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看着正在跟崔安说话的崔呈衍,表情有点微妙。

    青州城中人都说,崔员外是陶朱公转世,是天生的生意人。可温良却觉得,陶朱公的儿子,小陶朱公,也是个不简单的人。

    毕竟,陶朱公范蠡,除了是财神爷之外,还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呢!

    记忆中的温知瑕都快褪了色,但温良却还记得他对幼年崔呈衍的评价。

    “崔小公子熟读四书五经但不生搬硬套,能结合自己的所思所想提出独到的见解,这一点,许多年长者都难以做到。阿良,你须多向他学习。”

    当时温知瑕点评的,只不过是崔呈衍交上来的一篇小文章,闲暇之笔,稚嫩得很。

    但也恰恰是这样一篇小文章,就让温知瑕夸上了天,温良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被老爹教育的小温良毫不知羞,还振振有词地质疑他爹:“有没有这么厉害啊?兴许是抄的呢?或者是找人代笔的呢?反正他们这些富家公子——”

    酸不溜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知瑕一巴掌打断。

    “住嘴!”温知瑕气得吹胡子瞪眼,撸起袖子就开始抄家伙。“书读得没人家好,嫉妒心倒不小!凭什么红口白牙污蔑人?爹爹没教过你要谨言慎行吗?!”

    小温良捂着被扇红的脸,眼泪很快就涌了出来。

    “凭、凭什么打我!娘、娘亲都不会打我……你、你就是觉得、人、人家读书好……我、我……读书不好……你、你就是想、想状、状……”

    “状元”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迎接小温良的便是一顿暴打。

    “还敢顶嘴!今天的功课都做成什么样子了?自己念来听听,看看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

    “阿娘!救我!!!”

    ……

    留存在温良记忆中的温知瑕,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一言不合就是打。这与崔呈衍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总是轻言细语哄他们学习的温夫子,简直判若两人。

    温良嘴上说着对状元没什么想法,可实际上——

    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想法的。

    温知瑕年轻的时候很有才华,没能继续考取功名是他的遗憾。

    温良知道自己是无法达到这个高度了,所以才期盼段大哥能考上状元。温欣能嫁个状元,做状元夫人,四舍五入也算告慰了温知瑕的在天之灵。

    至于崔呈衍……

    若真让崔呈衍考中了,那也就说明,不管是岑夫子还是温知瑕,他俩的眼光都没错。

    哦天哪,他竟然开始有点期待崔呈衍去考状元了。

    ☆

    崔府堂屋。

    崔员外在他们去枫园休养的时候就去了很远的地方做生意,这次本来是要赶回来,但不知怎么就在路上耽搁了,要明日才能回来。

    几乎不曾露面的大伯和二伯却到的整整齐齐,崔呈衍忍不住恶意揣测,这俩伯伯该不会是来看他死没死的吧?

    所以,真正翘首以盼、关心他安慰的,只有崔夫人和崔老夫人。尤其是崔老夫人,刚接到勒索信的时候,都哭昏过去好几次,足以得见崔呈衍这个小孙子在她心中的地位。

    “娘!奶奶!我回来了!”

    崔呈衍甫一出现在门口,就受到了两位夫人的热切关注。

    崔夫人红了眼眶,紧张地拉着他的手:“阿衍!你知道娘有多担心吗!快让娘看看,有没有伤着哪儿?那些土匪没有打你骂你吧?没让你吃苦吧?”

    崔老夫人也忍不住嚎啕起来:“这些土匪!太没人性了!光天化日怎么敢就把阿衍……”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看着娘亲和奶奶都这么惦记着自己,崔呈衍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说道:“没事,我没事,娘,奶奶,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吗?”

    也许是关心则乱,崔夫人和崔老夫人都没注意到崔呈衍的不同。倒是跟在他们,表现出一脸关心却又暗含警惕的崔大爷和崔二爷,生出了点不一样的想法。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崔夫人絮絮念叨着。“小玉,记得明儿把巫大夫请来,可别让阿衍吓出什么病来……”

    “对,一定得注意了。”崔老夫人也说着,“我那还有一根存了很久的千年人参,最适合补气血。奶奶身子骨还很硬朗,用不着那玩意,小玉你记着,找个时间把人参炖了给我的乖孙子补一补。”

    “奶奶!这可不行!”崔呈衍连忙摆手。

    千年人参有价无市,想买都不一定能买得到。崔呈衍知道那千年人参是多年前他爹偶然得到的珍宝,是专门给崔老夫人补身子用的。他在土匪窝吃好喝好玩好,哪需要千年人参进补,这好东西还是留给奶奶自个儿享用吧。

    崔大夫人赵氏心里酸,见不得老夫人这什么东西都赶着送给小孙子的模样,于是帮腔道:“哎呀娘!阿衍他年轻人,吃千年人参还怕虚不受补呢!赶明儿叫巫大夫来看看,到时候再看看该吃鱼翅燕窝还是什么别的补品……”

    赵氏开腔了,崔二夫人李氏也不甘示弱:“是呀!娘,千年人参和是三弟好不容易才寻来给您补身子的,您自个儿都舍不得吃,阿衍他哪敢吃呢?”

    “人参是我的,难道我想给谁都做不得主吗?”崔老夫人佯怒道。“知道你们俩是好意,可阿衍到底是从土匪窝中死里逃生出来的……阿衍那么单纯的孩子,冷不丁遇上那么多凶神恶煞的土匪,肯定会被吓出心理阴影的!”

    话里行间,都在把崔呈衍当五岁小孩看。

    崔呈衍无奈地笑了笑,握着崔老夫人的手说:“奶奶,您放心吧。阿衍不是小孩了,胆子大得很,才没有被吓到呢。”

    “阿衍自个儿都说了,娘你还瞎操什么心。”

    说出这话的,自然只能是崔家那个缺心眼的二伯。崔二夫人李氏恨铁不成钢地用手肘推了推她相公,可惜崔二爷无知无觉,还诧异道:“媳妇你推我作甚?”

    “哼!”崔老夫人的龙头拐杖往地上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从小就缺心眼还不跟你媳妇多学着点,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是我们崔家窝里反,二伯谋害小侄子!”

    李氏赶紧压着自己这个没出息的相公给老夫人和崔呈衍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相公他是无心的,他也只是关心阿衍!”

    赵氏见状,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这谁知道呢?说不定就顺嘴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