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情形,奢玉脸上仍然半点惊慌也没有,他还承受着缪梨那非寻常魔种能够承受的威胁,难受得必须张嘴呼吸,一边呼吸,一边抬手拔掉没入胸膛小半截的匕首,捏碎了它。

    一缕黑烟从他指缝逃窜,附身于脏血,霎时间所有脏血齐刷刷张嘴,嘈杂又尖锐地说起话来。

    “可怕的魔王!”

    “滚出去!”

    “滚出光耀森林!”

    “我们要仁善的陛下,不接受疯子的统治!”

    “可怕。好可怕。”

    “要是消失就好了。要是那个疯子从陛下脑中消失就好了。”

    “女王也不喜欢他。”

    “女王最讨厌他!没有魔种喜欢他!”

    斯渊停下了挥舞的剑,听着这些饱含厌恶的叫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瞳仁却渐渐涣散,一股油然而生的自我厌弃像雾一样晕开,遮蔽了他眼里的光。

    缪梨顿觉不好。脏血口中发出的声音,有些极为耳熟,正是光耀森林居民们的嗓音。假冒的声音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话语并非凭空杜撰,的的确确由居民们说出口过。一声一声,此时显得格外刺耳,提醒着斯渊一个事实:

    他自诩为光耀森林的统治者,可光耀森林没有魔种欢迎他。

    太可悲。

    “快停下!”缪梨对奢玉道。

    奢玉抬手切断勒在颈上的魔索,笑得眼睛弯弯,声音微哑:“我们最擅长听心灵的声音,这些都是实话,为什么要回避呢?”

    缪梨扔掉报废的绳索,念出魔咒击倒几个疯狂重复念同一句话的脏血,可惜为时已晚,脚下的土地以可怕的频率震颤起来,斯渊神灵归位,但眼中无光,形同恶煞,持剑旋身,竟一下子杀光了还存活的所有脏血。

    恶臭的尸身炸成瘴气,疯狂涌来,斯渊冲破浓浓迷雾,以可怕的速度掠到奢玉跟前,长剑当头劈下。

    奢玉身形未动瞬间移位,闪避得很快,接连避了几个回合,终于避无可避,硬生生用手臂挡下斯渊不留余力的攻击。

    刷一声,没有断手落地,竟是他被斯渊瞬间击碎,浑身散作烟尘,化在风里。

    消失的那一瞬,缪梨看见奢玉弯起唇角,甚至他的形体消失后,那微笑的弧度还在。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大势已去,按理说这场战斗应该停止,但斯渊顿了一顿,竟转身往来时的方向离开。

    杀意还停留在他脸上,刻骨的憎恶惊心动魄,地面的黑荆刺没有枯萎,反而在极短的时间里极端生长,霸占了整座山头。

    缪梨跟在斯渊身后疾驰,看着他的背影,看他手上滴血的长剑,在光耀森林边境出现的一刻,倏然懂得了奢玉最后那抹微笑的意味。

    ——不承认王的子民,算什么子民?

    黑暗魔灵最擅长挖掘魔种心灵里的邪祟,如果被它们控制,魔种自己也会成为邪祟,斯渊被愤怒迷了心智,眼前黑暗笼罩,那么他就是一把最好的武器,将把所有不臣服的魔种全部杀光。

    意识到这点的缪梨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拼命飞驰,拦在了斯渊跟前。

    “不能去!”缪梨道,“不能杀!”

    斯渊置若罔闻,径直绕过她大步前行,眉心笼罩的嗜血之色更加浓烈。

    “停下,斯渊!”缪梨飞跑着再度赶上,拽住他的胳膊,竭力逼停这头失了理智的凶兽。

    斯渊抬手一甩甩开她:“闪远点!”

    孰不知女王铁了心之后是最难甩开的障碍,斯渊继续大步行进,已然进入光耀森林,却在踏入食人花丛时骤然停了脚步。

    原因无他,纯粹因为缪梨不管不顾地从背后扑来,一把抱住他的腰,用吃奶的力气把他往外拖。

    “别去,你会后悔的!”缪梨道。

    斯渊暴涨的魔力冲击得她头皮发麻,她用冰冻结他的双足,用火在不远处荡开界限,依旧无法阻拦他成为噩梦的冲动:“我想杀就杀,绝不后悔。”

    大概觉察到末日降临的气息,食人花哀嚎起来,在斯渊脚下瑟瑟发抖地蜷成一片。而临近的树,叶子更是瞬间枯黄,被斯渊的魔力感染,又开始异化。

    好死不死,这时候偏偏有个妖精跑出,正是被奢玉绑架过的那只,他原本在这儿等待归来的缪梨,不想跑出来看见杀气腾腾的魔王,尖叫一声,吓得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斯渊举起了剑。

    他杀心已定,一剑下去无可逆转,千钧一发之际,那挥落的剑竟在妖精的尖叫声中生生定住。

    妖精闭上了嘴。死寂。

    一片死寂之中,缪梨微微颤抖发出的窸窣声响格外明显。

    她攀在斯渊背上,以一种狼狈的姿态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肩颈。她的头低着,嘴巴张开,雪白的牙用了极大的力气,咬在斯渊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