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冷着脸瞧了她两眼,倒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扭头问王熙凤,“院子可曾都收拾好了?”

    王熙凤连忙点头,“原以为能早些回来,我这紧赶慢赶的早就收拾妥当了。”

    贾母点点头,又说道:“如今既是时日还尚早,你便多费些心思再好好布置布置,收拾得精细雅致些,屋里的一应用品摆设都捡着最好的,库房里没有的你就找鸳鸯开了我的库房去寻……别看林家如今已是没了爵位在身,当年那也是五代列侯之家,底蕴之深厚亦绝非寻常勋贵能比,我那外孙外孙女打小什么不曾见过用过?可别以为人家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端着架子瞎威风,到头来不过是自个儿招笑罢了。”

    显然,老太太这是借机敲打府里上上下下这一堆的主子奴才呢,虽未点明了说谁,但王夫人就是觉得老太太最后那句话是在嘲讽她,跟个小丑似的上蹿下跳招笑。

    王熙凤一面满口应承着,一面有意无意的瞧了眼自个儿的好姑妈,心里头默默翻了一对白眼儿。

    连二老爷都能一眼看穿的小伎俩,就这点儿能耐还敢在老太太跟前上眼药呢?也不瞧瞧老太太多大岁数的人了,一辈子什么不曾见过?真当人家老糊涂了不成?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的?王夫人倒也不曾多想什么,不过是出于本能的厌恶没憋得住罢了,她本就不是什么能藏得住心事的人,这么多年了还是那样性情急躁。

    待晚宴散了之后,薛姨妈还拉着她小声劝呢,“你这脾气也该收敛些了,不过是几个孩子罢了,能碍着你什么啊?你这样不是叫人看笑话吗?”

    “谁叫那是贾敏的孩子。”王夫人冷哼一声,言语中尽是浓浓的厌憎,又说道:“况且……那大丫头老早就被宫里亲自定下了,将来待年纪一到进宫去就是铁板钉钉的皇妃娘娘,而我那可怜的元春却在宫里辛辛苦苦伺候人,费尽心机至今都还未能博个位份,凭什么?这也太不公平了!那丫头生有异象来历不凡,我家元春还是大年初一出生的呢,是有大福气的人……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贾敏的女儿什么都不用做就将我的元春比下去了?”

    薛姨妈一时哑然,沉默了半晌只得宽慰她,“你别急啊,元春那样的品貌早晚都是能出头的,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那是自然,我的元春和宝玉都是有大造化的,如今不过是时辰未到罢了。”王夫人对此显得十分有信心,顿了顿,又皱着眉头说道:“无论如何那丫头将来都必定是我家元春的对手,宫里本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多一个这样十分强劲的对手,元春就会更多一份艰难……我得想想法子将那丫头给收拾了,最好叫她进不去宫里。”

    最后这一句话说得十分小声,如同喃喃自语一般,但旁边的薛姨妈还是听见了,顿时就心尖儿一跳,脸都白了两分。

    “你可不能胡来!宫里那么多娘娘,还每隔三年就要选一回秀女,就是没了她也还会有无数人接连不断的进宫,你这又是何苦呢?要我说,她和元春是嫡亲的表姐妹,较之他人天然就多了一份亲近,将来两个人在宫里互相扶持一致对外岂不更好?总比独自一人单打独斗来得强不是?”

    王夫人却丝毫听不进这话,只冷笑道:“若是宝钗我倒是十分愿意,但她是贾敏的女儿……我是信谁都绝不可能信她的!贾敏生性就掐尖儿要强,处处都要争个风头,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呢,且素来心机深沉奸诈狡猾,身为她的亲生女儿必定也好不到哪儿去,将来指不定能在背后捅元春一刀呢,我是疯了才会信她!”

    薛姨妈张了张嘴,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旁边的女儿扯了扯,于是索性就闭嘴不说了,等到跟王夫人分开之后才小声问她,“你怎么不叫我说了呢?你姨娘这是又钻进牛角尖里去了,我若不赶紧劝着些,她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儿来呢,到时候闯了祸可如何是好?”

    薛宝钗无奈道:“妈也说她这是又钻进牛角尖了,那还如何能劝得动呢?做了半辈子的姐妹,妈难道还不懂她?姨娘这一旦钻进去了,那是八匹马都拉不出来的,何必还浪费这个口舌呢,没得反倒惹恼了她。妈若是真担心她胡来,不如平日里多瞧着些罢了,咱们素来与她来往亲密,她那边有点什么事儿咱们也好打听,倘若届时她当真是过火了,不如就悄悄告知舅舅一声,舅舅的话对她总是该有几分威慑力的。”

    薛姨妈是个没有主见的,打从男人死了后儿女便成了她的主心骨,且女儿向来聪慧,倒是叫她更依赖些,这会儿听罢也就点头算是认可了,母女二人携手不急不缓的朝着梨香院走去。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接连不断的飞落而下,才清理过没多久的地面上又积了一层雪,踩在上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着走着,忽而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妈觉得我若是也进宫去……”

    薛姨妈一愣,“怎么突然有这念头了?不是说宝玉……”

    薛宝钗摇摇头,但笑不语。

    而王夫人显然绝不会想到,她随口那么一句话竟是就当真叫薛宝钗动了心思,此时她正坐在炕上满脑子想着林诗语,一个又一个恶意满满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不消多时,贾政便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按说今儿王夫人的行径着实叫他恼火,他是不大乐意来她屋里的,但这大年三十的,按着规矩他还是得陪着嫡妻,于是只得不情不愿的来了,沉着面孔也没个好脸色。

    王夫人也恼恨他不给自己脸面,于是也不见多热情,夫妻两个相对无言,各自梳洗过后便躺下准备歇着了,却谁知这才一躺进被窝里,王夫人就顿感肚子里头一阵翻滚绞痛,紧接着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伴随着一串“噗噗噗”的连环屁,一阵恶臭迅速从被窝里溢出,并蔓延至整个房间。

    贾政赶忙捂着口鼻从被窝里跳了出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说罢逃也似的打开门蹿了出去,连衣裳都顾不上穿了。

    王夫人一脸懵逼的坐在床上,满脸涨成了猪肝色,可还不待她多想,就顿感一阵不妙,忙不迭以最快的速度坐到了恭桶上。

    一次两次三次……这一夜,王夫人几乎都是在恭桶上度过的,且最尴尬的是,每每还会伴随着很大的声响,仿佛生怕旁人不知她在干什么似的,院子里头的奴才们都下意识捂了鼻子,心里不由将之看轻了几分。

    堂堂荣国府的太太,怎能如此粗鄙?

    等到翌日一早,政老爷深夜被王夫人的屁给熏跑一事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荣府,一时间,王夫人就沦为了个笑柄,短时间内再是没脸出门见人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还仅仅只是开始罢了,往后各色各样的花式倒霉法子总会叫她深刻的认识到,有些人就不是她能惦记的,所有的恶意最终都会一一反噬在她自个儿身上。

    第7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一群奴才不断来回折腾着,将一口又一口大箱子搬进船舱,粗略算算几十口总是有的。

    岸边上,林如海微红了双眼,看着自己的长女说道:“为父已送了信入京,届时自会有嬷嬷上门去,你且留心早日将屋子收拾妥当,万不可怠慢了人家,那些宫里头出来的老嬷嬷具是人精,或许难免有些心气儿高的……总归咱们家也不缺那点子东西,只要人家能够乐呵呵的尽心尽力教你,那些个身外之物只管给足了也无需在意……平日里该客气就客气些,省得有那心黑的嘴上不说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不过倘若真是那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的你倒也不必忍着,只立即写信告知为父,为父自会处理妥当。”

    又看向次女,道:“平日里嬷嬷指点你姐姐时你也在旁多看看多听听,闲来无事时就去多陪陪你们外祖母,老太太是个再慈爱不过的,又素来最疼爱你们母亲,如今你们母亲早早撒手离去,老太太心中必定是悲痛万分,有你们围绕膝下想来也是个莫大的安慰……”

    从来也不是爱唠叨的人,这会儿却是絮絮叨叨个没完,明明有些话已经交代过不止一遍了,却还是克制不住再三叮咛。

    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而身为父亲,其实这份慈爱之心丝毫也不比母亲少,若是可以的话,想必只怕恨不得将儿女时时刻刻拴在身边,一辈子长长久久的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罢了。

    林诗语和林黛玉姐妹二人虽说早已是被唠叨得耳朵几乎都起了茧子,但这会儿却仍是认认真真听着,乖乖一字一句应承着,父女三人恨不得执手相看泪眼。

    等到好不容易林如海唠叨完了,旁边小小个子的林瑾煜又抽抽噎噎说道:“若是有那不长眼的敢欺负姐姐,姐姐们只管骂回去打回去,打不过就叫奴才打,若是……若是对方实在太厉害,姐姐们就写信告诉我,等我带人打上门去给姐姐们出气!”

    林诗语不禁失笑,戳了戳他的小脑袋瓜子,“就你这短胳膊短腿儿的能打得过哪个啊?还不够人家一只手收拾的呢。”

    林黛玉亦不由破涕为笑,捏着他白嫩的小脸儿说道:“我与姐姐不在家,父亲平日里又常公事繁忙怕也没多少闲工夫盯你,你可别一松懈就窜上天了……”

    听见这话,林瑾煜就嘟囔道:“有荀先生盯着呢,我哪儿敢啊。”

    旁边的贾琏一听见“荀先生”这三个字,顿时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来,眼看行李都收拾完了,便迫不及待催促道:“时辰不早了,两位妹妹快上船罢。”

    林如海点点头,长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说道:“如此我就将两个女儿交给你了,她们两个小姑娘家头回出远门,这一路上还得劳你多费心照看些。”

    贾琏自是满口答应,且不说这两位表妹是老太太的心肝肉,就冲昨儿夜里姑父塞给他的那几张银票,他也是无论如何都不敢丝毫怠慢的。

    思及此,他又下意识摸了摸自个儿的胸口……仿佛隔着衣裳都感受到了那几张票子诱人的温度,脸上不禁露出来一抹堪称猥琐的笑容,暗道就这样大的手笔,叫他拿两位表妹当姑奶奶供着他也乐意啊。

    船上漂泊的日子堪称煎熬,饶是再如何精心伺候着,等到了京城时姐妹两个还是又消瘦了一些,又因一身素净打扮,看起来就更加的娇弱惹人怜爱了。