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末,北风呼嚎而过,路上的行人一个个弓着腰身艰难前行。

    齐布琛将车帘挑开一条缝,看了看没有动静的隔离处大门,瞥到兆佳氏也在偷看,埋怨道:“让你在家等着不听,这种天儿你出来能做什么,挺着个大肚子。”

    兆佳氏的肚子快五个月了,虽然当初动那一场胎气有惊无险,但到底有损伤,加上这些日子局势不明,她的状态并不算好。

    兆佳氏默默回了个笑容,放下帘子没敢吭声,四嫂如今说话越发像她婆婆了。

    齐布琛摇摇头刚放下帘子,外头就传来林长青的声音:“爷出来了!”她急忙以迅雷不及耳之势再次掀开帘子,也不顾旁边的兆佳氏探出的脑袋,伸长了脖子朝前方望去。

    远处缓缓走来两大五小,个个裹着厚实的大氅、围着齐布琛专门让人送去的围脖、戴着皮帽,从外形上看来,好像七个相差不大的熊,但齐布琛还是一眼认出了胤禛和四个孩子。

    “瘦了……”齐布琛喃喃自语。

    旁边传来兆佳氏哽咽的声音:“我们爷受苦了。”

    情绪满满的齐布琛瞬间无语,她从裹成熊一样的外表看出瘦了来就够离谱了,这兆佳氏是咋看出胤祥受苦了的。

    胤禛一出大门就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几辆马车,然后便听到林长青的声音,声音刚落,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就被掀起,从中探出一颗脑袋来。

    不知道冷么,胤禛心里嘀咕着,抬起手朝那边摆了摆,示意她把帘子放下。他还不能过去与她见面,老规矩,回家了也得先隔离上半月再说。

    他把持的住,旁边的几个孩子却激动了,三个多月没见到亲亲额娘,天知道他们有多想。

    “额娘!”

    三胞胎抬腿就朝齐布琛跑去,便是竭力沉稳的弘晖,此时也不由加快了步伐。

    倒是弘昌,因着他是侧福晋所生,平日虽也与兆佳氏亲近,但此时并不显得多么激动,只艰难地跟上胤祥徒然加快的步伐。

    “站住!”胤禛瞧着像是脱了缰绳的几个儿子,出声喝道。

    三胞胎不解地停下脚步,看向他们阿玛,有些委屈。

    弘晖率先反应过来,想起之前阿玛的叮嘱,一时有些心虚。

    胤禛面无表情:“出来前交代的都忘了?”

    三胞胎这才想起阿玛说过额娘没出过痘,就算出去了也不能跟额娘接触,得等半月再说。

    还要半个月啊!三胞胎瞬间像是打蔫的茄子,跟着他们阿玛拐向另一辆马车。

    齐布琛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在胤禛再三示意她放下帘子之后,才依依不舍地缩回马车中。

    隔着马车与兆佳氏道别,两家人各自掉头,回家。

    虽然依旧不能见面,但知道他们就在一墙之隔的院子住着,齐布琛心中也是满满的充实和满足。

    等待的日子显得格外煎熬,好不容易满了半个月,齐布琛迫不及待就在前院等着。

    沐浴、去晦气,虽然才回来时就做过一遍,再做一遍也不嫌多。

    一切结束后,齐布琛朝着朝思暮想的人迎上去,满眼都是他瘦削的脸颊,心疼道:“怎么还是没肉。”

    这些天她可没少在吃食上花心思。

    胤禛又哪里不想她呢,这几个月睡着隔离处的床板,不知道有多硬多冷,此时再见她,恨不得将人紧紧搂住,以慰相思。

    可惜,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人,还有几个小电灯泡。

    “额娘!”

    最先有动作的反倒是平常最懒的弘时,他冲上来就抱住齐布琛不放,脑袋埋在她腰间蹭来蹭去。

    “我好想你啊。”

    随后才是弘昐与弘昀,两人一人拉他一条胳膊,虽然没有如弘时那样腻歪地撒娇,但也满眼孺慕地看着她。

    齐布琛心都化了,随着他们越长越大,有多久没这样对着她撒娇了?将三胞胎一一抱了一下,又挨个摸了摸头,道:“额娘也想你们。”

    然后看向站在一边的弘晖,弘晖已经快和她一边高了,这一趟回来,看着又成熟了几分,此时默默站在旁边,明明眼中也有期盼,却只是看着三个弟弟亲近额娘,并没有像他们一样动作。

    齐布琛有些心酸,明明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却已经端起大人模样,她伸出手,将人拉过来,环抱着:“我们弘晖辛苦了,真厉害。”

    弘晖有些害羞,想说他长大了、额娘不该这样抱他,但心底到底是欢喜的,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后,只喃喃叫道:“额娘……”然后偷偷瞟了一眼他阿玛。

    好在阿玛虽直直的看着他们,到底没有出声训斥。

    儿子们粘了她一整天,直到晚上,夫妻两个才有空亲近亲近。

    胤禛十分不满:“果然女子都是有了孩子就忘了丈夫,爷就是个工具人!”

    便是私下相处时,他也甚少如此直白地拈酸吃醋,虽然知道这人是在玩情调,齐布琛也不由感到稀奇,打趣道:“王爷终于认清自己的身份了?”

    胤禛探头咬了她一口:“便是工具,这么久,你也该保养保养了吧?”

    齐布琛连话都没来及的说,便被热情似火的胤禛拆吞入腹。

    好不容易保养结束,齐布琛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眼皮子粘的紧紧地,对于胤禛温馨的情话也只是时不时哼唧一声算是回应。

    胤禛絮絮叨叨地说着,直到心中那股满胀地情意渐渐平静,他低头看向已经发出小呼噜的福晋,轻轻在她腰间掐了一把,嘀咕道:“不知珍惜。”随后也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的齐布琛,模模糊糊还有些最后的记忆,不由后悔莫及,这人说情话可太难得了,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呢?

    可惜任她百般痴缠,胤禛都不愿再将那晚的话再说一遍。

    温馨的时间并不多,弘晖也在歇了一天后回到上书房,胤禛也沉心到当前局势中。

    将过去几个月的情况再次详细了解了一遍,胤禛沉默片刻,才问道:“托合齐处死的时间定下没有?”

    林长青垂首答道:“尚未,诚亲王等人上奏建议即时凌迟处死,皇上留中未发。”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林长青退下,齐布琛这才开口道:“自九月过后,皇阿玛每三日就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我如今,也每十日就入宫一趟。”

    以前都是初一十五是固定入宫请安日,后来与德妃关系不咋好,德妃懒得见她,便让她逢节日再去。如今乍然提升频率,她一开始还担心德妃不见她,好在德妃是聪明人,知道康熙想看见阖家和谐的情景。

    胤禛微微点头,这方面他从来不担心,虽然婆媳问题依然存在,但在大是大非上,这婆媳两个都是很有大局观的。

    将所有事再次回想一遍,胤禛问道:“弘晟的福晋看好谁家了?”

    齐布琛回道:“还没有定论,不过听说三嫂看上了玛尔赛的长孙女。”

    胤禛微微皱眉道:“他昏头了?”

    玛尔赛是图海的孙子,虽然只是三等公,但却是因军功而封,少见的实权爵位。玛尔赛本人也颇有才干,如今是领侍卫内大臣、掌銮仪卫事,乃是御前红人。

    倒不是说诚亲王的嫡长子配不上三等公的孙女,只是玛尔赛涉及军权,此时此景,康熙怎么可能让人沾染。

    齐布琛摇头道:“只是传言,况且这事也不是三嫂说了算的。”

    胤禛扯扯嘴角:“最近问弘晖婚事的人是不是挺多的?”

    “是。”齐布琛一副头痛的模样,“我说了不着急,没一个人信。”

    胤禛失笑:“你怎么想的?”

    齐布琛特别坚定地说道:“太早了,我想等五十五年的选秀再说。”

    “也好。”胤禛若有所思,“介时局势也该明朗了。”

    这事就此定下,两人转头忙碌别的。

    康熙月前带着人出巡,京城此时平静不少,也给了胤禛熟悉的时间,期间胤祥和胤俄也来过两次,没待多久又匆匆离开。

    腊月二十七,康熙的銮驾缓缓归京,前朝后宫才放松心弦,有心情过年。

    五十二年的正月与往年并无什么区别,齐布琛坐在宁寿宫,心里却惦记着胤禛和儿子,尤其是几个孩子,这些半大小子们,从六七岁起,就凑在一起学他们阿玛拼酒了。

    “四嫂,四嫂?太后问你话呢。”

    “嗯?”齐布琛恍然回神,发现一屋子的人都在看她,连忙起身向太后请罪,“孙媳失礼,请太后恕罪。”

    太后面上还是一片慈和:“无妨。”

    十福晋解围道:“四嫂,太后问你可给弘晖相看好福晋了?”

    齐布琛看了一眼坐在她上手的三福晋,知道这话题大概是从她这里来的。

    屈膝行礼,齐布琛笑道:“多谢太后关怀,我们爷觉得弘晖如今学业未成,不宜分心,想过两三年再说。”

    太后神情分毫未变:“也好。”

    三福晋笑道:“四弟未免也太严了些,弘晖今年都十五了,再等两三年,可得耽搁了。”

    什么十五,明明才十三,齐布琛心里唾弃着,面上笑眯眯地样子:“三嫂多虑了,咱们家的孩子,难道还能娶不上福晋不成?”

    三福晋扯扯嘴角:“我就是这么一说。”

    无独有偶,胤禛在敬酒时也面临了康熙的问询。

    “谢皇阿玛关怀,只是弘晖如今学业未成,儿子想着还是等他有所成再说。”

    康熙颔首,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胤禛退下后,胤祉挑眉道:“四弟这可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想当初,你娶福晋的时候,不也是弘晖这个年纪么。况且,咱们家的孩子,又不需考科举,四弟怎地还学文人家不立业不成家的规矩呢。”

    胤禛面无波澜地回道:“三哥想多了,我只是希望弘晖日后能守住家业罢了。”

    “呵呵,四弟可真是慈父心肠。”胤祉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对胤禛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