手又重逢,再次登台依旧需要许子深哄他。

    闻韶闭着眼想,许子深,我俩不会是什么七世怨侣吧,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和你栓死了啊?

    这一次他们彼此都状态很好,花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

    在结束后,许子深将闻韶抱进浴室里清洗。

    “如果你压力很大,不去就不去了。”

    许子深轻描淡写地说,语气真的像在哄一个脾气不好的小情人,“反正也不急着复出。”

    闻韶在浴缸里藏下去半张脸。

    他泡了一会儿,在水里咕嘟咕嘟地吐了一串泡泡,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又像是吐出一堆抑郁情绪。

    半晌,他浮出水面,撩了下湿淋淋的碎发,开玩笑似的,说,“我也觉得活着很难,难道还能真的去死啊?”

    “放心,我会上台的。”

    闻韶手撑在浴缸边,眼尾上扬,笑了一声,“毕竟还要给老板赚钱呢,对不对?”

    —

    为了这次复出登台,《独白》这首歌提前被打磨完成。

    闻韶在录音棚录完后又听了一遍,以他自己来看,这首歌的质量上乘,放在他从前的作品里也毫不逊色——甚至因为风格的特殊更上一层楼。

    但与之相对应的,闻韶已经能感觉到,这首歌如果作为他复出演出的第一首歌,一定会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但季惟青说得对。

    他现在需要这个作为噱头。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防止别人说九歌娱乐做音乐就是不如星灿之类的说法。

    与此同时,许子深替他联系到了由山竹tv承办的双十二晚会。

    只是晚会的名单早三个月就已经基本确定好,闻韶的突然加入是一场意外,所以许子深与对方商量好,在此之前最好不要公布闻韶会参加的消息。

    就连闻韶参加彩排,也是单独保密的状态。

    山竹tv知道以自己平台的地位,能邀请到闻韶复出已是实属不易,很自然就应了。

    第一遍单人彩排流程结束。

    闻韶没有出现太过激的反应。

    他松了口气,有点意外,但对于自己呈现出来的表演依旧不是很满意。

    还是紧绷着的。

    面对空无一人的座席也会紧张。

    和以前享受表演的状态完全不同。

    “您好像有点不高兴。”

    等下了台后,助理小心翼翼开口。

    新来的助理叫丁岁,之前隐约听说过闻韶脾气不太好,以至于这些天打工打得心惊胆战。

    果不其然,闻韶啧了一声。

    丁岁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说:“您别担心,这个晚会一个星灿的艺人都没有,您是不会见到您不想见的人的。”

    两家刚闹翻不久,彼此都属于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状态。

    她表示很能理解这种不想见到前同事的状态。

    闻韶怔了下,随后笑了声:“不是为了这个。”

    他下意识摸了下口袋,没摸到烟,倒是摸到了一块糖。

    还他爹的竟然是块润喉糖。

    闻韶:“……”

    许子深什么时候偷偷给他放的。

    丁岁连忙又说:“那是因为表演吗?我觉得您今天唱得挺好的呀。”

    闻韶掀了下眼皮,问:“你看过我以前的表演吗?”

    丁岁硬着头皮说:“呃,一点点。”

    闻韶的歌她听过,但再多的她没有深入了解过。

    她入职的时候很实诚地填了对艺人情况不太清楚,本来以为这是一份必被刷的简历,没想到竟然过了。

    “……”

    闻韶心想,许子深给他选人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他刚想说什么,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少为难人家小姑娘。”

    闻韶抬眼看过去。

    许子深走过来,挥了挥手。

    丁岁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行啊,我不为难小姑娘,我为难你。”

    闻韶把润喉糖吃了,笑起来问,“你一个大老板怎么这么闲?”

    许子深平静说:“我旗下最知名的艺人复出表演,我不得亲自坐镇。”

    “纠正——是彩排。”

    “彩排也一样重要。”

    那是许子深很早以前就想做的事情。

    近距离陪着闻韶每一场表演,能在他一下场后就找到他,拥抱他,夸奖他。

    从前他试图说服自己,爱他就要为他好,不要去打扰闻韶,不要给他带来负担,不要影响他的前途。

    而现在他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道德观念,只想将闻韶圈在自己身边。

    何况,他现在有充足的借口与理由了。

    闻韶一口咬碎了嘴里的糖,又问:“那正式演出当天,你也还会来?”

    许子深:“当然。”

    闻韶笑了一下。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却还有点得了便宜卖乖的样子:“大老板这么闲,让我很担心我们公司迟早会倒闭。”

    他眨一眨眼,“到时候不会要卖了我替公司还债吧?”

    许子深:“……”

    —

    双十二晚会当天。

    有营销号提前爆料说闻韶可能会在这次山竹tv的双十二晚会上复出,虽然大部分人对此都怀揣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但山竹tv的收视率还是连带着被拔高了。

    后台。

    闻韶换好了演出服。

    这个流程他曾经走过无数遍,如今却有点不适应了,就像刚才,他很久没上过妆,再去爱粉底上脸的刹那还微微难受了一下。

    好热。

    他拉了拉自己领子,总觉得被桎梏的不太舒服。

    因为是临时安排的,彩排也是单人流程,所以闻韶的次序是最后一个出场,在所有节目结束,即将收尾的时候再以晚会惊喜的角色登场。

    眼下即将轮到他上台,闻韶往后台升降机的方向走,忽然听见了台下观众的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

    闻韶脚步仿佛被粘住了。

    他定在原地,像是在一瞬间被人掐着脖子按进了水里,窒息感翻涌而上,像是要将他溺死在这篇恐惧情绪里。

    他指尖微微发抖,深呼吸一口气后退了两步,寻到后台的一个角落,往观众席看去。

    近在咫尺的刺眼镁光灯将一切照得一览无遗。

    闻韶一时之间觉得大脑有点发晕。

    观众席簇拥的人群像是可怖的黑洞,雀跃的尖叫声在他耳朵里被拉长,变成尖利的耳鸣。

    舞台边的每一个摄像机都让他觉得自己无处遁形,消失许久的记忆浮上心头,几乎快要被那股力量所吞没。

    和彩排一点都不一样。

    闻韶掌心不断冒着冷汗,发虚地想。

    他咽了口口水,反复提醒自己,都到这个时刻了,你千万不能掉链子。

    你可以上台,你没有问题,你要战胜你自己。

    但没有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在这个时候像鬼魅一般来到他面前,他看着舞台方向的亮光,却始终不敢往升降梯那边迈出一步。

    对接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闻老师,还有一个就是你了,你要不要准备一下。”

    她刚说完,就发现闻韶的汗多得不自然,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她新宿拿起对讲机:“化妆师呢,来,给闻老师补一补妆。”

    闻韶艰难地说:“我,我能不能——”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剥夺殆尽。

    无数碎片在他眼前划过,随后下意识直接主导了他的动作,让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他想逃跑。

    想不惜一切代价迅速离开这里。

    他高估自己了。

    平时高傲不羁的伪装让他自以为他已经忘记了那些记忆,但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克服。

    他用自己也不齿的逃避方式躲了整整两年,以为自己在离开星灿后就可以涅槃重生,但此时此刻他几乎想钻回那孤独的,迷茫的,不用面对外界的两年时光里。

    闻韶漫无目的地往外跑,眼前发虚泛空。

    他隐约觉得自己撞上了什么,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先晕了过去,随后跌进了一个人沉稳有力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