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道歉。”

    许子深努力压住自己的情绪,平静地接话,“就是要再等一会儿才能走,可能还要做个全身检查,好确定一下你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他能看出来闻韶不想继续那个话题,也绝不会承认,干脆不再追问,以免刺激到他的情绪。

    “你再休息会吧。”

    门被关上。

    闻韶在空荡的单人病房静了会,最终对着空气轻轻说,“对不起。”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热搜。

    微博上风平浪静,歌舞升平。

    幸亏许子深之前没有大肆宣传他复出的消息,否则他恐怕要再被记上一笔临场变卦耍大牌的黑料。

    闻韶划了三两下后,锁上了手机,躺在床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自己都有点看不起自己。

    明明过去这么久了,还不能从那团阴影中走出来。

    辜负翘首以盼的粉丝,辜负忙前忙后的工作人员,也辜负……许子深。

    唯独称了那些看他笑话的人的心意。

    在他消失的那两年里,许多人认为他是昙花一现,流星陨落。

    还有人造谣说,一般明星这么久不露面都是出事了,他闻韶不会吸了什么不该吸的进去蹲了几个月不能露面吧?难怪他有时精神状态看着是挺不稳定的。

    这个谣言曾猖獗一时,后来被闻韶自己开了个直播辟谣。

    但在那个直播里,他依旧没有解释这段时间为什么消失,只有几个借口反反复复。

    在写了。

    状态不太满意。

    期待下次会和大家见面。

    这么拙劣的借口,他自己都不信,他的粉丝却始终相信他会回来。

    在这次他和星灿解约后,粉丝更是将他这两年的沉寂全部视作了星灿打压,和他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怎么会没有呢。

    闻韶低笑了一声,想。

    星灿或许扮演了助燃剂的角色,但那根引线始终握在他自己手里。

    两年前,闻薇查出来了心脏病。

    心脏供体难寻,所以医生建议先采取保守治疗的方式。

    作为单亲家庭长大的闻韶来说,母亲就是自己亲情关系的全部,是自己唯一的家人。

    突遭打击的他整日浑浑噩噩,又不想拿这件事打扰忙学业的许子深,只能自己消化咀嚼负面情绪。

    此时是六月底,正逢他生日。

    闻韶收到了很多粉丝的生日信件。

    他向来不收礼物只收信,只是以往他比较忙,这种信件都会有助理筛选完再选出几封写的最好的给他。

    今年他状态不好,工作也推了点,于是决定趁空闲的时间自己看。

    有耐心写信的通常是女孩子,所以大部分信件字迹隽秀,诚挚动人。

    闻韶的心情略微被抚平一些,展开下一封。

    这封信非常厚,闻韶摸到的时候就带了一些疑惑,展开发现里面没有信件,只是塞满了满满一叠照片。

    照片拍的不太好,很糊,没有任何拍摄技巧,看得出应该是寄信人自己拍的。

    闻韶辨别了一下,是每一场他的公开演出,背面用日期编了号,而正面则写满了各种难以入目的下流荤话。

    全都是对他的意淫和羞辱。

    闻韶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在灯光下面隐约能看出,照片上有液体干涸的痕迹。

    他反应了一秒那是什么,差点吐了。

    最后那张照片,他最新的618演出。

    而他照片上的脸上被写着,我在下一场等你。

    闻韶被恶心得头皮发麻,全部转交给了陈实。

    陈实虽然吃了一惊,但还是安慰他说:“这种极端粉丝确实会存在,但你作为明星应该有所觉悟,如果连这都接受不了还怎么在娱乐圈里生存。”

    闻韶非常坚决地摇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不接受,这已经违法了,在我下一场演出的时候,你们最好要替我找到他,然后将他送去公安局。”

    “这怎么可能找得出?”

    陈实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工程量太大了。”

    “再说了,这些粉丝只是意淫而已,又不会影响你的实际生活,你这就接受不了了怎么行呢?抓了一个那还有下一个呢。”

    闻韶看着他,声音忍不住发抖起来:“还有下一个?”

    到底还有多少人躲在人群里窥视他。

    在他自以为和自己最爱的音乐灵肉合一的时候,有人却从他酣畅淋漓的表演状态中窥出了其他的东西。

    陈实拍拍他:“别想这些了,晚上还有个活动要参加呢。”

    闻韶疲惫地点点头。

    而等到晚上准备去参加所谓活动的时候,闻韶却感觉有点不对。

    他向来不怎么关注自己的行程,总是听陈实安排一切,他说今晚是一个小型的表演,稍微唱个两三首歌,他也就信了。

    但等到了现场,闻韶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分明是一个ktv!

    闻韶脸色瞬间冷下来:“这次是什么活动?”

    “哎呀,很简单的。”

    “今天很多业内人士都在,每一个都是我们星灿的重点合作方,你就唱两首歌,让他们看看你的水平,如果他们欣赏你的能力,那今后就有的是源源不断的资源和机会。”

    陈实笑着说,“就当帮哥一个忙,给个面子?”

    闻韶听出那并不是什么正经活动。

    但在娱乐圈浸了两年,他多少也懂点人情世故,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杯红酒浇人头的闻韶了。

    这种人脉资源局,他唱一首或许就能给自己争取来更多的资源。

    只要他还在娱乐圈立足,攒人脉对他来说就有必要。

    “行吧。”

    闻韶勉强点了头。

    陈实带他来了一个豪华包间。

    前面的女歌手刚刚唱完,神色窘迫地坐在一边,听着坐在中间的那几个男人点评:“不行不行,声线虽然还不错,但就是唱不出那种味儿。”

    “就是,好听是好听,没有感觉。”

    那个女歌手就听着这帮完全不懂音乐的人对她品头论足,面上却还要挂着笑。

    闻韶进去的时候,几个人都哟了一声:“大明星来了啊,真是稀客。”

    陈实推他和他们打招呼,闻韶面无表情地报了自己名字算是自我介绍。

    “闻韶嘛,我知道。”

    中间的那个男人也不恼,只点头笑着说,“我听说你脾气很傲,从来不爱私下出来聚聚,怎么,今天我们算是挺有面子?”

    周围人都轰地一声笑开,陈实也跟着笑:“那必须得给各位老板面子啊,来,你们想听什么,他都会唱。”

    闻韶面无表情地坐到演唱台上,握住麦,听着陈实的话,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古代被逼着卖笑卖唱的歌妓。

    包间很大,顶上的灯光也亮,和舞台上的镁光灯有些类似。

    而下面坐着的人却不是真心实意来听他唱歌的,甚至打量他的目光让他一下子联想到了今天收到的那些照片和语句。

    同样的窥探感。

    同样的不在乎音乐,只在乎他的脸和身体。

    同样的令人恶心。

    闻韶硬着声音问:“想听什么?”

    “都行都行。”

    “唱你擅长的就好。”

    “我们大明星这嗓子,唱什么都好听。”

    闻韶没有唱自己的歌。

    把自己的歌带到这种场合,简直是对音乐的亵渎。

    他点了一首伴奏,然后面无表情地唱完了这首三岁小孩都会唱的儿歌,硬生生把对面的脸都给唱绿了,随后直接头也不回地走出包间。

    陈实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连忙赔罪道:“小孩子不懂事,我去和他说说。”

    进娱乐圈这么多年了,闻韶怎么还是这个狗脾气,真是不识好歹。

    要不是这局里有人点名要闻韶来,他才懒得把这个就会自找麻烦的祖宗给带来。

    “没事。”

    中间那个男人就是点名要闻韶来的那位,笑了一声后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他。”

    闻韶正在洗手间洗手,忽然觉得自己的腰被摸了一把,过电似地惊悚回头,差点没吐出来。

    “躲什么?”

    那男人看起来起码有五十了,笑起来时脸上的肉层层堆叠,“我可是听人说过,你喜欢男的,装什么呢?”

    闻韶死死盯着对方,就想着对方再有什么越界之举直接一脚踹在他根部。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知道,你脾气爆,什么都不怕,在圈内以前也不是没得罪过人,都被你这个硬骨头扛过来了。”

    那人话锋一转,忽然说,“但你那个小男朋友呢?他好像是在z大读书吧?”

    “我觉得他可未必有你这么胆大。”

    闻韶顿时像被雷劈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

    他脑子都跟着钝了起来,茫然地想,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我没有男朋友。”

    好半天,闻韶僵硬着说。

    那人也不信他的话,只看着他笑:“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下次叫你来唱歌的时候乖一点。”

    他转身离开,声音飘在空气里,“可别出了名就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路还远着呢。”

    闻韶看着他走,最终还是没忍住,在洗手台那边干呕了好两下。

    等趴了很久后,陈实终于找到他,劈头盖脸就是骂:“小祖宗,你知道你今天得罪的是谁吗?”

    “他怎么会知道。”

    闻韶喃喃说。

    陈实拧眉:“你说什么?”

    闻韶喉头一片火辣辣的疼,却还是强撑着问:“他怎么会知道我有男朋友?”

    “哎哟小祖宗,你还以为你自己瞒得很好?”

    陈实冷笑一声,“圈内要查你这点事还不容易?别说李总了,好几个人都知道了。我早就说了,你就该赶快和你那个男朋友断了,否则等闹大了真想退圈是不是?”

    闻韶丢魂似地站着,但摇头时却还非常坚定:“我不会分的。”

    “我知道,为了你那个男朋友,你可以赌上自己前途。”

    陈实说,“那你有想过他的未来吗?”

    闻韶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陈实给他举了一个例子。

    曾经圈内有个女偶像谈恋爱,对方是她的青梅竹马,还在读书。

    两人偷偷恋爱很久,一朝恋情曝光后,那个男生被他的男粉人肉公开,他和他的家人,甚至连他的同学和导师都受到了相关的牵连骚扰。

    闻韶听完后,没什么表情地挺直脊背,说:“她是偶像,我不是,而且我的粉丝也不至于这么没有理智。”

    “理智?”

    陈实笑他天真,“你的粉丝都能给你寄那种照片了,还理智。”

    “你自己想想吧,能拍你公开场合的照片,下一步就能拍你私下照片,哪天你小男朋友要是被人网暴退学了,你猜他会不会恨你?”

    ……

    闻韶出去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一片。

    他脑子发晕,失魂落魄回到家,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到楼梯间有人在窃窃私语和偷笑。

    要换以前,他并不会在意,而今天经历了一连串事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那可能是什么。

    ——私生。

    堵到他家门口的私生。

    闻韶迅速回到家,打电话给小区保安让他把人带走,并特地打开手机wifi,检查了一下自己门口有没有被安装针孔摄像头。

    处理完一切后,他靠着门坐下。

    真恶心。

    他抱着膝盖想。

    如果这就是成为明星必须付出的代价,他宁可回到过去在酒吧驻唱的时候。

    可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开启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还要经历这样的日子多久呢。

    被变态粉丝意淫,被有权势的人威胁,被人跟到家门口窥探私生活。

    连他的爱人都要成为拿捏他的把柄。

    闻韶对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许子深人呢?

    哦,他去年保研成功,这段时间因为期末忙就住在学校里。

    还好他不在。

    又为什么偏偏这会儿不在。

    闻韶忍耐许久,还是忍不住给许子深拨通了电话。

    许子深接得很快,声音却很低,像在宿舍里怕吵到舍友:“喂,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闻韶轻声说,“你在忙吗?”

    那边的键盘声没有停。

    许子深的声音很温柔:“还好,有事吗?”

    还好就是很忙。

    闻韶闭着眼睛想,他可真是太了解许子深了。

    许子深对他的纵容简直过分,如果他说有事,许子深肯定会第一时间打车回来陪他。

    许子深就是这么好的人。

    他那么干干净净,君子端方的一个人,因为记恨生父一分生活费都没要过,却为了他想趟进娱乐圈这汪浑水。

    许子深和他最开始恋爱时,挤在那么小的出租屋里,许子深为了他去接龙套演员一天八十块的单子,然后开开心心地说,感觉我离你的世界更近一点了。

    如今还要因为他成名,背负着巨大的风险和压力。

    他们威胁不到他这个疯子,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没有背景的许子深。

    凭什么呢。

    闻韶想,凭什么他要拖累许子深?

    “没事。”

    闻韶说,“你忙吧。”

    键盘声停了。

    许子深像是走出了宿舍,关上阳台的门,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真没什么。”

    “就是有点想你。”

    闻韶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端倪,甚至还笑了一声,带点撒娇意味,“想听你叫叫我。”

    “闻韶?”

    “谁要听这个。”

    “那,宝贝?”

    许子深很少叫这两个字,以前被闻韶逼着叫的时候耳朵一片通红。

    他在恋爱方面没什么天赋和浪漫细胞,在此刻闻韶也几乎能想出他压低声音,又怕室友发现,又想哄他开心的矛盾表情。

    他低声安抚道,“辛苦了。”

    他不知道闻韶经历了什么,只隐约猜想,或许是他今天工作不顺,所以尽可能地献出自己所有的温柔态度,隔着手机和十几公里的距离哄他。

    闻韶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好。”

    他说,“你忙吧,我也准备睡了,晚安。”

    他几乎没让自己多留一秒,迅速挂断电话后,又在原地静了很久。

    他想通了一件事,随后深呼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给闻薇的主治医生发了个消息。

    【您好。】

    【我想给我和我妈做个配型手术,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